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破城时发挥奇效,但在它情况稳定后,它就不可能对付下诺依恩和城外严阵以待的萨满祭司了。塞萨尔现在知道,为了让它顺利破城,萨满们筹备了半个多月的大型祭祀给它蓄积力量,如今祭祀的效果退去,它也仅仅是条体型庞大的靶子了。
换而言之,如今斯弗拉是心理威慑,并非决定战争走向的关键。它待在这儿,就可以给他们假借的权威增加筹码,避免其他部族派人过来质疑穆萨里的决策。毕竟,在其他草原人部族眼里,这条蛇现在就听命于穆萨里,——听命于他的血亲和听命于他本人,两件事能有什么区别呢?
斯弗拉是同盟手中的威慑,还是敌人手中的威慑,两者之间的区别非常重要。前者会招来忌惮,后者只会在自身孱弱时召来死亡。
进入内城的可能性不大,因为那边城门紧闭,布防严密,想要进去就得交涉。这么做动静太大,行为也太明显,以穆萨里的立场,任何太明显的行为都会引来严重怀疑。那么往矿坑或港口撤退?一旦选了这两条路,在场的士兵就得放弃,因为带着这么多人走向撤离的场所也会引来怀疑。
这些士兵待在一个空间狭小、形势不利的小型塔楼里,给草原人圈了起来,没有任何解围的希望。他要是想借着穆萨里的权威撤离,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带走塞希雅和她手下几个值得信任的老佣兵。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实现起来却很难。下诺依恩灭绝性的死亡灾难是避免了,但下诺依恩被草原人占领已经是定局了,他们为此所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回报,也不会被任何人获知,更换不来任何东西,不过做了就做了,也没什么好说的。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借用穆萨里的名义假装劝降,在塔楼处和受困的佣兵队长汇合,看能否和她商讨出个决议。
塞萨尔忍着不适挪动身体,虽然一旁的穆萨里酋长挪动得很困难,动作笨拙迟钝,但他挪动的更难。附身他的孽怪使用他的身体,就像他自己挥舞刚到手的长剑,磕得满身都是磨损和伤痕,哪怕伤口能迅速恢复,身体本身的损耗也无法弥补。刚才不管怎么说,也是这个人跟他一起驱逐了白魇,因此他们俩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临时战友了。
这说法倒是挺黑色幽默。
此时他们已经站在了塔楼前方,下诺依恩的残兵看到和塔楼一样高耸的斯弗拉接近,都纷纷发出叫喊,待到发现草原人的酋长有意商谈,顿时又缓了口气,同意放一些人进来。塞萨尔踱步往前,抬起头,越过乱糟糟的尸堆看到了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因为半夜的鏖战,很多人都已经是满脸血污看不清面目了,一路上,脚下不是黏稠的血浆就是让人打滑的尸体,走得跌跌拌拌。
“你是怎么”
有人认出了他,士兵们也让开了路,塞萨尔两三步走进塔楼,立刻跌倒在地。走这段路的时候,为了装的若无其事,他的感受简直比经历一整天的训练都累。塞萨尔麻木地看着黑红色的地面,感觉已经不想思考自己该如何脱身了。
“坐到这儿,拉住我的手起来。”他听到了长姐一样温和轻柔的声音,从一旁伸来的手拉着他站了起来,拉到附近靠墙的木箱子上坐下。“先缓缓吧。”是塞希雅。
他们可能没什么时间先缓缓了。
“你看起来比我情况糟多了。”她说。
塞萨尔长呼一口气,咳出一口血来。“只要还不致死就无所谓。”
往窗口望去,斯弗拉像守护者一样盘踞在塔楼外,倒是在这混乱的屠场里给他们带来了一点心理安慰。那个叫阿婕赫的人带着菲尔丝走了进来,穆萨里也在狗子的挟持下瘫坐在另一个箱子上。他仍然低声诉说着听不清的话,试图挽回疑似背叛了他的萨满。
对寻常人来说,至亲手足被替代然后带着至亲手足的名义背叛自己,这是件异常残忍的事情,不过既然对方已经血亲相残了,那这种事可能也无所谓了。站在高处的人总有些和寻常人不一样的地方,对手足相残的适应性也比一般人强得多。
“看起来他不是来劝降的所以你挽回了局势?”塞希雅说,眼里带着些惊奇,看起来还有一丝骄傲。
“谈不上挽回,只是拖延。”塞萨尔连摇头都没力气了,“目前的问题是,我们借着他名义所做的任何事,都不能让人看出他其实是被挟持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痔疮狂暴发作的第十五天。
第85章我不是为屠杀而来的
塞萨尔实在很疲惫,但事关生死,他也只能握着楼梯扶手上楼,在哨兵注视下挪近塔楼的守卫室。狗子挟持着比他更疲惫的穆萨里跟在后面,塞希雅和菲尔丝也紧跟着进来,最后才是那个让塞萨尔觉得哪都不对劲的家伙。
野兽人?草原人?还是其它什么?而且她体内的孽怪还附身在他身上,这件事又该怎么办?
