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帝国占据的要塞。
但他确实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塞萨尔心念闪烁,随即开始追溯他鲜血蔓延之处。广袤无边的觉知了覆盖一切,手头拿着米拉瓦这本书,很快他就找出了一系列承压的墙垣和立柱。分散各处的潜蜥群随即展开打击,将其迅速摧毁。当然,他还是让活着的潜蜥群都从墙壁裂口撤出,退到了外面漆黑的深海中。
索诺拉的凭依已无法阻止一切发生,接连不断的垮塌最终化作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就像海底生发的雷鸣。
即使神选者勉力维系周遭一片区域的完整,也无法不让整个宫殿都出现规模性的崩溃。裂口和缝隙已经遍布了全部墙壁和地板,他掌握的血泊则已化作血海,从每一处缝隙和裂口涌入其中。归来的死者潜入血流,穿过他们本无法穿过的缝隙,在彼端纷纷涌现。
在翻涌的荆棘和漩涡当中有个朦胧的人影,正悬浮在高处,盯着不断毁灭的宫殿。
“你还是和过去一样,米拉瓦。”索诺拉的声音沉闷无比,“你只会带来毁灭。”
塞萨尔也不好说希耶尔的神选者是在污蔑,因为根据种种迹象,米拉瓦行事的风范和他表达爱意的方式一样激进。他就是个激进到难以言说的人,单说智者之墓,就能证明他为达目的可以大肆制造牺牲。
老米拉瓦比起年少的米拉瓦的确改变了很多,唯有狂热和激进秉性难改,只是老米拉瓦会用沉着威严的气势加以掩饰,年少的米拉瓦却表里如一而已。
“真是放肆啊,索诺拉!”米拉瓦高声回应,“我可不记得我在你的神殿里求过学。若连最浅薄的师生情谊都不具备,你也不过是个老不死的东西罢了。我何时允许过你用居高临下的语气指点我?”
整座宫殿完全崩塌时,索诺拉一定是放弃了这片潜藏在飞渊船深处的深海行宫,因为他已经不再阻挡无边血海吞没一切了。塞萨尔正要深入其中,米拉瓦却扯他的衣领,让他低下了头。
“先别想着指教我了,老师。”不知算是少年还是少女的家伙耳语说道,“再弱小的凭依也是神选者的凭依,值得你牢牢抓住。你不想为你以后的凭依先做点准备吗?”
塞萨尔承认他确实想指教两句,但也只是顺口,结果米拉瓦没等他开口就一句话推了回去,还接了一句话掌握了对话的主动。虽然结局凄惨,爱情更是彻底失败,但这位年轻的皇帝并非不擅长揣摩人心,只是亚尔兰蒂的存在太过匪夷所思,当年任谁也看不透法兰皇后的本质罢了。
归根结底,坟墓中尚且年少的米拉瓦是他最虚弱无依的时候,不能把他那时的话语完全当真,也不能认为他就完全言如其人。这才没过几年,他已经想着掌握和他对话的主动权了,接下来是什么可就很难说了。
总归是受选的皇帝,不能平常视之。
趁着鲜血和死者将索诺拉层层包裹,趁着米拉瓦高声对往事大放厥词激怒他的情绪,塞萨尔先向神代的门扉穿梭,然后猛然折返,攻其不备。
这次塞萨尔快了一步,凭依几近破碎的索诺拉则慢了一步,受尽拖延的鲜血反过来狂暴涌入,将其层层包裹,整片漩涡都染成了一片血色。
流淌着璀璨星光的长剑近身袭去,剖开蔓生的荆棘,把深处一柄不知名的黑木法杖直接击穿。法杖炸裂开来,溢满神代气息的木片四散飞舞,更深处正是一个被抽干了生命的枯槁老人——也许此人过去不是老人,但现在是了。
鲜血将每一块碎木片卷入其中,受凭依者也被利剑穿胸,整个人都被串在剑刃之上,开始从内到外片片碎裂。塞萨尔刻意避开要害,见得索诺拉从凭依者身上抽身离去,以免索莱尔的诅咒殃及神代,他才将其从剑刃上挥下,抛入鲜血深处。
米拉瓦高举双臂,在头顶上交叠着纤长的十指伸了个懒腰,身子都绷了起来。“这场面真是美妙,从小到大都是我站在最前面付出最多心血,没想到,还能有我靠在别人身上见证战胜的一天。当亚尔兰蒂可真是轻松。”他伸手拂过星光满溢的剑刃,随后叹口气,“不过你们俩用这柄剑都用的很生疏呢,要我教你它该怎么用吗,老师?”
