一笔金钱来赎回工匠的自主经营权则是有可能的。事实上林信义也正在安排处理这件事。
随着军政委员会的成立,林信义手上就有了两个互相配套的部门,他以驻藏大臣衙门向军政委员会提出建议,军政委员会对建议进行落实,也就成为了正式的政策文本。
比如军政委员会成立当天,林信义就要求将军队及军队家属的身契转到文殊菩萨名下,由驻藏大臣衙门代管。噶厦政府甚至都不能越过军政委员会进行反对,只能看着军政委员会下达了这一政令。这其实引发了拉萨上层的极大震动,因为这是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向来,都是北京的皇帝向西藏的寺庙进行布施,还从来没有过北京的皇帝要求在西藏获得一批农奴的。虽然这相当的不合理,可是在程序上确实是合法的,因为没有那条规定说明,文殊菩萨不能占有西藏的农奴。
只是,西藏的贵族和高级僧侣都很清楚,驻藏大臣衙门要的肯定不是这批农奴,而是试图让他们成为自由人,这就坏了西藏的风俗了。因此对于军政委员会的这道政令,噶厦政府及三大寺一直都在抵制,虽然他们不能阻止军政委员会发布这条政令,但是农奴的身契却在他们手中,他们可以拖延不交。
西藏的贵族和寺庙都关注着入藏军和英军之间的第一场战斗结果,想要通过这场战斗来确定他们对于驻藏大臣衙门的立场。不过很显然,上天这次站在了汉人这边,8月31日中午,从曲水回来的传令兵带来了入藏军首场胜利的消息。
第204章 气氛
29日汉兵才离开拉萨,31日就传回了胜利的消息,也就是说,汉兵一到曲水就打赢了英国的先头部队。这一消息很快就让藏人上层震动了,从1856年开始,汉兵在西藏就变得越来越不能打了,过去是汉兵保卫拉萨,之后则是藏人自己保卫拉萨。
特别是在第一次英军入侵西藏时,清廷不仅没有再派兵入藏,反而直接和英国人签订了协议直接开放了西藏边界,这就让更多的藏人对清廷感到失望了,这也是拉萨亲俄派渐渐成势的原因。因为藏人开始相信,也许拉萨该换一个施主了。
当然,藏人的亲俄倾向也不是通过和俄国人直接接触诞生的,而是通过蒙古人作为中介联系上的。自从左宗棠收复新疆,却被朝廷把新疆的权利出卖给俄国人之后,蒙古人就觉得满清靠不住了,于是一个“白沙皇”的传说开始在蒙古人中流传开去了。
这个传说的结论就是,蒙古人最终是要被沙皇统治的,而鉴于蒙藏一体的关系,藏人也开始有人相信只有沙皇才能保卫拉萨了。而在西藏经营亲俄势力的,正是十三世达赖的经师德尔智。虽然他是一个布里亚特人,原本是没有资格进入西藏的,但是他假冒其他地区的蒙古人进入了西藏学习佛法,并获得了彼得堡的资助。
虽然俄国人并没有真正的进入西藏,但是凭借着这位杰出的布里亚特间谍的煽动,并巧妙的借助英军对西藏入侵的事件,使得一大批藏人贵族认为,眼下只有沙皇才能保卫西藏的传统和信仰了。这种情绪在英军第二次入侵西藏时,扩展的尤为迅速。
不过,随着曲水这一仗,不少贵族又突然发觉,其实汉兵也还是能打的,这个时候去考虑新施主的事情似乎还太早了。原先对于军政委员会命令有所抵触的状况,立刻得到了改善,噶厦认可了军政委员会把军队和军属纳入文殊菩萨的保护,不过也正式向驻藏大臣衙门提出,因为西藏人口不多,因此这些人不应当超过3000户。
