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她看着楚铃兰稍显柔嫩的脸庞,正色叮嘱:“你明年便满十六了,议亲之事也快了。这事上,爹爹的话你不必全听,但祖母的话,一定要放在心上,明白吗?”
楚铃兰用力点头,清澈的眼眸弯起,带着憧憬笑道:“嗯!我记住了。希望我未来夫君能像二姐夫那般,又俊朗,又会疼人。”
楚钰芙没想到话题会忽然拐到自己身上,脸色微微泛红,然而一想到裴越,想到他即将出征的消息,黑亮的大眼睛里不由自主浮上一层薄薄愁绪。
西厢房这边大门敞开着,周遭静悄悄,来往走动的丫鬟脚步放得极轻,似乎是生怕惊扰老夫人休息。
姐妹俩提起裙角,轻手轻脚地迈过门槛。向左看去,只见魏祖母正躺在里间的矮榻上,面色发白,腰间搭着一条薄薄的绒毯。四周飘着一股浓浓的苦药味。
杨妈妈坐在榻沿,正在给老夫人按头,听见动静抬头,一见是楚钰芙,不由又惊又喜:“二姑娘!”
魏祖母闻声,缓缓睁开眼,冲她招招手,低声道:“芙儿,你怎么回来了?”
楚钰芙快步上前,蹲下身,拉住祖母的手:“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孙女儿怎能不回来?我听四妹妹说大夫已来过了,祖母,大夫怎么说?”
魏祖母微微摇头,示意她宽心:“大夫说了,不打紧。人老了不中用了,气急攻心罢了,歇歇就好……”
楚钰芙抿紧唇,不再多言,指尖轻轻搭上祖母的手腕,闭目静听。片刻后,她松开手,紧蹙的眉心稍稍舒展,略松了口气。
杨妈妈搬来两个圆凳请两位姑娘坐下,随后挥退了屋内的丫鬟,亲自走到门口,轻轻合上房门,守在门口。
屋内只剩下祖孙三人。楚钰芙握着祖母布满皱纹的手,目光扫过空寂的房间,低低叹了口气:
“姐姐的事孙女都听说了……祖母觉得,这事怎么办才好?”
魏祖母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沉默许久后疲惫开口:“路是她自己选的,当初我不让她嫁,她非要嫁,如今便自己受着吧……我不同意她和离。”
楚铃兰瞧着祖母紧绷的脸色,怯生生道:“可是祖母……大姐姐她现在好像过得真的不好。”
“咚!”
魏祖母猛地睁开眼,手掌重重拍在身下的榻沿上,发出响声,眼中迸出怒火:“不离!是她一个人过得不好!离了!那是拖累得全家都过不好!”
“因为夫君纳妾便闹到要和离的地步,传出去外人不会说长平伯府什么,只会说咱们楚家女儿心胸狭隘,没有容人之量,说楚家女子当不得家!”
魏祖母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继续道:“你明后年就要相看人家了!这样的风言风语传出去,你还能挑到什么好人家?再说你二姐!她嫁出去才多久?她在裴家也是要脸面的!”
“至于你父亲那边我就不说了,他活该,那是他鬼迷心窍该受的报应!可你们不成!”
