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今为止的异见者都是我在处理,没有人能逃得出去,也没人把消息泄露出去。但是,意外该发生的时候就会发生。”
“这样的意外还会再发生吗,弗米尔?”马希克逼问他。
“我不敢说不会,但我的人都驻守在城内,他们由弗洛斯领队,见多识广,不易冲动。即使塞萨尔此人死在宴席上,那帮民兵和地方小贵族有他们看着,也不会闹事,等事情传开之后,我想他们已经控制好整个局面了。”
马希克朝窗外的军营方向瞥了一眼,“不易冲动?你是说弗洛斯和他手下的士兵反应迟钝吗?”
弗米尔试图对这老东西有意无意的阴阳怪气展示修养。“我用不着他们迅速行事,”他朗声说,“我只需要他们按命令稳妥行事,明白吗?这样才能把事情掌握在手。”
“你所谓的一切尽在掌握,就是埋伏几个弩手和刀斧手?”马希克瞪大眼睛,额头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你有认真看过部队传来的汇报吗?他们就看着那人站在硝烟里杀了所有冲过去的骑兵。他一直杀,杀到再也不敢有人穿越关隘为止。等他们以为烈火已经把他烧成了炭,他又从灰烬里站了起来,然后就真的没有任何人敢上去了。那个叫塞萨尔的东西不是人。”
“那只是些连名字都不会写的白痴士兵,他们每一场仗都能杜撰出一堆不是人的东西!”弗米尔大声说,“希望你还没忘记你在传言里也当过恶魔,马希克!”
“我要求你稳妥行事,弗米尔!”马希克洪亮的声音迅速盖过了他,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你已经弄丢了我们近期最紧要的物资,现在,我要求你投入更多,确保你能万无一失把它们拿回来,——你知道我说的投入更多是什么意思!”
弗米尔嗤之以鼻,他当然知道老将军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想再承担更多了。
“我已经在伯利克银行贷过不止一笔款了,你还要我追加贷款去雇那些死要钱的神殿刺客?不,你别想,除非你来承担本金和利息。”
“这批走私物资比一笔贷款重要得多。”马希克说。老将军一边说,一边提起笔来,抓住一张纸。
弗米尔稍感惊讶,“你认真的?”
难道马希克还有罕见的良知道德存在?
“我很认真,因为我会把这笔贷款的名义记到王室头上,”马希克说着开始龙飞凤舞地起草文书,“等我们逮住了埃弗雷德四世,在把他我想,在把他双眼刺瞎送进修道院以前,他得在一系列文书上签下名字,用王室的财产结清一切。”
看来他是没有了。
“结清我们推翻他自己花费的钱财吗?”弗米尔问他说。
“不,”老将军否认说,“是结清我们拯救奥利丹于困局花费的钱财。”
“我对此持保留意见。”弗米尔说。
没过多久,马希克就写好了文书,起身收拾衣服和行装。“不错,”他说,“贷款的名义有了,拿着它去找合适的人,记得把那批缴回来的物资给我保存好,别让它们进了水,也别生了锈,我得尽快动身去西边了”他说着迟疑起来,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事情,“不,还有件事。”他忽然说。
“什么事?”
马希克把他死人一样浑浊的老眼睛转向军营,然后又转向弗米尔。“我听人说塞萨尔此人身边有个年轻的法师,这话是真是假?”
“你从哪听来的?”
“诺依恩的传言,你应该也听过。”
“不,”弗米尔否认说,“从塞萨尔此人抵达冈萨雷斯开始,我们一直在打探他和他身边的人,我的探子没见过他附近有任何人符合传言。倒是有个不怎么显眼的金发女人一直跟着他,看着像是帝国南方的流亡贵族,白天她会扮成火枪手,但她夜里的行踪都在塞萨尔此人的住所里,我相信那是他唯一的情人。”
“你确定?”
