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和他站在一边的念头了。既然为了这座城市,他宁可把北方的领地和领地中的一切都弃之不顾,那他还有什么可以退让的?
当然是没得退让。
没有在无人的夜晚抽出长剑,对着他高高举起,将他分尸后带走,这已经是阿婕赫能够表达的最大的仁慈了。毕竟,只要把他的头颅裹起来遁入北方的森林,任谁也没法把他的无头残尸弄活。类似的事情伊丝黎已经展示的很完美了,她只需要照做就行。
“有这必要吗?”塞弗拉问他。
“我已经回答过了,没办法,事情只能这么解决。”
“视你那时的存在,我会决定解决她还是解决你解决我们。”塞弗拉最后说。
遥远的城中视野收敛了,塞萨尔收起笑容。海之女头上每一缕触须都垂落下来,和他彼此缠绕,从中传来海中族裔广袤的视野。归来的死者已经遁入到处弥漫的鲜血,无声散开,为他洞察着战场的每一个部分。他这艘飞渊船位于林立的船只残骸之间,流淌着金属镕流的铰链在海浪最前方开辟了一片地狱般沸腾的大空地,而海浪就止于此处。
这残骸当然是依据熔炉之火而生,法阵也是熔炉的法阵,但特兰提斯对卡莲修士提出的经文理论已经探索得相当深入,再加上建筑工都来自食尸者氏族,带着野兽人的痕迹,这法阵可不止是单纯如此。
他仍然还只是阿纳力克的先知,存在之处黑暗空虚,不时闪烁着血色的光芒,但他当然可以不止如此。诸神的要求虽然苛刻,还总是彼此冲突,但对于无意志的阿纳力克,很多事情都是称不上亵渎的。
塞萨尔抬起手来,大片海中族裔都闻言远遁,撤出战况激烈的船只残骸,从猩红之境归来的死者则纷纷涌入其中。还活着的海中族裔辅佐他驾驭飞渊船阻挡敌船,身后的死亡则持续发生。猩红的鲜血和炽烈的熔炉法阵彼此浸染,他在其中精准地调整齿轮,使得归来的死者恰到好处落入法阵,分崩离析,带着阿纳力克的气息献祭自身——
当然,这种献祭也可称为祭奠和解脱,完全符合海之女的希望。她的双手本来抓紧了他的两肩,听了他的狡辩,才稍有缓解。
这未必称不上是一种变革从猩红之境到熔炉的祭祀,再加上特兰提斯的一切都是由他造就。
确实是,塞萨尔再次抬起手来,依旧黑暗空虚,却闪烁着光芒,散发着熔炉的光辉。“神选者的造就”他说,“只要抓住脉络,会比想象中更加轻易,你觉得呢,海之女?”
“我希望萨加洛斯可以为你平衡阿纳力克疯狂的念头,塞萨尔。”她说。
“亦或是更疯狂,诸神的意志在我脑子里到处纠缠,把我的灵魂都搅成了浆糊。”塞萨尔说着笑了笑,“不过还好,不管怎样,塞弗拉承诺了为我了结一切,所以我可以放手去做了。你看,要是我成了问题,她会奔波到时间的尽头,只为了解决我。”
“我真希望自己没听见你们俩说这个。”海之女说。
第686章真龙之影
不管这地方的事情要如何收场,最后的结局,一定是混乱交杂着诅咒和鲜血。战功和封赏,这路初行欢快,路途渐远,就苦痛渐多。
塞希雅不怎么想介入神殿的争斗,虽然她可以沿着熔炉刻下的坦途前行,但她还是走进了左手边的窄巷。
她穿过许多不同的地带,穿过落差可达十多米的深谷断层,穿过几乎是高塔一样拦在身前的黑色巨石,穿过垂直折向头顶天空之后往下折至地底的小径,穿过像是地裂山崩一样满目疮痍的废墟。她还走过了一段两边断崖深不见底的黑色岩脉,山脊落满油脂,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平原。
当然塞希雅知道,深谷断层是街巷石砖之间的缝隙,黑色巨石是路旁的石子,扭曲的小径就是普通的街边小巷,满目疮痍的废墟也只是城市的贫民窟年久失修。至于黑色岩脉和落满油脂的山脊,说穿了就是破房子的屋顶,还有烟囱常年烟熏火燎染上的油。
法师们的兴致就是这么莫名其妙,仿佛夜里做了个荒诞不经的乱梦,醒来了就要大叫着让全世界都知道一样。
