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又伸向第二片。
林宸转身去切米龙。刀锋掠过肉面，薄如蝉翼的肉片自动卷曲，粉白相间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他取过一碟提前调好的沙茶酱，芝麻酱的醇厚混着虾米干的咸鲜，底部沉着几粒金黄花生碎。
“蘸这个。”他推过去时，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形状像被烫歪的汉字“林”。
艾莉卡呼吸一滞。
她见过这道疤。去年在洛杉矶厨房设备展后台，林宸为抢修故障的真空机，徒手掰开高温密封阀，蒸汽灼伤的瞬间他连眉头都没皱，只甩甩手说“小伤”。当时她举着手机拍下全程，后来剪进vlog里，标题叫《亚洲厨师的肌肉记忆》。
此刻那道疤在日光下泛着哑光，像一枚沉默的勋章。
“嘶溜——”
吸面条的声音突然炸响。
是早上那位被呛到的白人女士，她正用叉子卷着最后一口红油面，酱汁顺着叉尖滴落，在围裙上洇开一小片深红。她咽下后长长呼出一口气，胸口起伏：“先生……我能问个私人问题吗？”
林宸正把米龙片铺在竹匾上，闻言抬头：“请说。”
“您做这些……是不是因为在美国根本买不到想吃的牛肉？”她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突然安静下来，“超市里只有绞肉和牛排，连牛腩都得去墨西哥市场找……”
林宸手里的竹匾停在半空。
风卷起摊位边的帆布帘，露出后面半头牛的残骸——脊骨裸露如嶙峋山脉，肋条间垂挂着暗红肌肉，牛蹄筋还连着半截踝骨，像被遗忘的远古图腾。
他慢慢放下竹匾，金属支架与桌面碰撞出清越一声。
“不全是。”他忽然笑了，眼角挤出细纹，“是因为我发现……”他指了指自己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的旧笔记本，边角卷曲发黑，“这里记着的三百二十七种牛肉部位，有二百零九种，在北美连名字都没人听过。”
他抽出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中英文对照：
【吊龙】【匙柄】【五花趾】【胸口朥】……每个词旁边都画着简笔解剖图，线条精准得像手术示意图。
“所以我想试试。”他合上本子，纸页摩擦声轻得像叹息，“把它们……从饲料桶里捞出来。”
牛肉爹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老人没说话，只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按在林宸肩头。那手掌厚实得如同牛脊椎骨，掌心温度透过棉布围裙烫进皮肉。
“明早。”老人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我让老爹多宰一头牛。”
“哪部分？”林宸没回头。
“全要。”牛肉爹松开手，转身走向自己的摊位，背影在烈日下晃了晃，“……连牛鞭都给你留着。”
艾莉卡噗嗤笑出声，随即被林宸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她赶紧低头刷手机，屏幕亮起——热搜榜第三位赫然挂着：#美国小镇惊现牛肉考古队#。点进去，最新一条热评配图是林宸切牛板筋的侧脸，配文：【建议改名《美利坚庖丁解牛》】，点赞已破八万。
她划到评论区底部，最新回复来自ID“意小利面掰断狂魔”：【刚给我妈视频连线，她看完说：这孩子比我当年切帕尔马火腿还稳。P.S.我妈是帕尔马火腿协会终身会员】
林宸忽然开口：“艾莉卡。”
“在！”她条件反射立正。
“去把冰柜最下层那袋东西拿出来。”
艾莉卡一愣：“哪袋？”
“写着‘勿动’的那袋。”
她踮脚翻找，指尖碰到个硬质长方体。拖出来才发现是真空包装的深褐色肉块，标签上手写着三个字：牛舌根。
“这个……”她声音发虚，“是不是该先焯水？”
“不用。”林宸接过袋子，刀尖轻轻一划，包装裂开细缝，浓郁的、类似烤坚果与焦糖混合的香气猛地迸发出来——是经过七十二小时低温慢煮的牛舌根，表面已凝成琥珀色胶质层。
他切下薄薄一片，递到艾莉卡唇边。
她下意识张嘴。
肉片在舌尖化开的瞬间，艾莉卡瞳孔骤然放大。没有想象中的韧，只有丝绸般的顺滑；没有多余的腥，只有深沉的甘醇在口腔深处层层晕染，像喝了一口陈年雪莉酒，尾韵带着若有似无的烟熏气息。
“这……”她声音发颤，“您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林宸收回刀，擦净刀身血渍，“趁你们睡着。”
他抬头望向街道尽头。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柏油路上，把排队人群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对面教堂尖顶。那里停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半降，隐约可见镜头反光。
“明天。”林宸把最后一片牛舌根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我们试牛喉管。”
艾莉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喉……喉管？！”
“对。”他咽下，舔掉嘴角一点琥珀色胶质，“牛的声带附近，最嫩的肌肉，切片涮三秒，口感像海胆。”
远处教堂钟声响起，悠长浑厚。
林宸转身走向汤桶，揭开盖子——牛骨清汤已呈琥珀色，表面浮着细密金箔般的油星，陈皮香气混着骨髓的醇厚，在晚风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温柔裹住整条街道。
排队的人群中，有个戴眼镜的亚裔少年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汤面升腾的热气。他屏住呼吸按下录制键，画面角落里，林宸的围裙口袋鼓起一小块，露出笔记本边角，上面新添了一行小字：
【牛喉管：待验证，疑为北美消失部位NO.1】
热气氤氲中，那行字迹微微扭曲，像一粒即将苏醒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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