“我很确定,”弗米尔对老将军挥挥手,叫他别再多事赶快走,“传言里的人并不存在,除非你觉得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时候,旁边其实藏着看不见的鬼魂。”
塞萨尔望着远方的冈萨雷斯,不仅有些恍惚,说是趁势拿下总督府是假,想尽快回到他们在军营里简朴的居所才是真。从山地另一侧绕行时,不过几里远,他已难以克制心头涌起的愁绪,等走到冈萨雷斯的堡垒逐渐肉眼可见的地方,这思绪又很快一扫而空,化作一阵难以按捺的激动。
虽然时机不对,但他确实感到许多重负从肩头卸下,于是,他又变得仅仅是一个“人”了。想在这世上谋求机会,他很多时候都不能只是一个人,若想得到更多,他还要背对着这个范畴越走越远。回到那简朴的居所,就像童年时代从学校教导他如何成为成人的课业中逃出,和自己年幼的玩伴漫步于花丛中。
最初他从祭台上醒来,一无所有,他与自己能看到的一切做争斗、做算计,终于才站在这个位置,以后还要得到更多。但是,在最初和最后,在最深的谷底也会和他讨论怎么才能一起让生活变得好点的人,或许才是世上唯一的宝贵之物。
他知道自己曾是个孩子,和另一个孩子在困苦的下城区为吃东西发愁,半夜里也在一言不发地相望,满身都是脏污却不以为意。但是,也许正因为他知道自己曾是个无知的孩童,他才能让自己相信,一个有过这种经历的人,才能更好地扮演成人的角色。
“我希望在你陷入迷思之前,你先考虑清楚怎么拿下这座堡垒。”阿婕赫很不合时宜地说,“我对你的隐喻不感兴趣,塞萨尔,我只想看你怎么尽快办成这事。”
“是吗?那我必须得说,我跟你做的争斗和算计是最多的,阿婕赫,没人比你更多了。”
“好啊,那我会在你跌入谷底的那一刻就把你吃了,这样你就不再需要跟人做争斗和算计了。”
第141章这不值得稀奇
塞萨尔策马登上一段陡峭的山坡,好进一步俯瞰远方的堡垒。灰色巨墙屹立在山涧以北,只有一处可供起吊的大桥跨过幽深的山涧,能让人一路穿过闸门,进入城内。那处山涧地势极深,从边缘往下看笼罩着一层激荡的水雾,奔流的河水往西滚滚而去,径直没入群山的腹地中。
“这地方确实很难攻破。”有人在他身后说,“不过,也只是很难从外部攻破了。”
他回过头去,发现是那位城府不浅的公主殿下。她戴着兜帽,不得不说,只需遮住一头长发,她就没法一眼看出性别。不仅因为她本身五官轮廓偏中性,也因为她个头高挑,虽然很年轻,却比她的法师朋友高出起码一个头,就像塞希雅那么高。要知道,后者是雇佣兵,本身就是体格最出类拔萃的一批人。
据传言说,卡萨尔帝国的王室后裔普遍比正常人高出一筹,他们的皇帝和年轻的贵族女性寻欢作乐时,看着就像正常人在和侏儒嬉戏,也不知传言是真是假。
“别说的好像我是奥利丹的敌人一样。”塞萨尔耸耸肩说,“虽然我有借着战乱发家的打算,但再过段日子,真要说谁对这片土地更残酷,我肯定能排在最后面。”
“我是能看出一些。”阿尔蒂尼雅说,“虽然我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场,但这些年在出生帝国的人,大多都亲眼见证过它的可怕之处。”
“你对冈萨雷斯很在意吗,公主殿下?”