塞希雅走下山脊,走进一个看不见尽头的荒野,把一个尖叫着说他们都要困死在里头的士兵给踹了出去,然后拿着地上骨碌碌转的炮弹当板凳坐了下来。直觉引领着她随心所欲地穿行,就像法师给城市释放的诅咒并不存在,而她也不需要理解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就只是一路穿行,如此就可以洞悉一切。
她在荒野里绕了几步路,绕进了被诅咒藏起来的地方,发现鸟群从石头的缝隙里飞了出来,盘旋在四周。空气里弥漫着木炭燃烧和炙烤肉类的味道。
她又绕过十多块石头,每绕过一块石头,世界都会剧变。不见尽头的荒野变成沼泽,沼泽又变成畜栏,畜栏又变成无人的街巷,街巷上堆放着许多废铁,其中有一堆废铁之间遍布窟窿,透过窟窿往里能感到不一样的温度。
她收起长剑,弯下身子朝着比她手还小的窟窿钻下去,只一恍惚间,她就站在一扇木门前了。
木门是正常的,就像木门背后的酒馆也是正常的,不过塞希雅弯下了身子,所以她还是能感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她能感觉千万个醉酒的傻瓜身子比她弯得还低,从这个低矮的木门穿过,其中有一半多都会被门槛绊倒,踉踉跄跄摔倒在街巷上。
塞希雅弯腰进入酒馆,走向台前,一个她在这世界上最不想看到的人也站在台前,还扭头看了她一眼。这家伙身材还是和当年一样瘦削,高大显眼,黑色大衣套着厚衬衣,头上也还是端端正正的剪短的头发,下巴完全没有胡须。虽然她不想和这人说话,但这人就站在台后当老板,所以她不得不上去要了杯酒。
待她喝完了一杯,酒桌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士兵,脑门上插着把断剑,活像是个别致的盆栽。接着又是一个士兵,后脑勺被斧头劈开了,正往外流脑浆。然后是一个本地的妇女,衣服破烂,身体裸露,她的腹部给剑剖开了,但她手指上有两枚血淋淋的眼球,不用想都知道是从哪抠出来的。
更多死人出现了,都是浑浑噩噩,接过老板的酒就喝了起来。他们一边喝一边含糊不清的咕哝,但咕哝什么也都听不清。
“你就像一个快溺死的人把河里的污泥往岸上甩,指望泥水可以糊住岸上行人的口鼻,把他们也一起溺死。”他说。
“你在跟我说话?”塞希雅问他。
“不,”他说,“我在跟垂死挣扎的人说话。我不骗你,坎德拉,你现在收手,事情还不会走向最难把握的方向。”
塞希雅瞥向门口。骑士长接受崇高的凭依,站在门口散发着炽烈的光辉,纵使他的身躯无法承载伟力,已经开始片片破碎,也足够坚持到大军破城了。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原来名叫坎德拉吗?
“我把一切都交给了索诺拉。”坎德拉说,“即使真要融汇诸神伟力,也不可交由裂棺教派完成。”索诺拉又是谁?塞希雅漫不经心地想到,希耶尔的神选者?
“但愿你知道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他说。
坎德拉凝视了他一阵,“你又想说什么,真龙之影?”
“你凭依的躯体无论死去多少个,你都不会有损失。你要是继续蒙蔽熔炉之眼,最后撞毁在熔炉祭坛上。等你背负这一切渎神之举深入神代,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没打算回来。”坎德拉说,“我要让索诺拉带着我们拥有的一切穿透神代降临人世。我们牺牲的已经够多了,只是今天刚好轮到了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老头?”