一通话下来,楚铃兰噤了声。
楚钰芙抿抿唇亦没作声。按她的了解,裴越自然不会因这些旁的事看轻她,她可以不在乎,但却不能不为四妹妹考虑。
魏祖母喘息稍平,拽着楚钰芙的手坐了起来:“走,去正屋。”
“祖母!”楚钰芙秀眉微皱,连忙按住她,“您就好好歇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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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祖母摇摇头,边起身边道:“不碍事,祖母这口气已经缓过来了,必须要去。”
她执意要去,楚钰芙只能依她,小心地搀扶着她下榻。楚铃兰连忙上前扶住另一边,杨妈妈紧随其后,一行人走出西厢房。
云熙堂的庭院里格外安静,除了丫鬟们细碎的脚步声,就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唰唰声。
正屋里的吵嚷声此刻也歇了,杨妈妈上前推开屋门,只见屋里一地狼藉,灯罩掀翻在地,桌上原本摆着的茶具、花瓶统统不见了踪影,化作一地碎瓷片子。
楚老爷坐在上首,面目赤红,一只手重重按在桌面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吴氏坐在下首,捏着手帕抹眼泪,楚钧泽在他娘身后来回踱步,显得格外急躁。
楚锦荷则坐在吴氏对面,她已经不哭了,眼睛肿的像核桃,呆愣愣地盯着青砖地上的花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大门洞开,光线涌入。
楚老爷抹了把脸,起身迎向门口,目光在楚钰芙脸上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只对着魏祖母哑声道:“母亲您怎么又过来了?您好好歇着便是,儿子……儿子会处理好的。”
楚钰芙垂下眼睫,没有主动唤他。
工部侍郎的位置,七日前已然尘埃落定。并非楚老爷,而是另一位资历虽浅却踏实勤勉的官员。那人甚至比楚老爷还小一岁。这意味着,若无意外,对方很可能在那个位置上稳坐多年,而楚老爷的仕途,基本已宣告走到了尽头。
楚老爷为此动了好大的气。
汲汲营营半生,最终止步于五品,甚至赔上了女儿,依旧未能如愿。楚老爷的心气儿一下子就泄了个干净,对着楚钰芙也再没之前那样的好脸色。
心中只余怨怼,怨裴尚书不念人情,更怨二女儿没用,连个枕边风都吹不动。
魏祖母仿佛没看见他,也没看见满地的狼藉。她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沉沉地落在失魂落魄的大孙女身上,声音沉重疲倦。
“荷儿,荷花池就在园子里。我不拦你,要么,你现在就跳下去,一了百了。要么,就打起精神,收拾干净,回你的长平伯府去!沉下心来,好好想想,往后的日子,你究竟要怎么过。”
“既然是自己千挑万选的路,就算爬,也要爬下去!依现在这个理由,我是断不会同意你和离的。”
楚锦荷眼珠微动,似乎是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
魏祖母也不管,转头看向吴氏:“吴氏!去梳洗干净!晚些时候,你亲自送荷儿回伯府!见到崔氏,该说的话,一个字也别少!莫要让她以为,我们楚家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吴氏垂首抽泣,应道:“是,母亲……”
魏祖母说完该说的话,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不再停留,转身便向外走。楚老爷下意识地抬步跟在她身后。
行至回廊尽头,魏祖母的脚步忽然顿住。她猛地回身,在楚钰芙和楚铃兰惊愕的目光中,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在了自己儿子的脸上!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回廊里炸响,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老爷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惊道:“……母亲!”
而此时魏祖母早已泪流满面,她强忍住哽咽,咬牙道。
“造成今天这副局面,我该反省,但你更该反省!我错在整颗心扑在你妹妹身上,一不留神,竟让你长成现在这副自私自利、凉薄无情的模样。你错在枉为人父,教坏了孩子,也误了孩子!”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顿了一下,声音低沉悲凉:“不,不只是误了孩子们,更还有万姨娘!滚吧……滚去祠堂跪着去吧,好好想一想,你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楚老爷双颊火辣辣地疼,这疼痛远不及当着女儿面被掌掴的羞耻来得猛烈。他双手死死攥成拳垂在身侧,额角青筋跳动,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是,儿子这就去反省,母亲千万保重身体,莫再动气。”
说罢他后退两步,脚步踉跄地转身,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背影仓皇而狼狈。
目送楚老爷走远,楚钰芙扶着祖母的手紧了紧,低声道:“祖母要不去我府上住段时间,躲躲清净,也好好养一养身子?”
魏祖母到底年纪大了,方才把脉,她察觉祖母的脉象比半年前虚浮了许多。
“不必,天儿晚了,芙儿你也回吧。”魏祖母无力地摆摆手,挺直的腰背仿佛瞬间垮塌下去,挣脱开她的手,扶着廊柱自己慢慢向前走去。
昏黄的落日余晖斜斜洒下,将她佝偻的影子拉得颀长。冷风簌簌吹过,廊下众人的裙摆扬起又落下。
杨妈妈追上去接替楚钰芙的位置,扶着她缓缓步出云熙堂。
楚铃兰扯了扯楚钰芙的衣袖:“二姐姐,我送你出去吧。”
“也好。”楚钰芙点头轻叹。
楚铃兰送人送到二门外,楚钰芙踩着脚凳登上马车,回身朝她挥挥手,示意她回去。然后撩开车帘,弯腰探身往里钻。
岂料刚一抬眼,就被车内一团黑影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她惊呼一声,定睛细看,才发现那黑影是裴越,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埋怨道:“你怎么在这儿?也不出声,吓我一跳!”
