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假白眼高声喊道。
看来这想法是个错误。塞萨尔立刻往一侧滚开,朝反方向奔跑,跟着记忆中的方位往花园缺口处逃去。
这一刹那,他听到草原人的脚舞者一脚猛踏在地,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大片泥土和灰烬向外掀起,如一场泥石流砸在他背上,震得他身子都晃了一晃。他几乎要被掀飞,但还是脚步踉跄地往前扑,一边维持平衡,一边手足并用爬起来奔逃。腿骨的伤势似乎不怎么影响他的动作,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还有,这家伙当真是使剑的吗?
好在他还没流血致死,还能无视自己身体的虚弱继续行动。
一片混乱中,一只手忽然扶起了他,“快跑!”塞萨尔也来不及多想,拔腿就跑,大步跃过地上的死尸。他在土坡上绊了一跤,还是坚持用最快的速度往下滑,无貌者用手臂在他身前阻挡鞭子一样抽打过来的树枝。剑舞者的吼声更强烈了,似乎就在背后,塞萨尔则跑得更快了,身后还跟着个和人隔空喊话的女巫。
虽然听不懂她在喊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也许就是在对骂。那个伯爵的侄子正在大声诅咒她,语气里颇有种到手的鸽子飞走的狂躁感。这算是他拐带成功了?他也不清楚。
一片飞扬的尘土中,塞萨尔看不清太多东西,只觉刺骨白霜和浓郁的血腥味塞满了他的肺。他还是竭尽全力在跑。只要能逃到城堡外的街上,谅这剑舞者也不敢公然肆虐人群,破坏他们草原人的计划。
那么诺依恩真会被蛮族大军围城吗?倘若要塞城堡地下的孽物倾巢而出,这场大战又会变得怎样?
拜托,那怎么也得等他自救成功再说。
第6章我手下的人不讲究忠诚
伯爵的城堡设立在上诺依恩最高处,形似一条伏在山顶的巨犬,巍峨耸立。土坡比他想象中更陡峭,高得让他想起了自己徒步攀登雪山的经历。到中途时,塞萨尔觉得他几乎是在飞了。
茂盛的针叶树笼罩了每一寸土地,看不出明显的路径,塞萨尔只能把它们当成坠落的缓冲往下扑。尽管途中有无貌者保护,他的衣服还是被树枝撕得稀烂,碎布片贴着伤口胡乱拍打,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
他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只感觉寒冷的狂风擦过面颊,在自己耳边呼啸。他看到了头顶阴霾密布的灰暗天空,看到了后方伫立山顶的黑色城堡塔楼,看到了脚下飞速掠过的灰黑色山岩,还看到了两侧暗绿色的冬青木,——这一切快得仿佛是人临死前闪过脑海的走马灯。
塞萨尔觉得充满自己身体的无法理喻之物正在流失,他视线涣散,身体逐渐失去控制,一动都动不了。他觉得周围的树木在恐吓他,对他散发出极不友好的拒斥感,乌云密布的天空垂得极低,如一块不见边际的铅灰色巨石要垮塌下来。
他从一堆粉碎的树杈跌落时,感觉自己是块坠崖的顽石砸在了覆满冰雪的泥泞上。
塞萨尔还没摔断身体,纯粹是因为无貌者不知疲倦,拽着他像个羚羊似的在山涧跃动,减少了不少撞击和冲击。她落入一条沟渠,又手足并用地爬起来,翻下土坡。身后那女巫一边惊叫,一边跌跌撞撞地跟上来,忽而跟片羽毛似的飘了一下,却没缓冲多久,片刻后,就脸朝下砸在了雪地上。
不愧是个学徒兼助手,施咒有够蹩脚。
“去拽她一把”塞萨尔咳嗽着说。
无貌者把满脸霜雪的女巫从泥泞里拔了出来,好像在拔萝卜,不过,她的手臂还是没离开他,就像条绳索固定着他的方位,把他一次次从死亡边缘阻挡回来。
他们已经努力逃跑了,然而这努力真的足够吗?
