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贸易城市几年多的往来量。老伯爵不得不维持诺依恩的贸易和商业往来,他放弃诺依恩的那天,就是他再也无力维系他所谓的事业的那天。
上下两头排除以后,中间的富人和地方小贵族倒是很有逃亡的可能,好在他们都住在上诺依恩,诺依恩还没显出颓势就犯不着见风使舵。但若真是表现出颓势,事情就很难说了。
塞萨尔走下城墙,在塔楼门外,看着负责治安的士兵们把成群结队的人请回家。他得从两边挤挤挨挨的人堆之间找到他需要的人,还得在无数张凝视的面孔之间把塞希雅队长请过来,这感觉挺奇怪,就像出席一场隆重的婚礼,他却还穿着居家的睡衣。
他知道自己最近都懒得穿盔甲,衣服没洗,胡子没刮,头发也乱如鸟窝,但这也没办法。他白天要忙城防事务,黄昏要打听许多天以前的败仗,从荒诞的民俗传说里分析敌情,夜里还要探究非人之事,实在没什么空隙收拾自己。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件三件事里最麻烦的部分,他其实都是推给别人去干的。
具体到城防事务的布置和实施,其实都是塞希雅在指挥,包括刚才的骚乱处理,也是她在按他们预先讨论出的方案指挥各级士兵有序出动。
具体到从打了败仗的士兵们口中收集他们的故事,其实是他把神殿的卡莲修士当成了不自觉的情报贩子,名义上是故事换故事,实际上,确实比卡纳迪审问官的严刑拷打好使得多。
具体到探究世界的另一个面目,仔细说来,也是菲尔丝白天研究完了,到晚上直接给他成果。
“辛苦了。”塞萨尔说。
塞希雅把剑收回去,瞪了他一眼。昨天傍晚,他把一堆从神殿修士那儿拿到的故事记录成册塞给了佣兵队长,今天清晨,她又被叫起来处理骚乱。这事里最忙的人可能就是她。
“少说废话,给我来点实际的。”
“我会从财政官那儿给你争取更高的报酬。”塞萨尔补充说。
塞希雅跟着他走上塔楼的环形台阶。“还不错,等你的好消息。”她说,接着又补充道,“这地方破事真是太多了,我还从没负责过一座城这么大规模的事情,虽然只是外城。”
“从没有过吗?”塞萨尔问道。
“这事放在我们黑剑,肯定要多个队长一起商讨,然后再往上交给团长、副团长和黑剑的法师商量。怎么可能交给我一个人?”
“有了这次资历,也许你就有资格争取更高级别的位子了。”
“出谋划策的是你,我只是跟着办事。”塞希雅提醒他说。
“不是我们俩一起商讨出的吗?”
“你可别把我往上捧了。”塞希雅挥挥手,走到城防炮边上沿着射击孔往外张望,“单是改造一群吃空饷的乡下炮兵,让他们的准头接近北方战场的精锐,这事我就没法沾得了边。那可是奥利丹的王国科学院”
塞萨尔看她把胳膊支在窗口上,弯着腰喘气,便给她递去一个水壶。“有资历不就行了?”他看着她往嘴里灌水解渴,随口说道,“细节又不重要。人们都知道,你是我战场指挥和剑术方面的老师,肯定会有很多功劳算你头上。等你回了黑剑,不是你争不争更高级别的位子的问题,是他们要怎么重新看待你的问题。”
她听得把水都呛了出来。
“你脑子里是不是只剩下权力斗争了?”
“你们黑剑这种规模的佣兵团难道还能谈战友情吗?”塞萨尔反问道,“单看这个分包制,每个队长之间就既是合作者,也是生意上的竞争者,团长和副团长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军事领袖,而是商业团伙的头目。我听说你们的副团长以前是干律师的?应该很擅长跟人打官司要钱吧。”
“好吧好吧,你说得都对。”塞希雅把水壶扔回来。
“况且,要是你以前真有什么战友情可言,该发生的事情,肯定都在战场边上发生过了,还能轮得着我往过来凑吗?虽然真有的话,挖人墙角也不难就是”
“你可真是个小畜生。”
“你就非得什么称呼都加个小吗?”塞萨尔从塔楼的箱子里拾起望远镜,“好像我真比你小多少似的。”
她接过望远镜,回头用恼火的眼睛打量着他。“如果不是我肩酸背痛拿不起剑,你身上多余的部件已经在地上喷血了。”
塞萨尔把手摁在塞希雅肩上,隔着厚实的棉甲和皮革甲摸索,在她肌肉绷紧的地方按下去,用手指顺着她肩部肌肉摁到棱角分明的肩胛,又按到颈项上。她好像本来想回绝,随后却长吸了口气,哼哼了两声,仿佛是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倦怠。
“肯定不会有人在这里撞见我们。”塞萨尔说道,“当然就算给人撞见了也没关系,只是剑术学徒给老师缓解肌肉压力,你说是吗?”
佣兵队长放低脖子,拨开红头发,肘撑着窗口,由他揉捏她酸胀的后颈。“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好像什么都会?”
“如果我不知道你以前是丢了封地逃出来的骑士后代,我也很想问你怎么什么都会。”塞萨尔发现她正在用望远镜眺望远方的壕沟和工事。“所以现在这个情况,你有什么想法吗?”
“你揉了半天就是为了让我喘够了气就继续干活?”
“我只是问问想法。”塞萨尔又按在她肩上,顺着她肩后束的肌肉往上按压。
塞希雅缩了缩肩膀,呼了口气。“想法啊想法嗯。我的个人想法是把炮兵召唤过来,让他们朝最明显的目标开几炮。”
“有什么理由吗?”
“你不止找我要意见,还要找我问理由?”