男人倾身向前,长臂一伸,拎小猫似的,一把就将她揽到了身侧稳稳坐下:“府里来人报信,说你匆匆回了楚家,出什么事了?”
车夫扬鞭,马儿哒哒地跑起来,马车轻轻上下颠簸。
就着被拽过去的姿势,楚钰芙放松心神,偏头靠在他身上,闷声嘟囔道:“是嫡姐在伯府受了委屈,回家闹着要和离,把祖母气着了,我来看看祖母,还好,没什么大事。”
裴越低嗯一声,结实的手臂环过她肩膀,揽住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那就好。”
车内拉着帘子,光线昏暗,淡淡松雪味弥漫在鼻端,楚钰芙静静闭着眼,轻声问道:“我听说你要去北疆了,十一月吗?”
“嗯。”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陛下尚未明旨,但大抵如此了。”
楚钰芙抬起头,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浸着一丝担忧,她咬咬唇,小声道:“能不去吗?”
男人大手抚上她的脸,倾身啄吻上红唇:“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第85章
裴越的保证并没有什么效力,楚钰芙当晚还是失眠了。
月上中天,床帐里一片昏暗。
她睁开眼,轻轻翻了个身,侧身面向已经入睡的男人。
月光透过纱帐,勾勒出男人英挺的轮廓,她目光从飞扬入鬓的剑眉,滑至高挺的鼻梁。怔忪望着,婚后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新婚夜的强势与温柔,马车中戳穿自己伪装时的了然与包容,再到如今生活中的种种体贴……
在他面前,她比任何时候都更轻松真实。
如果把裴越比作一种动物,那必定是狼,矫健沉稳,可靠且充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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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黑狼。可以信任,可以依靠,让人安心。
自己爱上他了吗?楚钰芙不确定。但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掉。
裴越此去北疆领兵作战,大抵是没什么变数了,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呢?
楚钰芙想得出神,思绪飘远。
忽然,一道清冷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
“睡不着?”
她吓了一跳,猛然晃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男人已经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半眯着,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是,我还是,有点担心。”楚钰芙垂下眼睫,嗓音轻得像纱。
沉默片刻后,男人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憋闷:“我六岁起研读兵书,八岁摆沙盘演阵,十一岁随军历练。”
楚钰芙掀起眼帘,不解地望向他。
“日日练武,风雨无歇,御前比武时,三名副将齐上,不敌我一人。”
楚钰芙眨眨眼,所以呢?怎么突然说这个?
见她仍是一脸茫然,裴越磨了磨牙,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无奈道:“所以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上一次在马球会上,不是还祝我凯旋?”
楚钰芙撇撇嘴,把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瓮声瓮气道:“你不懂,这次不一样。”
裴越捏着她纤细的后颈,将人从怀中挖出来,认真问道:"怎么不一样?"
楚钰芙想说却没法说,含含糊糊找理由:“你的能力我自然相信。但战场变数太多……我听说,陛下有意让二皇子负责后勤补给?”
碧虚阁每日闭馆后,钟芝瑶都会将预约名册呈给她过目。今晚用膳后,她特意询问了近来有无夫人们谈论的北疆战事。钟芝瑶回忆说,确实有位夫人提起此事,说二皇子有意掌管后勤。
楚钰芙听后心情愈发不好。
大皇子与二皇子争夺太子之位人尽皆知,而裴越又是大皇子的人,万一二皇子在补给上动手脚可怎么办呢?
裴越闻言失笑。
自从碧虚阁开张,小夫人的消息便灵通得惊人,他本不想让她过早担心,所以才隐瞒即将出征的事,但还是让她听到了风声。现如今就连二皇子可能会负责后勤的事情,她竟也知晓。
他抬手捧起楚钰芙的脸,在额头上印下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吻:“此事尚未定论,大皇子也在争取。我心中有数……既然夫人睡不着,那便做点别的事可好?”
话音落下。
温热的唇已从额头游移至眉眼,流连片刻后滑至红唇上,辗转深入。
手掌也轻巧地探入衣摆,攥上细腰。
“……哈、嗯,我在跟你说、说正事呢!”楚钰芙忍住身上过电般的酥麻,伸手拽住他的长发,偏头喘息推拒,“若是大皇子没争取到……嗯!”