虽然疑问颇多,不过有更要紧的事情,塞萨尔也只能把此事按下不表。其他人都各自找地方坐下,唯独那个阿婕赫靠墙静静站着,看着就像尊披了厚毡衣的塑像,以事不关己的心态听他们讨论后续决策。她就这样听了近乎一个钟头,始终一言不发,当然,此事也确实和她无关。
她旁观的理由,除了不让自己的兄长毫无抵抗地死在这儿,也只有送他和菲尔丝两位援助者最后一程了。她的任务就是这么简单,就像对塞萨尔来说,诺依恩的事情其实也很简单,他守的是下诺依恩,虽是被迫,但总归会尽义务,等城破了,就改为对下城的居民尽最后一点力,不让他们死于城主的决策。此后的事情,则是他力所不能及了。
这两者之间并没有太大不同,至少以这个世界的基准没什么不同。
也许是因为穆萨里总在否定他们的决策,且他提出的否定意见总是让人无法忽视,有其道理可言,他们争论了很久。几乎就在他们争论最激烈的时候,门外的卫兵传来通报,说上诺依恩派来了使节,是名军官。
“看来有人要替你们做决定了。”穆萨里适时说道,“这里的争论毫无意义。”
“他只能替上诺依恩做决定。”塞萨尔否认道,“不能替我们做决定。”
“你真该注意你的语调,小子。”穆萨里稍微抬高声音,听得出来,他很在乎塞萨尔对老伯爵的态度,理由则很耐人寻味。“你难道不是在为你父亲效命?”他质问道。
“这话说得真妙,”塞萨尔耸耸肩说,“你难道还以为你妹妹是在为你效命吗?”
“她就是在为我效命!只是现在出了些岔子。”穆萨里情绪有些失控。
“我不想参与这儿的争执。”靠墙沉默的人忽然发声说,“但你们也别把我当成言语交锋的武器,可以吗?”