“你们再继续把疯狂之举送向人世,会唤醒的就不只是林中野兽了。”他说。
“索莱尔也说过这话,但是除了索莱尔,我们没人会选择认命。”坎德拉说着看向塞希雅,“还有你,雇佣兵,喝够酒了就往上城进发。只有我们可以抓住缠满你全身的锁链,一直追溯到最初的源头。”
塞希雅眨眨眼,然后倚着台子继续喝酒。风穿过门扉,坎德拉大步走过这条窄巷,恍惚之间,大片叫人迷失的破碎世界都层层复原了。遍布尸身的城市街道摆在她面前,没有山脊也没有荒野,只是在砖石空隙中多了些不起眼的缝隙。
看得出来,这不是复原,是重铸,就像铁匠把一堆破剑的碎片捡起来熔炼敲打,最终铸成了一把利剑,但这利剑已经不是原来的利剑了。
一个正用鲜血描绘法阵的人站在尸堆之中,蓦然间抬起头,带着野兽之状望向忽然出现的酒馆。不知是老头、是中年人还是真龙的人消失了,那些在酒馆里喝酒的死人也没了,坎德拉当然也没了。塞希雅叹了口气,把喝了一半的酒放下,揣摩起了这活到底该收多少额外的钱。
随后她也走了,带着野兽之状的人躺在地上,倒在血泊中,扭曲的头骨片片碎裂在她洒了大半瓶酒毁掉的法阵中。当然,没人知道是她干的。
“我知道是你干的。”老头说,他像个鬼影一样从墙壁上浮现出来。
“你和地上那野兽都是什么鬼东西?”塞希雅自问自答,“我不知道,既然我不知道,就意味着世俗的人们也都不知道,所以别和我说话,我可以当你们是我的幻觉和臆想。”
“要我说,地上这野兽可是赫赫有名。”老头说,“可惜就是有些残缺不全,像是破破烂烂的木偶。”
“带着你的谜语走远点。”塞希雅说。
“我们第一次见面确实给你造成了不少困惑,但你现在不都已经理解了?”老头问她。
“不好说。”塞希雅说。
“是的,你不想理解,觉得毫无意义,所以你没有费心去理解。”老头像个别人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点头说,“你觉得这座城市怎样,雇佣兵?有兴致了解它吗?”
塞希雅没什么兴致,不过是从一种政治到另一种政治的转变,权柄也只是从一部分人手中落入另一部分人手中。最初的一段时期,刚得到权柄的人做什么都不会错,人们也对将来充满希望,被美好的想象蒙蔽双眼,但是过不了多久,完美无暇的新领袖就会由于种种微妙的、难以发觉的事情发生转变。
再过不久,人们就开始期待把权柄放到别人手上,着手给自己找个新主子了。历史如此循环往复,从一种蛮荒的世界到另一种蛮荒的世界。
第687章把你的头沉进茅坑里
“我发现,你对这世界的印象就像它最初的样子。”老头忽然说,“你觉得不管做什么,它都不会变。”
“你有意见?”塞希雅反问他。
他摇摇头,声音忧愁起来,“你的想法确实直达本质,不过,要是世上的人都像你一样想,那可就什么都完了,完全无可救药了。”
“又一座城市开始燃烧。”塞希雅说,她挥剑劈开一个冲来的民兵,感觉自己有些无精打采,“每个人都在战斗。老头,你不是总喜欢说些没头没尾的话让人去猜,夜里猜的辗转反侧,却怎么都猜不透吗?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人们建起越来越辉煌的宫殿楼宇,最后都会用一样的法子烧成灰?”
老头眨了眨眼,好像给自己顽皮的后辈问住了。“这说明你们总能沉浸在最原始的欲望中。”
“正是。”塞希雅说,“依我看,别看现在我们掌握着法术、神迹、火器和利剑,等到这些辉煌的场面都过去,到了最后,我们一定是会住在山洞里披着兽皮,用石头互相砸对方的脑袋。”
他微微一笑,神情里却带着些许郁闷。“其他人我不好说,但你确实像块茅坑里的石头。”
“这是称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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