驻藏大臣衙门给出的答复是,文殊菩萨是要对军队家属进行庇护,对此应当是没有限制的,不过驻藏大臣衙门认为,藏军的数量以旧制3000人为适宜,但同汉人结婚的家属同样应当受到驻藏大臣衙门的管理。
事实上,驻藏大臣衙门提出的保护名单已经超过了5000户,而随着军队的扩招,这个数目还在继续扩大。噶厦和三大寺还在犹豫的时候,8月1日曲水被俘英军俘虏被藏军押送到拉萨,虽然只有55人,其中英国人为14位,但这一场面还是轰动了拉萨。
当尼泊尔人、不丹人、锡金人看到英国人作为俘虏出现在拉萨街头时是相当震惊的,因为在他们的记忆中,英国人还没有以这个样子出现在他们面前过,或者阿富汗人有过这样的荣誉,但毕竟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不管是从地理或是民族信仰上,尼泊尔人、不丹人、锡金人其实都更亲近拉萨,这一次英军入侵西藏的目的,也是为了让拉萨完全的放弃对于锡金和不丹的控制权。面对英军在印度大陆上150余年的辉煌战绩,他们都认为拉萨不可能赢得这场战争。
正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尼泊尔人的代表其实一直都在劝说拉萨贵族向英国人低头,而英军一路长驱直入的战绩,阻挡英军的实质上是西藏高原的地形而不是藏军,也无疑证明了英军的强大。拿着火绳枪和藏刀的藏人,即便再勇敢也是难以和马克沁机枪、大炮对抗的。
但是当英国人作为俘虏而不是胜利者走进拉萨时,对于战争的悲观情绪就迅速的改变了,就连尼泊尔人、不丹人、锡金人,看到英国人走在俘虏中间后,也突然觉得英国人似乎没那么可怕了。拉萨市民开始向驻藏大臣衙门敬献哈达,僧侣也开始为入藏军祈福。
噶厦陡然发现自己突然成为了少数派,此时达赖也召见了四噶伦,要求尽快的落实改革方案,并主张接受军政委员会的命令。达赖认为,在军队及军队家属的问题上和驻藏大臣衙门进行对抗是不理智的,这正让藏军和噶厦离心离德。
达赖的主张也是有根据的,在噶厦不断的反对军队和军属归驻藏大臣衙门管理的时候,驻藏大臣衙门却把曲水胜利宣传为了中国人民的伟大胜利,着重强调了藏人的支持才是这一胜利的根本,并进一步强调了汉藏一体的国家观念。
押着俘虏进入拉萨的藏军一开始并不觉得这场胜利有自己什么荣誉,因为他们在这场战斗中最大的贡献就是挖了工事,然后就是躲在工事里等到了战斗的结束,甚至都没有听到什么冲锋的命令,虽然开了几枪,但什么也没打中,因为火绳枪已经不适合现代战争了。
虽然他们也为这场胜利感到高兴,也很想加入到战争中去,在汉兵迫使靠岸的英军投降之后,原本对于战争充满恐惧的藏军终于也恢复了勇气,但他们也知道自己完全打不来这样的战斗,自然只能远离胜利所带来的荣誉了。
8月3日晚,张荫棠召了林信义谈话,他神情略显亢奋的对其说道:“曲水这一仗打的好啊,一仗打下去,现在反对军政委员会的声音就小了许多。噶伦擦绒和丹吉林现在都想驻藏大臣衙门表示,愿意支持军政委员会的决定。你说,下一步咱们该怎么推动西藏的新政?”