裴越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不轻不重地在她颈侧咬了一口。随着"刺啦"一声,手中寝衣撕成碎布,彻底让她再没心思去想其他。
“……夫人这个时候,还是多想想我吧。”-
这一闹便是大半夜,从亥时直折腾到丑时过半。次日楚钰芙醒来时,身旁的床榻早已凉透。
她没着急起身,拥着被子蜷成一团,掰着手指头细细思量。
无论是因为大雪封路还是二皇子从中作梗,最终问题都指向补给中断导致的医药短缺。眼下她能做的有三件事:
一、尽快完善《军医指南》,重点补充创伤急救和防治冻伤、风寒、一氧化碳中毒的部分。
二、赶制大量便于携带的成药丸剂,让裴越随身携带。
三、筹集药材,捐赠给军队。
一想到有这么多事情要做,而时间又不等人,楚钰芙立时便躺不住了,翻身坐起来一把掀开纱帐,唤道:“蓝珠!蓝珠——”
“诶!”蓝珠应声而入,上前将纱帐分挂到两侧,笑着道,“今儿将军走时特意嘱咐了,说让我们手脚轻些,别把您吵着了,现在才辰时,不再睡会儿吗?”
楚钰芙站起身,拢拢脑后散乱的长发,摇摇头:“不睡了,让人备车,一会儿我要去许氏医馆。”
蓝珠口中应下,探头出去招呼银索叫人备车,自己去端了温水来,服侍她洗漱。
简单用了几块点心,楚钰芙便伏到桌案旁翻起书来,一盏茶的工夫便誊抄出几张药方。她小心折好收入袖中,起身出府。
许大夫自太医院退下后,便在自家医馆坐诊。见到楚钰芙过来,颇感意外,摸着胡子笑着招呼道。
“楚姑娘今日怎么有空来老夫这里坐坐?可是沈夫人那边有事?”
“沈夫人一切安好。”楚钰芙径直落座,从袖子里摸出药方,放在桌上推过去:“许大夫,钰芙有一事想找您帮忙。”
许大夫拿起桌上的纸,凑近瞧去:七厘散、避瘟丹、行军散、金疮药、花椒猪脂膏、玉红膏。
林林总总,涵盖跌打损伤、冻疮、解毒、止血、防瘟等各类病症。
"这哪里用我帮忙?都是常见药,老夫这就让伙计包上……"许大夫放下药方道。
岂料楚钰芙却摇摇头,道:“许大夫,我要的不止几瓶。十月底前,您能做出多少,我就要多少。您对京城熟悉,人脉也广,还请您帮我这个忙。”
集全京城药行之力,能做多少做多少!
好大的手笔!
许大夫瞠目:"这得多少银两?姑娘要做什么?"
楚钰芙幽幽叹气,道:“圣上欲遣军北上,我夫君恐为领军。我便想着多给大军备些药,我也能安心点。”
如今银两都不是问题,只怕药材不足,成品药效不够好。
许大夫恍然,沉吟片刻后点头应下:"既如此,老夫定当尽力,必找信得过的药行。"
然后楚钰芙又道:“我还想要些桂枝、生姜、白芷、板蓝根,还是一样的,有多少收多少,价钱按市价走,可好?”
丸剂散剂都答应了,草药没理由不应,许大夫点头允下,不禁感慨:“当真是伉俪情深啊,伉俪情深!裴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楚钰芙轻挽耳畔碎发,温声笑笑:“夫妻本是一体。他护着我,我自然便也……”
想尽自己所能,佑他平安。
【作者有话说】
全文正在收尾中,预计还有2-3万字也就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这两天正在疯狂查漏补缺,想想有木有什么没写到的地方ing[可怜]我还舍不得陪伴的读者宝宝们,但是宝宝们应该已经恨不得打死我了,心想【害,这该死的渣更作者终于要完结了!】
第86章
圣上明旨未下,楚*钰芙行事便不敢太过张扬。临走时,她特意叮嘱许大夫暗中采买置办,切勿声张。
碧虚阁那边,她也从隔日一去,改成了十日才去一次。夫人小姐们问起,她只推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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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事务繁忙,抽不开身,实则闭门在家,潜心写书。其余空闲时间,便埋头于药房,用上好的药材亲手做些药,准备让裴越贴身带着,危急时或可保命。
十月初,朝廷的旨意终于尘埃落定,命宣威将军裴越,于十一月初一率军北上,驱逐突厥,收复花平一带。
楚钰芙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啪”的一声重重摔落在地。得知消息的当天,她便派人传话给许大夫,请他全力行事,不必再遮掩。
几位与她交好的夫人久不见她露面,派人打听之下,才知她竟在为北征大军筹集药物。几位夫人私下商议,平日里都没少受她便(bin)宜,如今她有事,自己正是使力之时。
一番合计,众人慷慨解囊。
沈夫人捐棉衣四百件,棉布六十匹。
王夫人捐三七、板蓝根各十箱。
蒋老夫人捐白银一千两。
岳夫人捐粮二十担。
有这几位夫人牵头,其他闻得风声、与楚钰芙有过交情的夫人小姐们,也纷纷响应,或多或少都捐了些。
有人是真心实意想出一份力,有人是想依着此事,巩固与楚钰芙、夫人们的交情,还人是看相熟悉的夫人们都捐了,自己不捐不妥。
这阵仗完全出乎楚钰芙的意料。惊讶感动之余,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她皆照单全收。她耗心费力经营人脉,所求的,不正是这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吗?