“至少给一个吧,我的好姐姐。”塞萨尔轻声细语地对她说。
“别用这么扭捏的语气叫我姐姐!啧,理由就是没有理由。”塞希雅把望远镜对准远方雾气缭绕的石头堡垒,也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纯粹是个人冲动,看着敌人慢条斯理挖壕沟垒工事我就心烦,要是只能干看着我就会发疯。”
“算不上慢了。”塞萨尔说。
“确实挺快。”佣兵队长轻声道,“也就意味着”
“那些地位尊贵的剑舞者放下了身段干起了挖土的活。”塞萨尔点点头,“话说回来,我们俩说话的声音为什么越来越小了,好像怕人听到一样?”
“我不知道,你最好也跟我说你不知道。”塞希雅抬高声音,随后往她选中的方向一指,“就那座堡垒,看到了吗?把炮兵叫过来,把它轰塌,如果能顺便轰死几个剑舞者或者其他什么位高权重的部落领袖就算我们运气好。”
第70章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尽管塞希雅的说法很随便,塞萨尔还是听了她的话,使唤守门的狗子出去,把负责这座塔楼的炮兵队长找了过来。炮兵们需要按理论来场实操,炮弹也多到仓库都堆不下了,堆在了军营里,落灰落了这么久,战前消耗十来枚也不碍事。
“跟我说说距离。”他看向赶过来的好几个队长,虽然只叫了一个队长,但他们还是每个人都赶了过来。
几位炮兵队长在炮眼旁边拿着测距仪比划了一阵,接着商议了一小会儿。“约有一公里远。”领头的回答说,“可能会更远一些。已经到极限射程距离了,准头会很差。”
“可以。”塞萨尔点头说。外城哨塔的城防炮都是轻型火炮,不能指望跟重炮一个规格。“招呼士兵来做准备,”他说,“打歪了也没关系。先试试今天的风力影响,再按落点结果慢慢调整角度。”
用轻型城防炮瞄准一公里以外的土石堡垒非常困难,塞萨尔也没做过类似的实验。好在今天的名义是试炮,是一场教学测试。他们有一仓库的炮弹可以使用,目的就是炸塌那座外观最明显的土石堡垒工事。
为了保证准头,麻布火药袋经过了再三检查,装填过程也做的完美无缺。炮兵队长们对着指示表得到了仰角和方位角,拿着瞄准具再三确认,调整方位,最终由一个队长亲自插入导火索,将其点燃。
塞萨尔把望远镜给塞希雅,又从炮兵队长那儿要了个望远镜自己端着往远处看。轰隆一声巨响,迎着朦胧的晨雾,实心炮弹砸在偏离目标堡垒一大截的雪地上。几个队长估计了一会儿风力影响,等炮兵清理了膛内的火药残渣和碎屑后,他们继续填装。经过两次角度调整之后,炮弹擦过土石堡垒边缘,未能造成损伤,但已经够了。
确认角度合适后,塞萨尔招呼他们换上榴弹。在诺依恩要塞,填充了火药的榴弹相比实心铁弹库存较少,生产成本也高得多,需要考虑使用时机,但他觉得没有什么时机比现在更合适了。
效果很令人满意,他们发射了两枚榴弹,其中一枚在雪地里炸开,还有一枚轰塌了土石堡垒,用望远镜可以看到几个垒石头的草原人被撕碎了,残尸混着火药和破片洒得满地都是。毫无疑问,这是场警告,假如对方的领袖拿着间谍的情报跟部下宣扬守军的孱弱,振奋部族士气,现在就是让他们重新审视自己的时机。
他不是在跟人打牌,不能什么东西都藏着掖着,指望在关键时刻一击致胜。打击敌人的士气、动摇他们的既定决策是一方面,振奋城内守军和居民的士气也是一方面。等到中午,这事就会添油加醋传遍诺依恩,作为舆论的武器来对抗动摇民心的间谍和密探,当然,免不了会有很多虚构的部分。
穆萨里刚走到工事旁边,就看到莫努克捂着他血肉模糊的手臂断面,靠在壕沟最低处喘粗气,部族的萨满正跪在旁边给他治伤。土石堡垒挨了一颗极其精准的炮弹,变得支离破碎,周围也狼藉散布着残尸、铁片、焦烟、血污和大量碎石块。
“你跟我说诺依恩的炮兵都是吃空饷的废物。”莫努克说,他表情麻木,“如果不是我趴得快,地上这团烂肉就不是我的胳膊,是我的脑袋了。”
“这确实是准确情报,”穆萨里维持镇定的语气,“炮兵还是那些人,靠钻营上位的炮兵队长也还是那几个人。而且我们的堡垒远在射程极限位置,就算找来更北方的专业军官也不可能打这么准。”
“所以出了什么岔子?”
穆萨里回忆起当时的汇报。“有线人说,那位新上任的贵族少爷给炮兵队长们做了场可笑的临战动员,但是”
“但是没人把这场临战动员当回事?”莫努克反问道。
“这你要我怎么才能当回事?”
“我知道,但现在,我还是要重新考虑你的意见。”莫努克长出一口气,“不是法兰人或者卡萨尔人的间谍有问题,就是他们拿过来的情报有问题。看看这四周,乱得就像是受了野狼惊吓的牧群。看在上一场遭遇战大获全胜的份上,我不会埋怨你,但其他马上就要过来的部族首领可不一定,——为了给那条受诅咒的孽怪做掩护,为了扮作我们真的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面对炮火,各部族究竟愿意付出多少牺牲?”
是的,这话确实没问题,含义也很明显,穆萨里想道。那条双头蛇是很可怖,有关它的旧日传说也深入人心,然而,听故事是一回事,实际参与进去则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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