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他喃喃道，抬头望向牛肉爹，“您刚才说，这桶卤料里加了鱼露？”

    “对啊，怕白人嫌腥嘛。”

    “那如果去掉鱼露，换成您家后院晒的迷迭香碎呢？”

    牛肉爹一愣，随即挠挠斑白鬓角：“后院那几株？去年霜冻死了大半，剩下三棵瘦得跟牙签似的……”

    “够了。”林宸打断他，转身走向摊位角落的保温箱。掀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十二包真空包装的牛骨高汤块——是他清晨四点熬制六小时后凝固成型的。每块约莫掌心大小，剔透琥珀色，表面浮着细密金黄色油脂结晶。“今天不做火锅。”他抓起一块汤块扔进不锈钢锅，“做牛骨清汤面。用您后院那三棵迷迭香，再加点刚摘的牛至叶。”

    “就这？”牛肉爹怀疑地瞅着那块凝固的汤，“连盐都没放？”

    “清汤的魂不在咸，”林宸舀起一勺清水浇在汤块上，琥珀色迅速晕染开来，腾起缕缕白气，“在骨髓里熬出来的甜。”

    话音未落，锅中汤色已转为澄澈浅金，香气却愈发清冽——不再是卤料的厚重辛香，而是雨后松林混合青草汁液的凛冽气息。艾莉卡下意识举起手机，镜头对准锅沿升腾的雾气。就在蒸汽漫过镜头的刹那，她忽然发现汤面浮着几粒细小的金点——不是油星，是迷迭香叶片被高温激出的树脂结晶，在光线下宛如微型星辰。

    “快看！”她声音发紧，“这汤……在发光？”

    没人应答。所有目光都黏在汤锅上。那浅金色汤液表面，金点随热流缓缓旋转，渐渐聚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牛肉爹的呼吸骤然粗重，他猛地拽下左手腕上的皮筋——那里纹着褪色的牛头图腾，此刻正随着脉搏突突跳动。“老天……”他喉结滚动，“我爸说过，只有用真正活牛骨熬汤，汤里才会显星纹。他说那是牛魂没散干净……”

    “不是牛魂。”林宸舀起一勺汤吹凉，递到牛肉爹唇边，“是钙盐析出。温度降到82度时，骨胶原分解产生的明胶会让矿物质定向结晶。”他顿了顿，看着老人颤抖的嘴唇，“您爸没告诉您，Calabria的老农也管这叫‘星星汤’吗？”

    牛肉爹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接过汤勺，舌尖刚触到液体，整个人便僵住了。三秒钟后，他狠狠抹了把脸，转身从冰柜最底层拽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质徽章，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图案，唯有一行蚀刻小字依稀可辨：“CALABRIA BUTCHERS’ GUILD 1953”。

    “我爸……是那年偷渡来的。”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说家乡汤里总有星星，到了这儿煮一百次都不亮。”他盯着汤面缓缓旋转的金点，忽然把徽章塞进林宸手里，“拿着。下次切牛肋排，用这把刀。”他抽出腰间匕首——刀柄缠着褪色蓝布，刀身却锃亮如新，“我爷爷的。他说切肉要像切月光，不能伤了骨头里的甜。”

    此时，摊位外已聚起二十多人。有人举着星巴克纸杯，有人抱着超市购物袋，更多人只是驻足——他们闻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香气：不是辣椒油的炽烈，不是牛骨汤的醇厚，而是某种介于松针与海风之间的清冷甘甜。那味道钻进鼻腔时，连刚嚼完口香糖的少年都停下脚步，茫然望向汤锅方向。

    林宸没再解释。他取来新买的细面，沸水焯烫三十秒即捞出，沥干后倒入碗中。舀三勺星光汤，撒上现刨的牛至叶碎、迷迭香末，最后淋一滴初榨橄榄油——油珠在汤面缓缓绽开，金点随之旋转加速，仿佛整片银河坠入碗底。

    “第一碗。”他双手捧给牛肉爹。

    老人接过碗，没有立刻吃。他盯着汤面流转的星图，忽然用刀尖在桌面划了道歪斜的线：“看见没？这是第聂伯河。我爸逃难时游过它。”又划一道：“这是亚平宁半岛。他偷渡上岸的地方。”最后，刀尖重重戳在汤碗中心，“这儿，是我们现在站的地方。一个连意大利人都不敢信的……星星汤。”

    话音落下，他仰头喝尽整碗汤。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当最后一滴汤滑入咽喉时，他猛地睁眼，瞳孔深处似有金芒一闪而逝。

    “再来一碗。”他把空碗推回案板，声音震得不锈钢台面嗡嗡作响，“这次，我要看你怎么把牛鞭变成星星。”

    林宸点点头，伸手去拿那截暗红虬结的组织。指尖即将触及时，他忽然停住，转头看向艾莉卡：“把手机镜头，对准牛鞭根部。”

    艾莉卡一愣，随即照做。镜头推进，特写中，牛鞭末端隐约浮现淡金色纹路——细如蛛丝，却勾勒出清晰的星座轮廓。马启锦倒吸冷气：“天蝎座？这玩意里真有星星？”

    “不是星星。”林宸终于伸手握住牛鞭，掌心传来奇异温热，“是血管。活牛奔跑时，这截组织里的血流速度比心脏快三倍。血液里含有的微量铜离子，在特定温度下会与胶原蛋白结合……形成天然星图。”

    他提起刀，刀锋映着正午阳光，寒光凛冽如霜雪。

    “现在，”他目光扫过每一张屏息的脸，“让我们看看，美利坚的牛，能不能记住故乡的星空。”

    刀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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