菇，上周还削过熊掌上的老茧。”他指尖拂过刀鞘麻绳，“它认得所有活物的味道。”
艾莉卡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起昨天在林宸小屋后院看到的场景：他蹲在溪边，用这把刀剖开一条银鳞鳟鱼，刀锋过处鱼腹如花瓣绽开，内脏干净得像被水洗过。而溪水下游，三只赤狐静静伫立，尾巴尖沾着晨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时她以为那是巧合。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巧合。是刀记得溪水的流向，记得鱼鳃开合的频率，记得狐狸呼吸时腹部起伏的节奏。
贝拉却没想那么多，她只兴奋地拍手：“太好了！明天拍摄正好拍你教扎克熬酱！观众最爱看这种……”她突然卡壳，眼睛睁大，“等等，你刚才说……熊掌？”
林宸正俯身整理案板，闻言直起身，从围裙口袋摸出个硬物抛给她。贝拉接住，是个巴掌大的黑色皮囊，沉甸甸的。她解开系带，倒出一把东西——全是些灰白相间的弯曲小钩，每根约莫三寸长，顶端淬着幽蓝冷光。
“捕兽钩。”林宸说，“去年冬天在阿迪朗达克山脉设的，抓到三只黑熊。肉腌了，皮硝了，爪子……”他指了指皮囊，“磨成钩，钓鲑鱼用。”
艾莉卡盯着那些钩子，忽然弯腰，从自己帆布包里抽出本硬壳笔记本。她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林宸小屋西侧第三棵云杉下，埋着三罐野莓果酱；后院溪流中段石缝里，卡着半截鹿角；储藏室最底层木箱，贴着‘蜂蜡’标签的陶罐里，实际装的是熊脂……】
她飞快写下一行新字：【捕兽钩——蓝淬工艺，需低温回火，淬火液疑似掺了熊胆汁。】
笔尖划破纸背。
林宸没看她笔记，只走向牛肉哥摊位。扎克正笨拙地学他切牛舌片，刀锋歪斜，切出的肉片厚薄不均。林宸没接手，只伸手虚按在扎克持刀的手腕上：“手腕要像溪水里的芦苇，风来就弯，风停就直。刀不是你的手，是你眼睛延伸出去的光。”
扎克屏息，手腕果然稳了。刀锋掠过牛舌，发出极细微的“嚓”声，像初雪坠地。
艾莉卡合上笔记本，忽然问：“你教扎克熬酱，是不是因为……他父亲宰的牛，你尝过？”
林宸切牛舌的动作没停，刀尖轻点案板：“嗯。去年十月，在普莱西德湖边。那头牛跑进雷区，被炸断了右后腿，老爷子不忍心杀，养了半年，每天喂苜蓿和苹果。肉里有股……阳光晒过的青草味。”
贝拉失声：“你尝过？什么时候？”
“它被送进屠宰场那天。”林宸放下刀，用拇指抹去刀刃上一星血珠，“我在排水沟捡到半片牛舌，趁没人看见，烤着吃了。”
整个菜场仿佛静了一秒。
远处传来卡车换挡的轰鸣，海鲜摊的冰柜嗡嗡作响，扎克手里的刀“当啷”掉在案板上。
艾莉卡却笑了。她笑得肩膀发抖，眼泪都快出来，可手指却紧紧攥着笔记本边缘，指节发白。
“所以……”她擦掉眼角笑出的泪，“你不是靠吃遍全镇牲畜的残肢，才成了阿尔比恩港首席美食评论家？”
林宸终于抬眼，目光撞上她的。那眼神里没有窘迫，没有自嘲，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境后的湖面，底下藏着整座山脉的沉默。
“不。”他说，“我是靠记住每一头牲畜死前，最后看我的眼神。”
艾莉卡的笑声戛然而止。
贝拉下意识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柠檬水杯。琥珀色液体漫过案板，淌向地面，洇开一片湿痕。
扎克弯腰去扶杯子，手却抖得厉害。
只有林宸站着不动。他看着那滩蔓延的柠檬水，忽然弯腰，用食指蘸了一点，轻轻抹在自己左手腕那道月牙形疤痕上。
水珠顺着疤痕凹陷流淌，像一条微小的银色溪流。
“明天六点。”他重复，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钉子楔进每个人的耳膜，“带牛舌来。”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摊位，围裙下摆扫过地面，沾上几粒柠檬籽。阳光穿过菜场高窗，在他脊背投下一道窄长的光痕，边缘锐利如刀。
艾莉卡站在原地，笔记本摊开在掌心。最新一页的末尾，她刚写下一行字：
【他手腕上的疤，不是被刀割的。是被某种带钩的藤蔓勒的——去年秋天，阿迪朗达克山脉发生过一起登山者失踪案，搜救队在悬崖下找到半截登山绳，绳结处……缠着带刺的紫藤。】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将落未落。
她忽然抬头，望向林宸离去的方向。他正俯身整理冷藏柜，后颈露出一截苍白皮肤，那里有一颗极小的褐色痣，形状像一枚被压扁的野草莓。
艾莉卡默默合上笔记本，把那本硬壳册子塞回帆布包深处。她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一小块硬物——是今早偷偷从林宸摊位上顺走的巧克力脆皮碎屑，被她用锡纸仔细包好，此刻正静静躺在口袋里，像一枚小小的、不敢示人的勋章。
菜场广播突然响起，女声慵懒：“各位顾客请注意，今日特供牛腱子售罄，明日请早……”
人群开始骚动，讨价还价声重新沸腾。扎克忙着给客人称肉，贝拉擦干案板上的柠檬水，艾莉卡走到水池边洗手。
水流哗哗冲刷手指。她看着泡沫裹着巧克力残渣旋入下水口，忽然想起林宸说过的话——
“记住每一头牲畜死前，最后看我的眼神。”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水珠飞溅，在阳光里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原来有些真相，从来不在日记本里。
它就藏在你偷走的那块脆皮里，在你不敢触碰的月牙疤痕上，在他切牛舌时手腕悬停的0.3秒里。
艾莉卡抬起头，镜面水池映出她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融化，像春日第一道溪流，冲垮所有预设的堤岸。
她没擦干手，任由水珠沿着指尖滴落。
滴答。
滴答。
像某种倒计时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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