终于,他们冲出了坡地,来到上诺依恩的街道,钻入一条狭窄的建筑缝隙中。塞萨尔感觉自己被靠着一堵墙放了下来,身后的砖块沾着煤烟,感觉竟然有些暖和,靠在上面死去总比冻死要好。他想摇头,但虚弱得什么都做不到。他的头发沾满了雪泥,身边这两位的面孔在碎树叶、雪与泥泞中也几乎辨认不出。
塞萨尔看到了什么,听到不远处传来了狗的叫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窄巷外闪了一下。无貌者扑了出去,顷刻之后,那人蜷曲的尸身砸在塞萨尔面前,身体四分五裂,鲜血像花洒一样喷出。那条巡逻过来的猎犬正在她捕蝇草般张开的面孔中消失。
女巫惊得差点叫出声,想往后退,但迈了一半就收了回去。
无貌者回到他身边,溅着斑斑血迹的皮肤白皙无暇,没有一丝霜雪和污垢,仿佛是信教者死前看到的女神幻影。她眼中映出的光辉无法理喻,崭新的金发从晨雾中生出,遮住了她的脸颊和下颌,仿佛他还在乡下和那女孩对视。
塞萨尔看着狗子朝他俯下身,乱发抚过脸庞。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他感到若干条温暖的节肢爬上他的颈项,像少女的手指一样抚摸他的脸颊,掰开他的嘴,探入其中,黏稠的血浆涌入他的喉咙
就像鸟类在喂食。
但那女巫还是没有逃走。难道她知道无貌者的身份?
塞萨尔想不通,不过他已经意识不清了,一切感受都像是在梦中。他没时间顾及或思考太多。如果他就这么昏过去,整条街的人可能都会四分五裂,变成没有生气的残尸。即使排除道德考虑,毫无意义的屠杀也不会对他的处境有任何改善。
“先跟着这个女巫。”趁着那些柔软的节肢伸出去的时候,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听她的吩咐。”
狗子伸了伸脖子,那张脸侧向那女巫,流露出鸟一样的好奇心,后者似乎挣扎了好久要不要往后退一大步,最终还是站定了。
“好,主人。”她说,“在你死亡之前,我会先听她的。”
落日昏黄的色彩逐渐暗淡下来,融入暮色中。太阳终于落下,把最后一点余晖也隐入远方烟尘。塞恩无言地倚在起居室长椅上,看着仆人们在庭院里来回穿梭,运送遍地狼藉的死尸,夜色中满是油灯的点点光芒。
今天发生的一切事件堆放在他案头时,塞恩默然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一边翻阅文员呈上来的记录,一边拿指节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他想从各种支离破碎的信息中还原出真实情况,至今都一无所获。
最后,打破沉默的还是柯瑞妮。也只有她敢在这时候打扰他的沉思了。虽然他其实什么都没在想。
“税务官正在书写信件,伯爵大人。”女巫慢条斯理地说,“首先是控告你意图谋害自己的血亲,损害税务官的声誉;接着是检举你在事发后拒绝接受搜查城堡,极有可能是在窝藏犯人;最后,你的侄子始终坚持说,就是我的小家伙利用美色搔首弄姿,才勾引他去了庭院深处,差点死在你埋伏已久的卫士手里。”
一群只敢利用王国律法的绵羊,塞恩想到,那些浸满糖浆的脑子也只能想出这种栽赃的法子了,就像苍蝇在嗡嗡叫。
“没什么好怕的。”塞恩回应道,“就算我真把他们剁碎喂狗也无所谓,柯瑞妮。潮水很快就会把他们卷到海里,淹得一个都不剩。”
柯瑞妮笑了:“噢,我就知道你会利用草原人,伯爵大人。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何时会来这边骑马旅游,顺道征收点人命财货。你现在杀了人,可没法把罪行转嫁到外族头上。”
他当然不会这么急。先用克制和忍让招待他们一段时间,等到了税务官返程的路上,他自有恰当的手段了结一切。
塞恩打发仆人出去,把紧急召唤过来的边防军总指挥官叫到自己身边。想到又要为预计之外的灾难铤而走险,他就感觉大脑一阵抽痛。