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这三大寺下面就是拉萨四大林,这四大林实际上才是西藏僧官的最高统领,为达赖成年前的摄政选择。丹吉林正是被十三世达赖斗倒的摄政第穆呼图克图的出身寺庙,因为被指责谋害十三世达赖而元气大伤,甚至被废除了活佛称号。
九世第穆被幽禁于丹吉林后就圆寂了,现在丹吉林正试图重新恢复第穆传承,此时向驻藏大臣衙门表示支持,显然是一种重新站队了。不过,张荫棠心中还有所犹豫,担心支持恢复第穆传承会引来达赖的不满。
林信义思考了之后就向张荫棠说道:“事实上,在军政委员会建立之后,噶厦政府和三大寺就成为了军政委员会的对手。不管达赖喜欢不喜欢,只要军政委员会的权威尚在,那么我们就可以通过军政委员会对藏区进行政权建设。
只要丹吉林和以个人身份的贵族愿意支持军政委员会,支持对西藏的政体和宗教制度进行改革,那么我觉得恢复第穆不是问题。
至于说下一步推动新政,倒不如说应该如何让军政委员会在藏区基层建立起真正的权威。假如没有一个完全听命于军政委员会的基层组织,那么再完善的新政也是不可能落实下去的,甚至那些贵族会把新政扭曲为一种新的压榨手段。
而想要建立归心于中央的藏区基层组织,那么解放农奴就必然是首要问题,没有一批被解放的农奴,就不会有人去保卫新政的成果。”
听了林信义的话,张荫棠一度陷入了沉思,推动新政从长远看还是西藏的上层受益,所以张荫棠在推动新政的时候是非常坦荡的,他和那些贵族们见面畅谈新政时,讲的最多的也是新政将如何让西藏受益,也会给贵族们带来好处。
但唯有废除农奴制度,是一项对全体西藏上层利益的挑战,没有那个贵族或寺庙能够从废奴中获得好处,得到好处的只有农奴。自上而下的改革,从而都是上层之间的利益再分配,最多也就是漏出一些渣渣给下层,来掩饰改革者的真正目的。
可即便这是为了整个上层的利益令一部分上层受到损失,这样的改革也是会引发不满的。比如推动了俄国农奴制度改革的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就数次遭到暗杀,最终死在了暗杀者手里。
面对要得罪整个西藏上层的废奴变革,张荫棠最终还是退缩了,他避开了林信义的眼神说道:“我觉得,这件事还是应当稳妥一些行事比较好,比如现在我们把军队和军属纳入朝廷的管制,之后再寻求把工匠也解放出来,这样一点点的解除农奴制度,要比直接废除,麻烦小的多。”
林信义在心里只能摇头,这个时候就应该断然处置一批贵族和僧侣,然后强行推动废奴,毕竟现在是战争期间,有什么抵抗,也可以直接把抵抗者打成卖国贼。而一旦错过了这个时机,接下来就是这些贵族的反攻倒算了,和平时期怎么用军队解决反对派?
不过,他也知道这就是既得利益者没法背叛自身阶级的客观现实,张荫棠终究只是一个试图用改革来拯救中国上层的精英官僚,而不是一位真正的革命者。他略过了这个话题,接着说道:“明后天第二批入藏部队就到拉萨了,借助这个机会,我认为,我们至少应当先掌握住拉萨市内的基层组织。比如,对朗子辖列空进行改革,把宗教和政府进行分离,从而建立一个完全世俗的拉萨市政府…”
第205章 囚徒
张荫棠对于政教分离的建议还是认同的,事实上他一直都认为政教分离和改土归流乃是中央政府必然要实施的政令。满清为了能够控制住蒙古各部的信仰,并维持国内各民族之间的互相对立,刻意扶植藏传佛教,禁锢西藏、蒙古人心,直接导致了新疆、外蒙、西藏离心,这本就是先有恶因后有恶果。
假如满人不是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压制汉人身上,那么这些地区本应该早就被纳入汉文化的圈子,即便俄国和英国来袭,也不可能造成现在这样强烈的分离情绪。比如东北开放柳条边之后,大量汉人的移民流入,使得东三省并没有出现新疆、外蒙、西藏这种分离中国的情绪,便是最好的证明。
满人为了一己之私,毒害中国两百余年,倒是给了列强插手中国边疆的机会。因此张荫棠从进入康区开始,就一直留心改土归流的可能性,此时借助这场胜利推动政教分离的初步工作,他也顿觉心动,不过他还是谨慎的询问道:“达赖会接受这个结果吗?眼下终究还是应当以抗英为先,不能自乱阵脚啊。”
林信义倒是胸有成竹的回道:“借助对于英军战俘的审判,先把司法权独立出来,然后再谋求市政管理权力的分离,我认为第一步只要走好了,接下来其他人想要出面拦阻也就困难了。”
听到要对英军战俘进行审判,张荫棠踌躇了一下后说道:“这些战俘确实应当进行审判,但他们也是用来和英国人进行外交的筹码,你不会把他们都处死吧?我觉得,英国人还是应当先留一留为好。”
林信义对张荫棠回道:“一个不杀肯定不可能,不杀,则不能威慑英军,只会让英国人更加肆无忌惮的伤害平民,也会打击藏民抗英的士气。
