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塞恩心里泛起一阵烦躁。看到税收官装模作样和仆人握手,对他们镇守边疆的奉献表达感激,他更烦躁了。
对他们来说,诺依恩的人都是些说几句客套话就会感激涕零的蠢货。
连狗都要啃骨头,他们却只需要喝冷风。
思索间,塞恩在税务官的随行队伍里看到了他兄弟的孩子。又是一个,塞恩想到,他自己没有孩子,但他兄弟简直是头种猪,继承人快比卡萨尔皇帝的私生子女都多了。
这是个稍嫌瘦削的金发年轻人,虽然留着胡须,但胡须下单薄的嘴唇显出他的血统不够尊贵。尽管如此,这年轻人身上玫瑰色的华服依旧十足奢侈,让塞恩充分感受到了王都人的奢靡之风。
每次征税时节,他的兄弟都要派不同的孩子过来当随行人员,仿佛是要督促没有继承人的塞恩早日老死一样。
“能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我总是很高兴。”塞恩开口朗声说道,客套话中的轻松语调让他自己也很惊讶,“北方还安好吗,加莱奥托阁下?”
“北方很好,不过这次来除了征税,我还受命要调查上诺依恩的情况,伯爵大人。您的兄弟指控您挥霍无度,挪用了关乎王国安危的军费,还想贩卖祖产,补足亏空。”
塞恩险些命人把这帮人全都乱刀砍死,拖出去喂狗。
女巫柯瑞妮在他耳边送来适时的低语,说:“我会命人看好城堡地下,伯爵大人,那边的事情你就不用亲自过问了。但世俗方面的事情,还请你自己处理。”
“快点完成祭祀,把那个从外域漂流过来的异乡人处理掉!”塞恩盯着柯瑞妮,“我要在这帮人住下来的时候用无貌者换掉最关键的那个不,就换掉他儿子!”
今天祭祀的活要交给他来干了,虽然不明缘由,不过白眼是荒野女巫柯瑞妮的仆人,早就活剥了不知多少人。这事他干起来,简直轻车熟路。
想到自己又能干这行当,白眼就激动得要搭帐篷。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处理男人也好,处理女人也罢,两件事情从来都没区别。也许这是因为他们身上都有窟窿,捅起来的感觉,也没太大不一样。
他掂了掂手心的祭祀匕首,把柯瑞妮给他的饰物在脖子上挂好,这才放缓步伐,穿过走廊,绕过那些塞满了噩梦和鬼影的地下室。只要戴好护身符,就不会被当成狩猎目标。柯瑞妮是这么告诉他的。
白眼用发光的钥匙开启石门扉,走进祭祀间,心里不停祈祷水池里的恶魔别醒过来。不管那东西会不会作祟,想到它潜伏在自己身边,他就没办法干正事。
那个据说从外域漂流过来的人类被捆在石台上,四座无面雕像俯视着此人枯瘦的身体。白眼绕了段路走过水池,来到石台前站定。他发现这人正在来回扭动,动作很轻微,一边扭着,一边发出痛苦的哀鸣,全身关节都被绳索磨出了累累伤痕。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又可怜,又卑微。看到这美妙一幕,白眼已经激动得勃起了,再想到他有点像年轻的塞恩,发色和瞳色都如出一辙,白眼更是饥渴难耐,想要好好听听他的惨叫声。
可惜,柯瑞妮今天的吩咐很急迫,白眼的事情也得尽快办成。他不能折磨这半死不活的家伙太久。
“今晚,白眼,你要在夜里最后一个时刻取他的性命。”
身为女巫的仆人,他不仅要严格遵循命令,还要利用好每一份预留给他的私人时间。
白眼掂了掂匕首,通过银色刀刃反射出水池的亮光,其闪烁的尖端和石台上这人的咽喉实在很相配。他低声唤了一句,见对方微张着眼皮看向自己,玻璃珠一样眼睛里的透着迷惑不解的神采,不由得深感可惜。
这人不懂他的语言,没法和他交流,他下面要做的事情,也就少了相当多的乐趣。
刚解开自己的裤腰带,打算先找点乐子,白眼就听到水池哗哗作响,似有东西要从中钻出。
他停顿片刻,本能地扭过头,盯向石台旁黑暗深沉的池水。只见涟漪层层泛起,几乎形成漩涡,接着,一个和石台上的祭祀品一模一样的人类钻了出来。此人手心上刺着尖锐的铁片却不知痛苦,面孔上只有孩童一样的好奇。
这东西又在假扮人类了,完美得不可思议,唯独没有人类该有的痛楚。
至少它不是在假扮我,白眼想到,不禁咽了口唾沫。先是假扮,然后是什么?杀害?取代?
他捏住主人给他的护身符,不断握紧、松开,仿佛要确认它的存在和重量。看到假扮人类的孽物往前迈步,接近自己,他立刻把胳膊往上抬,朝对方举起护身符。他屏住了呼吸,祈祷这玩意真的有用。
它浑浊的黑眼珠对上了白眼,只一个心跳,他就感到一阵无法理喻的恐惧。他可不想被换皮的怪物取代!