此事在京城里闹得浩浩汤汤,最后竟都传到了皇上耳中。
此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最终竟传到了御前。皇上龙颜大悦,盛赞大燕“上下同心”,断言此役必捷。不仅点名褒奖了捐献的官眷,更特赐楚钰芙四品诰命夫人封号,御笔匾额一块,黄金百两。
圣眷如此,京中贵眷更是纷纷效仿,捐献之风更盛-
大皇子府内。
深秋的天空澄澈如洗,碧蓝高远。园中草木凋零,唯余小亭旁两株枫树尚未落尽,深红如血的残叶倔强地缀在枝头,在肃杀秋意中平添一抹苍凉艳色。
亭内石桌摆着几碟精致小菜,泥炉炭火正旺,温着壶中清酒。
几位男子围坐桌旁,把酒叙话。
江景言提起酒杯,敬向赵淳衡:“淳衡,此番南下,一路顺遂!明日宫中尚有要务,恕不能亲送,我在京城静候佳音!”
赵淳衡温润一笑,举杯相碰,仰头一饮而尽。他目光转向裴越,带着忧虑:“我这边倒无须挂怀,反倒是明璋此行,凶险更甚。突厥狡诈凶残自不必说,今年天寒尤胜去年,若再遇大雪封路,又恰逢二皇子执掌粮草转运……”
冷风卷过,吹动他肩头的雪白毛领,一片挂着薄霜的枫叶幽幽飘落。
江景言闻言哈哈大笑,伸手重重拍在裴越肩上。
“这个你大可放心!托明璋夫人的洪福,如今北上大军的物资,可是前所未有的充沛!昨日母后便向父皇进言,物资既已充盈,调度便非难事,让老二负责此等琐务实乃大材小用。父皇深以为然,已打算打发他去江南巡盐了!”
“竟有此事!”沈澜峻瞪大眼,啧啧调侃道,“这小子,当真是娶了个好夫人,有妻相助,如有东风,羡煞我等!”
说着便执壶给裴越斟满一杯,“这杯酒,你非喝不可,否则难解我心头之羡!”
裴越薄唇微勾,毫不含糊,仰头便饮了个干净。
随即,他面色一整,望向众人,沉声说起正事:“今晨我手下探子密报,二皇子手下之人,与南边余孽私下有所勾连。”
在座几人面色同时一凛。赵淳衡目光锐利:“可有实证?”
裴越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张卷起的纸条递过:“截获的信鸽。”
赵淳衡接过展开,江景言与沈澜峻也凑近细看。片刻后,纸条落入江景言手中,他脸色铁青,将纸条紧紧攥入掌心,声音冰冷刺骨:“好个老二!真是够狠!看这架势,若父皇当真传位于我,他竟想引狼入室,将这伙叛贼放进京来!”
“届时于他而言,京城越乱越好。若您与陛下……”沈澜峻眉头紧锁,话未说尽。
江景言给自己斟了杯酒,指尖轻晃杯盏,看着酒液漾起的涟漪,沉思片刻道:“这些年我对他并非毫无防备,他手中能动用的兵马有限,若想强行逼宫,我看……难。”
“……那若是,”裴越抬眸,声音低沉,“他以皇后娘娘与三公主相胁呢?”
江景言身形一僵。
赵淳衡轻轻点头:“确是他能做得出的事。殿下,须早做筹谋。”
沈澜峻夹起一筷的焦香酥脆的小黄鱼,嚼了几口,猛地一拍大腿。
“到时候若是见势不妙,不如就把娘娘和公主送出宫……就送到明璋府上!请楚夫人代为照看一二!他家既信得过,楚夫人又精通医术,再合适不过!”
