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马上捞，不然它缩成一团就废了。”

    林宸接过板筋，直接切成三指宽的段，随手丢进旁边盛满冰水的不锈钢盆。“冰镇锁住胶原蛋白，待会儿涮的时候才不会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过今天第一锅涮的，得是‘吊龙’。”

    “吊龙？！”牛肉爹手一抖，刷子掉进水槽，“那不是牛脊背上最细嫩的一条肉？整头牛就一条，比菲力还窄，你们小夏人管它叫‘龙脊’？”

    “对，它紧贴脊椎生长，运动最少，所以纤维最细。”林宸掀开盖在砧板上的湿毛巾，露出一条约二十厘米长、泛着淡玫瑰色光泽的薄肉条，“看这大理石纹路——不是脂肪沉积，是肌内脂肪丝，像春雨渗进宣纸。涮烫时只需八秒，水花翻腾三次就捞，入口即化，但又有种奇妙的回甘。”他夹起一片悬在沸腾汤面之上，肉片边缘瞬间卷曲，粉红渐褪为玉白，却不见丝毫干柴迹象。“蘸沙茶酱之前，先试试原味。”

    艾莉卡第一个伸筷，夹住那片肉颤巍巍送入口中。她闭上眼，牙齿轻触的刹那，仿佛咬破了一颗裹着蜜的露珠——没有腥膻，没有柴涩，只有温润的油脂香在舌面化开，继而涌出类似烤杏仁与熟透樱桃的复合甜香。她喉头一动，整片肉已滑入腹中，只余舌尖一抹清冽甘香，久久不散。

    “唔……”她睁开眼，眼尾泛红，声音发哑，“这味道……怎么像小时候奶奶用牛骨汤煨的蛋羹？”

    林宸怔了怔，随即笑起来：“因为牛骨汤的鲜，本就该是这种味道——不是浓烈的刺激，而是沉在骨头缝里的、温厚绵长的暖。”他转身掀开另一个铝锅盖，里面是炖了近两小时的牛腩块，色泽枣红油亮，用筷子一戳，酥烂却不散形。“这是‘萝卜牛腩煲’，用牛腩边角料加老萝卜慢煨，萝卜吸饱肉汁后比肉还香。待会儿分给大家尝，算是提前收个‘预热费’。”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刺耳刹车声。一辆印着“Hillside Farm”字样的皮卡急停在摊位旁，车斗里堆着七八只鼓鼓囊囊的黑色尼龙袋。开车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跳下车就朝牛肉爹吼：“老爹！今天杀的六头牛全拉来了！你订的那半头在第三袋，骨头全留着没剁，说要等那个小夏人自己拆！”

    牛肉爹咧嘴一笑，拍拍林宸肩膀：“听见没？你的‘半头牛’到了。现在——”他故意拖长调子，环视一圈屏息凝神的客人，“谁想亲眼看看，一头牛从骨架到舌尖，是怎么被拆解成二十道菜的？”

    没人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几只鼓胀的黑色袋子上，像盯着即将开启的潘多拉魔盒。林宸却已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清晰的肌肉线条。他拿起那把细长切肉刀，在磨刀棒上缓缓推过三下，刀刃寒光一闪，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瞳。

    “先从牛尾开始吧。”他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过静水，“牛尾汤最补，尤其适合冬天。不过今天——”他忽然抬眼，望向远处飘着薄雾的荒野山脊，“我们得赶在日落前，把这半头牛变成四十个人的晚饭。”

    艾莉卡镜头猛地推进，聚焦在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微凸，指节有力，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她忽然想起昨夜整理素材时看到的那段视频：林宸独自坐在荒野木屋前的篝火旁，用同一把刀削去野猪肉表层的筋膜，火光跳跃在他睫毛投下的阴影里，像某种古老仪式的祭司。那时他身后是无垠星空，此刻他面前是半头沉默的牛，而围观者眼中，正燃起比篝火更灼热的光。

    风掠过摊位顶棚，吹动几张写满食材名的牛皮纸。其中一张被掀起一角，露出背面潦草写的几个字：“荒野法则第一条——不浪费任何一滴血，不辜负任何一块肉。”

    林宸弯腰解开第一只袋子的扎绳。皮革与铁锈混合的腥气扑面而来，他却深深吸了一口，嘴角微扬：“好味道——这才是活物该有的气息。”

    刀锋落下。

    牛尾第一节脊椎骨被精准切断，断口平滑如镜。血珠尚未渗出，已被他迅速抹上粗盐封住。

    四十个人的晚餐，就此开始。

    （字数统计：3987）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