然后它往后退了一步,和他保持距离。
好,很好,柯瑞妮说的是真的。想到这里,白眼笑了,身为女巫的仆人,身为柯瑞妮的持剑卫士,他可不能表现得如此惊慌失措。
白眼转回身,朝石台上的可怜虫举起匕首。为了安抚自己,他打算先在这可怜虫身上开个洞,放点血。
但这时什么东西忽然闪过,虽然手臂还在往下刺,喷着血的腕部却飞离了身体,银光闪烁的匕首也从半空中不受他控制的手指间抛出。白眼大吃一惊,根本没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骗了他?是这个狡诈的模仿者吗,还是女巫想要他死?
他转身面对水池中的怪物。他看到它仍旧揉成完美的人类面目,装模作样地和他对视,不由得感到一阵荒谬和恐惧,几乎无法动弹。
一只插着铁片却毫无痛楚的手划过他的颈项,没有擦伤他的脖子,却丝毫不受影响地摘掉了护身符。它把饰物攥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阵,好像在观察一枚银币。
柯瑞妮真的在骗他。
“把你恶心的脸张开,怪物!”白眼低吼道。他忽然放下了恐惧,就像死到临头时每个战士都会有的反应一样。“是谁想让我死?是柯瑞妮吗?还是她新找的情人,那个上了年纪的老伯爵?”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它边说边擦拭脸上溅到的血,擦成了一片污渍,“不过我从她这儿学了这么几句话就是为了告诉你,你脖子上这东西挺让她难受的。”
石台上的绳索忽然传来了撕裂的声响,有什么东西打开了,巨大的阴影像蜘蛛的长足、像树木分裂的枝杈,从他身后的黑暗中显现出来。它们互相纠缠在一起,在他头顶挥舞摇曳,朝他抓握下来
他忽然明白了,柯瑞妮没有说谎,是他被骗了。他眼前的怪物其实是人,他身后的人其实才是怪物。
今天晚上,白眼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说,人不一定非得恐惧可能会取代自己的孽物。当他把一件事当成不容置疑的真理时,这事就会以相反的面目出现在他面前,然后把他折磨致死。
但他已经没有吸取失败经验的机会了。
第4章把他的血放干净
丢失姓名的感觉很奇怪,并非消除记忆,而是改变了认知,他,以前叫做徐端午的人发现自己发生了变化——某种无法挽回的变化。
他为这个称呼感到陌生,虽然许多年来的每个人都叫他端午,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就是和这个名称毫无关系。
他能回忆起其他人叫自己名字的情景,和人结伴做地方考察的时候,为了学术分歧和人争吵的时候,甚至是在和情人身体纠缠的时候。但是,记忆的片段在他心里缺乏实际感受。它们变得抽象了,就像在书籍中浏览一行他人书写的语句,虽然他能领悟含义,却不会领悟到自己身上。
其实他还是可以自称端午,然而这事没有特别的必要,甚至于,当场给自己起个特别的称呼也没有特别的必要。可他毕竟还需要一个名字。那么他究竟该叫什么呢?
“这地方上一个死人叫什么?”他提问道。
“塞萨尔。”
“以后你就这么叫我了。”塞萨尔无所谓地说。
“不会太随便了吗?”
塞萨尔不觉得随便,在一段时间以前,他甚至有用网名自称的心思,因为在真名实姓被剥夺以后,网络账户名就成了他最具自我认同感的称呼。哪怕它不过是他当年乱敲键盘拍出来的乱序英文字母,也是他自己拍的,而不是其他人起的。
好在,理智还是替他按捺了一些过于荒唐的想法。
他需要一个符合此世界人类认知的名字,死人的名字自然最省事。
过了没多久,新的白眼站起身来。他用符合剑士风采的姿态对塞萨尔行礼,然后给塞萨尔套上麻袋,像扛尸体一样扛着他走出城堡地下黑暗的外围。沿路上,他们遇见了几个城堡仆人,却没遭遇任何询问。
带着死去白眼对道路和庭院环境的记忆,假白眼扛着塞萨尔绕过一队城堡卫士,穿过后院的小径,抵达幽静的花园深处。
没人质疑为何女巫的剑士扛着装了人的麻袋。就算城堡的主人从未参与邪教祭祀,只是个普通的大贵族,在自家花园里埋尸体也没什么稀奇。大家都知道,贵族们总有些见不得人的秘密,涉及人命的还要更多。身为下人,适当的沉默能让他们活得更长久。
谁让伯爵这么信任女巫,这位持剑卫士又是女巫身边的亲信呢?
走到僻静处的过程比想象中更顺利。虽然是塞萨尔自己提出了冒险的法子,但他也没想到,事情居然真这么办成了。
“真就这么容易?”塞萨尔问扛着自己的东西。
“这没什么。”假白眼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如果事情不这么容易,伯爵也不会急着完成祭祀了。”
白眼的记忆说明了很多事,其中一件是,伯爵其实很看重经书中称为无貌者的生物。并不如塞萨尔所说那般,伯爵会把她丢在地下很多年,等想起来了再做处理。不过,既然初生的无貌者已经认了他当主人,塞恩伯爵以前怎么想也再无意义。
现如今,过去的一切都已被他抛在身后。虽然对他这种人而言,抛弃过去比翻书还要简单,但若是不能找到地方站稳脚跟,他逃离贵族的城堡也称不上是重获新生。倘若不能想好之后的道路,他还是会在荒野里饿死、病死,或是被追捕他的士兵杀死。
说起来只有几句话,做起来却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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