“首先我亲眼想看到你拿下这座堡垒,——也许说成亲身参与会更合适,然后,我才能为接下来的事做决定。另一方面,戴安娜一直没消息,我也很想知道她发现了什么,又发生了什么。你不会感到疑惑吗?她怎么说都带着你在战场上穿行过,出入这种堡垒应该不成问题。”
“是的,”塞萨尔答道,“当时拖延整个战局,保住了缴获来的重炮,几乎都是靠她带我找到了敌方的法师。说实话,就她这种使用传送咒的能力”
“你看起来比最初更想挽留她。”
塞萨尔顿了顿。“我有很多理由想和她签下合约,这算是其中一种,是没错。虽然没到一切都要指望她的地步,但有些时候,她确实能让我们走过一些捷径。”
“借助捷径的前提是,一个人不需要捷径也能争取到一切。我以为,只要你在战场上表现得一如既往,那你不需要刻意再做其他事也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塞萨尔越揣摩阿尔蒂尼雅的发言和态度,越觉得他们俩的谈话像是他和瓦雷多的谈话。以收服忠诚下属的角度来说,阿尔蒂尼雅这么做没错,但是,他并没有效忠任何人的意愿。
以这位公主殿下的智慧,她迟早会看出这点。他希望借助她的身份、财富和政治手腕站稳脚跟,不必依靠任何已有的家族门阀,她当然也希望借助他的能力起家,不依靠自己父亲投靠的家族门阀也能参与继位者之战。
他们只是想谋取那些每个人都想谋求的东西。
他们的希望尚未达成还好,真要是达成了,以阿尔蒂尼雅的智慧,自然不会看不出他打心底里质疑一切。到那时候,塞萨尔可不敢赌她是个开明的君主,会容忍他这种人掌握军事力量。
试探阿尔蒂尼雅更深层次的性情也好,揣摩她的政治态度也罢,这些事都很要紧,必须挨个去做。至于爱与恨这类私人感情,塞萨尔觉得她有那么一点可能把感情看得和政治差不多重要,但前提也多半是对方无条件支持她的政治倾向。一旦走岔一步,根据卡萨尔帝国的历史记录,开明的君主会选择分道扬镳,不那么开明的君主会把人囚禁起来,关在深宫中当妃子或男宠,至于直接杀了对方,那只是个普通决定,普通到都不值得在史书中写下超过哪怕两句话。
人一旦抵达了某个地位和阶级,想要进一步谋求一些不可言说之物,他们就会失去自己与生俱来的性别身份。塞萨尔认为,在这个位置阿尔蒂尼雅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更不能代表他们中的任何一方,她只代表继位者之战的参与者和卡萨尔帝国的皇室后裔。
他们又眺望了一阵冈萨雷斯,估计那里驻扎的军事力量,然后塞萨尔有意无意的提到了那本书。
“《国家起源和政治权力》吗?他们的理论变得更详尽了,但不值得稀奇。”阿尔蒂尼雅说,“我和你讲过帝国以前的事情吗?卡萨尔帝国曾经是一个共和国,由议会而非世袭君主统治。”
塞萨尔觉得自己需要重新评估她的知识水平了。“我从来不知道这事。”他说。
阿尔蒂尼雅抿嘴一笑,在那张完美的鹅蛋脸上非常柔和绮丽,“那很好,因为我几乎没有能赠予你的知识,也许一些遥远的历史故事就很合适。在另一个遥远的板块上,人们是怎么推翻国王建立了议会,这事姑且不谈。但是,宫廷里传下来的历史文书说,在议会完全变质之后,它和当初被推翻的国王并无任何不同。它只是把持国家的人从世袭君主变成了一系列世袭贵族,仅此而已。”
塞萨尔耐心把她的话听完,然后点点头。“后来呢?”
“后来嘛,有些人看不下去议会的腐败和他们垄断一切的行为,想要直接发动人民来推翻议会,但这事并不像贵族门阀推翻国王把他绞死在城门口那么简单。”阿尔蒂尼雅说着望向他们身后的士兵,“有个很现实的问题是他们太逆来顺受,只要你不让他们彻底饿死,或者说,只要你留出一条活路,那不管是让他们挨饿受冻,还是对他们强取豪夺,他们都只会坐在原地受着,企图就那样死撑着熬过一切困苦,即使有一两个人死了,大部分人也会庆幸死的不是自己。议会意识到了这点,也充分利用了这点,因此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所有意图号召反抗的人都失败了。”
“从这个阶段到你们远渡重洋来到这片土地,似乎发生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塞萨尔试探着问她。
公主殿下稍微颔首。“当时有一帮不归议会管也不在各种世袭贵族利益关系里的法师他们经过讨论得出了一个很不可思议的结论。”她瞥向堡垒那边的山涧溪流,“那就是他们要让一些特别的事情发生,特别到所有人都没法在那片土地上活下去。这样一来,人们就不会待在家里逆来顺受地等着熬过困苦了。”
塞萨尔觉得自己也该重新评估这个世界的法师了。和一群拥有极度激进的政治追求的法师相比,依翠丝的本源学会绝对是无害的学术研究团体。“我好像懂你的意思了。”他说,“和导致库纳人灭亡的灾难相比,你觉得哪边更可怕点?”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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