这当然是绝无可能。
塞萨尔俯瞰着崩塌的宫殿,看着脚下地狱一样的景象,感情上有些迷醉,理智上却在提醒自己此事还需谨慎。这份理性几乎都来自塞弗拉的告诫,来自他被切分出的另一个面相,其中蕴含着他自身无法体会,要靠触碰塞弗拉才能真切体会到的懊悔和担心。
是的,很多时候,他只是在用知识和经验提醒自己他应该懊悔和担心罢了。若是没有塞弗拉,他自身距离成为主宰者一类的存在究竟有多远?恐怕差不了几步。
汇聚着死者的血海如同巨大的帷幕,遮蔽了这片深海,往下倾泻着无止境的猩红诅咒。崩塌的宫殿中掀起滔天浊流,有如燃烧城市中升起的浓烟,浑浊的泥流浸满血水,往上升腾,就像山脉拔地而起,戴着深红色的面纱颤抖和崩溃。
在这一切之中是如蝗群般穿梭的深红色潜蜥,是受诅之后向着同胞展开杀戮的海妖亡灵,是在绝望中不断闪耀的道道雷霆。就算塞萨尔不去追寻,神代门扉的方向也已经近在眼前,就在那不断沸腾的金色洪流之中。
一切都在崩溃,在消融,在彼此冲突的神迹中化为乌有。
“我敢说就靠这一幕,再加上你心中的迷醉当佐料,赫尔加斯特就会非常青睐你的,老师。”米拉瓦笑着说,“这种程度的冲突根本不足为惧,以后多得是更大规模的冲突。若你何时想去一次神代,记得要在门扉闭锁之前,我会亲自抓着你的手前往赫尔加斯特的神域。好了,该了结这艘飞渊船上的残余了。”
这家伙倒是越来越爽朗了,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这世界的战争和冲突愈演愈烈,他也参与的越来越多了。对赫尔加斯特的神选者来说,这一切就像回家一样温暖。
塞萨尔用力扯了下米拉瓦的脸,本想斥责他两句,但还是没说话,裹挟在血流中落向他此行的方向。他掀开废墟顶端的巨石块,穿过浊流,下入宫殿最深处,然后再次往下。怀里年少的皇帝像郊游一样欣赏四周,不时拂开自己的头发,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最后的阻碍是一处混乱不堪的厅堂,即使宫殿整体崩塌也未受影响。其中没有华丽的陈设,只放着一些诡异的祭坛。海妖们似乎囚禁了大群孽怪,此刻全都放了出来。
短暂一瞥,就能见到许多畸形的肢体在身躯各处胡乱抽搐,看到许多遍布血丝的眼珠在称不上眼眶的凹陷里骨碌乱转,看到增生成巨大树冠的犄角,看到狰狞地刺出体外的骨头,看到疯狂抽搐的粗大触须,看到或是竖直或是歪斜的锋利口器,看到许多质地和色彩的皮肤像颜料缸翻倒了一样交错在同一张皮肤上。
“海妖王庭古老的仪祭仍未休止”海之女叹息声。
毋庸置疑,这就是海妖们探索和改造自身血脉的方式,每一种海中族裔都是一种值得探究的血肉材料。可以想象,千余年以前,大群海生野兽人涌入海中之后,他们探索和改造更是发展出了数不清的门类。
说实话,这种行为就像本源学会的法师,只是规模要比法师组织大得多,成果也远非法兰人法师可比。某种意义上来说,戴安娜的血脉也是类似的产物,古老的精类之血蕴藏其中,造就了非人的美质,她的头发似乎也是林间精类的特征显化。
塞萨尔不知道这些孽怪算是失败品,还是海妖法师们珍惜的研究目标,但他本人不懂其中的价值,米拉瓦全无所谓,信使走的路子也和他们大相径庭,所以这些受害者怎么处理就看海之女了。
“永恒的痛苦将伴随着他们从生到死归于虚无未必不是一种救赎。”她轻声说。
他把长剑刺入一团颤巍巍的巨大血肉,——这东西挡在路上实在碍事,看着就像一堆互相挤压的肉堆,有一座塔楼那么大。大团大团的臃肿肉块依靠错位的肌腱牵连在外凸的骨骼上,感到疼痛之后,血肉身上立刻泛起海浪一样的涟漪,委实是惊人可怖。
若不是璀璨的星光将其从内到外解体,如同陶瓷一样片片破碎,化为乌有,怕是会有极其恶心的场面出现在他眼前。
周遭大群孽怪和潜蜥群彼此纠缠,看起来都是些疯子,很多甚至在疯狂的攻击彼此,很难说他们都遭受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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