当然,要杀也得有理有据,经过合法的审判程序,这样在今后的外交上也不至于让我们处于不利地位。最后么,我们需要让达赖和噶厦手上染上英国人的血,免得他们和英国人之间还能有缓和的余地。所以,杀肯定要杀几个的。”
张荫棠沉默了一阵后向林信义问道:“你打算怎么杀?那个英国上尉可不能杀,他现在是我们手上最有价值的战俘了。”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说道:“虽然有价值,但是他的价值不是作为俘虏,而是作为证人控诉英国军队屠戮平民。我不会处死他,不过他会在三日后的春都大会上幡然醒悟,控诉英国军队的罪行。我们和武汉之间的无线电报网络已经完成,他的悔罪书会通过电报传到武汉,然后刊登在报纸上,德国人应该很乐意把这个消息传回欧洲的。”
张荫棠只是瞧着林信义说道:“他要是肯真的当众悔过并控诉英国军队的罪行,这自然是最好的。可这真的能办到吗?你总不能屈打成招吧?这样传出去,只会让我们成为笑柄。”
林信义微笑着说道:“我怎么会用刑讯这样落伍的手段,所有的俘虏我都是要求好好对待,不许动用肉刑的。不过,我已经对春都大会的代表做了筛选,确保那天不会有懂得英语的人入场。所以,不管他说或不说什么,翻译都会替他完成对于英国军队的控诉的。”
张荫棠楞了一下后说道:“这,这么做,等他回去印度后不就露馅了吗?”
林信义摇着头说道:“只要把他养的白白胖胖的,英国人一定不会认为我们在诬陷他,而是认为他为了活命出卖了自己的祖国而已。然后,再让他的下属把罪责都推到他头上去。那些普通的英国士兵一定不会觉得自己能享受到军官的优待,为了活命他们一定会说点什么,自然就会把责任推给这位军官先生。
这样一来,英国人最多就是否认他的声明,而不是想要和我们对质。当然,我相信德国人是不会相信英国人的否认声明的。假如有可能的话,应当找一个恰当的时机,把英国战俘送往内地,在武汉把他们释放,当着各国记者的面,让他们见证一下,这些俘虏究竟有没有受到虐待。”
假如不是入藏新军已经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胜利,藏军抵抗到现在,杀死的人都没有这次被俘虏的多,更别提抓到活的英国人了。因此,即便林信义提出的计划再怎么荒诞,张荫棠也是愿意认真去思考一下的,而现在这个计划虽然有些异想天开,但也不能说行不通。
只是,他有些迟疑的向林信义问道:“这样做固然能够打击英国的声誉,但是,英国人屠杀平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那些欧洲人只会关心被屠杀的是不是白种人,恐怕不会关心藏民的死亡吧?”
林信义点了点头认同的说道:“是的,欧洲人最喜欢讲一句话:胜利者不受谴责。不管英国人在布尔战争中杀死了多少白人妇孺,只要英军最后取得了胜利,英国人终究还是会维护本国的军队的,因为这就是所谓的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
要想让英国人开始同情藏人平民被杀,首先就得继续取得胜利。只有让我们消灭了足够多的英国人,英国平民才会觉得,这场战争是不人道的,就和英军入侵阿富汗一样的不人道。”
张荫棠思考再三后终于决定让林信义放手去做,不过在结束谈话的时候,他又提出了一个新问题,“你把这场战争的胜利分享给了藏军,军队的士气会不会遭到打击?”
林信义向着他欠了欠身后回道:“我们在入藏之前就已经说过,这场战争的目的不是为了什么荣誉,而是为了保卫西藏人民。更何况,当前新军中并不缺乏西藏人民,他们又怎么会觉得沮丧?有着一整个西藏民众在身后支持军队,只会更加的鼓舞士气吧。”
张荫棠终于没再说什么,林信义向他点头致意后退出了会客厅。他刚刚走下楼梯,却见一人从柱子下闪了出来,他先停下了脚步,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说道:“何大人找我有事吗?”
何光燮瞧了瞧左右后对他回道:“你让我找的人已经找好了,你这边什么时候有空见他们?”
林信义有些吃惊,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说道:“那就明天下午吧,能请他们来南院吗?有没有他们的个人资料?”
何光燮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叠好的纸张交给了林信义说道:“那就明日午后2点,我带他们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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