穆萨里僵硬地扭了下脖子,好像非得做点什么才能缓解他失控的情绪一样。
至于他情绪失控的理由,其实很简单,他一直试图唤回狗子假扮的部族萨满,尝试和他回忆往昔,重拾旧日的经历。可是,他始终一无所获。不是萨满忘记了那些旧日经历、回避了那些往昔之事,然后决绝地背叛了他,而是萨满能毫无芥蒂地忆起他们的往事,并且记得比穆萨里更清楚、表现得也比穆萨里更动容,结果,却还是拒绝了他的恳求。
说到底,狗子只是在倾听、点头、表现出和穆萨里同样感怀的态度,但这感怀对她本身毫无意义,只是一种完美的模仿和拟态。无貌者把模仿者的情感表现得越是真实,越是感人,这份表现出的情感反而越虚假。
人类为之骄傲的爱和感情,在她的世界里不过是用面部表情和拟声捏造出的排列组合。这两者完全不同,这也是为什么,塞萨尔始终不想利用她的能力。
“这个穿着厚毡衣的家伙究竟是什么立场?”塞希雅有些疑问。
“送这俩人最后一程。”阿婕赫的说法和他的猜测相差不多,“其它事情我不关心。”
“上诺依恩的使节来了。”塞希雅又转向门口。塞萨尔侧脸过去,看到一个眼熟的军官从门口走进来。这时,塞希雅忽然嘶了一声,低头看向自己沾满血污的衣物,塞萨尔发现那儿鼓着一块,似乎是奥韦拉学派的密仪石有了反应。
那名军官走入守卫室,手里举着一盏提灯,而非武器。塞萨尔仔细观察着这人的脸,试图从他身上看出自己记忆中的形貌。当时草原人刚在城外扎下营,这名军官带头和塞萨尔争吵骑兵队该不该出城突袭,结果自然是对方取得了其他军官的支持,毕竟,此人就是阿斯克里德的直系和亲信,在军中颇有威信。
直到现在,这人也和塞萨尔有所芥蒂,看到他就表情不快。
然而此时此地,塞萨尔没有从他脸上看到自己以为会看到的东西。他看到的是一副平静的微笑,意味深长,似乎觉得这一幕十分有趣。
“你们派人来抓我,萨苏莱人。”年轻的军官说,“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穆萨里一拍桌子,叫道:“阿斯克里德!不对,你——不,我理解了,萨满说你身上有不详的征兆,原来是这回事。”
塞萨尔想起了刑讯官的告诫,知道某个军官的生命不属于他自己,而属于阿斯克里德。尽管很想皱眉头,他还是持剑向对方致意。“我希望你能给我带来一些好消息,先生。”
阿斯克里德看向塞萨尔,专注地打量他的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没错,我们之前就讨论过你会做什么选择。看来结果是我猜对了。”
“我不知道你们讨论了什么。”塞萨尔说,虽然他大致能猜出一些,无非就是他个人会站在什么立场上。
“这事我们之后私下谈,现在我该办些公事了。”阿斯克里德用年轻军官的身体说,“和敌方领袖私下谈话的机会非常难得,也许我该多感谢感谢你,小子。”
“你帮他们几个逃跑就是最大的感谢了。”穆萨里说,他的声音有些不耐,“你没看到下诺依恩已经完全是我们的了?”
“你不是刚刚还要把我赶出部族吗?”阿婕赫忽然问了一句,“那我猜这座斯弗拉守着的塔楼不是你们的。”
“这里不是你闹情绪的地方,阿婕赫算了。”穆萨里勉强按捺住情绪,“我是穆萨里,哈扎尔部族的领袖,也是这次远征的主导者。你对这场战争有何见地?现在就告诉我,阿斯克里德。”
“我知道。”阿斯克里德站到塞萨尔身旁,“很荣幸,阁下,毕竟就算我自己负责下诺依恩,也没法比他做得更好了。而且下诺依恩本身”
“我很想知道白魇是从哪来的。”穆萨里声音上扬,“我在阻止它,那些守城的人也在阻止它,这是为什么?”
“我没看到你有主动寻找或阻拦过白魇,兄长。”阿婕赫又说。塞萨尔感觉穆萨里再次僵住了,他妹妹每句话在一针见血地纠正他话里不符合事实的部分,声音则冷漠又平静,好像不过是在闲聊。
这倒不算揭短,但这样反而更让他焦躁难耐。
阿斯克里德看起来完全不怕穆萨里的质问。“有些事情你们心里有猜测就好,就像我也不会找你们追究野兽人和受诅的双头蛇有何来由。”他说。
“所以你想追问什么?”穆萨里紧逼不放。
“我不想追问什么,只想代表诺依恩顺势和你做场商谈。”阿斯克里德拍了拍塞萨尔的肩膀,“难得有人给我这样的机会,总要多珍惜珍惜。”
塞萨尔倒是很想知道,他哪来的自信和穆萨里商谈,毕竟,他们没法用穆萨里的性命做要挟。而在此之外,他们又有什么能拿来的商谈的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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