不过,现在他很冷静,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金发的边防军总指挥官阿斯克里德走进房间,一直来到塞恩身边,他才抽出椅子坐下,还斜瞥了眼眉目含笑的女巫。虽说和塞恩的侄子同为王都出身,阿斯克里德的性情却直率得多。他身形魁梧,胡须粗犷,看起来也更像是诺依恩子民,而非那些把下颌刮得干干净净的王都贵胄。
当年劝诱阿斯克里德加入他的阵营,和他一道成为追随真神的兄弟,可是花费了塞恩不少心思。如今他俩都是真神仪祭的受益者,哪怕受益方向不完全相同,总归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塞恩压低声音叮嘱他:“把我分装好的宗教古画拿给税务官,老朋友,就说是你代我赠予的心意。你知道你该在什么时候把它们收回去。”
阿斯克里德点了点头,表达了十足的理解。他说:“我会命人备好从草原人尸体上缴获的武器装备,伪装成他们的劫掠队伍行动。等事了之后,我不保证这些人的尸体还会完整,但我保证,那些古画一定可以完好无损地收回来。”
很好他烦人的侄子会和王都税收官一起曝尸荒野,塞恩已经可以想象到画面了,那些可笑的信件也一样。草原人每隔几年就要撅着屁股来多米尼王国的边境拉屎撒尿,今年恰逢其会,正好可以借机处理掉一些烦人的家伙。他会让这桩不起眼的血案融入到更大规模的劫掠中。
敢来诺伊恩这座天寒地冻的屎坑讨钱,就该做好死无全尸的准备。
无论骑马劫掠的游牧民族也好,还是想去王都控告他的税收官也罢,和塞恩真正要面对的考验相比,它们全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不需要放在心上。
至于为何要赶尽杀绝,当然是他们令人心烦,不需要其它理由。世上的仇恨和争端数不胜数,人们只需要一丝冲动就会犯下血案。
没有什么事情比谋杀更容易了。
时至如今,塞恩已经为真神仪祭投入了太多,并且每一天都在投入更多。寻常邪教徒一生仅此一次的祭祀仪式,他已经当成了隔三差五就要来一场的赌博行为。这样一来,他才能悉心查阅文献资料,在大量不同的祭祀回报之间精心挑选,取出对他有用的那些。
如今,塞恩召来的邪怪已经填满了城堡地底,他不得不把地底洞窟挖得更深、更广。他根本没用过、以后也不会用到的道途触媒业已堆积如山,只能塞在各个壁龛里,任其落满灰尘。
若能卖掉它们恢复财力也罢,然而这些东西根本不可能见人。它们是能给人赋予具有莫大邪性的力量,但也只能像装饰品一样堆着。有时候,他可以挑出几份劝诱阿斯克里德这样的政治力量,但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些邪性的东西流落出去,只能给他的处境、他的城市增加更多灾难。
财政,一切问题都在于财政。他想尽了各种办法弥补财政问题,还是没法填平祭祀仪式的无底洞。缩减军费军饷的问题正在暴露,他常年探查诺依恩局面的亲弟弟也添油加醋把事情报给了昏庸的老国王,很难不怀疑,诺依恩日渐增加的战争特别税就是那混账在搞他。
想到这里,塞恩转向女巫柯瑞妮:“继续我们刚才的讨论吧,柯瑞妮。你的女儿和你的持剑卫士逃出城堡,至今未归。无貌者没了踪影。我花了偌大代价才从外域牵引到这地方的漂流者也下落不明。这些事情都意味着什么?你能一件一件告诉我吗,嗯?”
“不意味着任何事,伯爵大人。”女巫语气倦怠。
“我需要一个说法。”
“嗯,说法?好吧,那我建议你从这几个人里究竟哪个被无貌者取代了开始猜。或者,你也可以跳过胡乱猜测的步骤,把犯下过错的人带到你面前,亲自拷打审问他们,怎么样?”
“过错?”塞恩厉声质问道,“你现在跟我说,他们可能会犯下过错?我一直以为菲瑞尔丝是你无法割舍的女儿和学生,以为白眼是你忠心耿耿的仆人。”
“和您不一样,我手下的人不讲究忠诚,伯爵大人。”柯瑞妮促狭地说,“您的形容词未免选得太美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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