此言一出,众人皆觉此计甚妙,目光齐刷刷投向裴越。
裴越略一思忖,点头应允:“可。届时我从军中精选一批好手,留在家中护卫。若有万一,便将娘娘与公主护送至府中。”
几人敲定细节,这才重新举杯畅饮。
酒过三巡,裴越朝亭外招了招手。侍立一旁的齐安快步上前,递上一本一直捧在手中的薄册。
裴越接过,转手便甩到赵淳衡膝上,扬了扬下巴:“兴许用得着。”
赵淳衡挑眉,拿起册子举到眼前。桌对面的目光也投了过来,沈澜峻一字一顿地念出封面:“军、医、指、南?”
赵淳衡已然一目十行翻看起来,册子很薄,统共只有六七页,内容却极其精炼实用。
从靴内垫干草、涂猪油防冻伤,到失温后灌姜糖粥复温;从防治风寒的葱姜水配比,到紧急情况下的药材替代之法;再到战伤急救处理……条条切中要害。
“此书从何而来?怎不早些给我!”赵淳衡速速翻完,眼神精亮,任由沈澜峻一把将册子抢去,“依此行事,必能救下无数将士性命!”
沈澜峻草草看过几眼,也瞪大了眼珠:“冻伤溃烂使蜂蜜厚涂棉布包裹,勿用雪搓火烤……操,原来先前都弄错了,要是早两年知道,我那会儿得少受多少罪?好书啊!”
“钰芙前日方才熬夜写完,我觉甚为实用,便誊了一份给你。”裴越冷硬的轮廓微微柔和,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心疼。
沈澜峻登时怪叫一声,右手重重拍在石桌上:“你小子!走得什么泼天好运!这哪里是夫人,分明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江景言闻言朗声大笑,亲自为裴越满上酒盏:“羡慕不来!羡慕不来啊!得此贤内助,明璋此行如虎添翼,必当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
从皇子府告辞出来,正是未时,正是楚钰芙每日雷打不动的午憩时分。
裴越回到安乐苑,并未直接进主屋。他招手唤来下人,在东厢房备水,仔细洗去一身酒气,换了身干净的常服,方才轻轻推开主屋的门。
屋内窗户半敞,角落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只着单衣亦不觉冷。条案上的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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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炉中,清冷篱落香袅袅逸散。炉边整齐排列着几个崭新的青瓷药瓶。
大床的锦被下,安静地隆起一小团。
裴越放轻脚步走近,俯身细看。只见床上的少女闭着眼,浓密如小扇的长睫,正不自觉地微微颤动……
他遂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长臂一伸便将那温软的身子紧紧揽入怀中,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薄唇凑近她耳廓,低沉的嗓音带着热气:“夫人还生气?”
小夫人近来脾气见长,一丁点小事便不高兴。
昨夜她特意叮嘱,今晨要与他一同用膳,务必唤醒她。可清晨看她睡得香,小脸埋在锦被里,呼吸均匀绵长,他便心生不忍,迟了半个时辰,临走时才唤她。如此,她醒来便不高兴,不愿理人了,冷着脸怎么哄都不成。
成婚以来,这还是头一遭闹别扭。
楚钰芙任由他搂着,既不吭声也不睁眼,抱着被子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几日是怎么了,心头总憋着一股无名火,看什么都不顺眼。
明明知道北征之事已成定局,绝无转圜,可昨日她仍是忍不住,带着最后一丝侥幸问他:能不能不去?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心里一阵焦虑。
掰着手指头细数,离他出征只剩十日。她便想着,能多在一起吃一顿饭也是好的。结果今天对方还没叫醒她!
桩桩件件的不顺心,让她心底无端烦躁,像塞了一团乱麻。
裴越见她依旧不理人,大掌轻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极尽温柔,低声哄道:“我不是说过,我的命硬得很,万不会有事。况且,你与诸位夫人备下如此充足的物资,我再没打过比这准备更周全的仗。若此役不胜,我便也不用做什么将军了。”
在他看来,夫人这番情绪,全然是忧虑过甚所致。
当然,楚钰芙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她终于转过身,清澈的眼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要赢,要回来。”
裴越凝视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无比虔诚地低下头,在她眉心印下郑重一吻:“我保证。”
短短十日就像指尖沙一般,无声无息便过了。
出征之日,黎明未至,天幕上寒星点点。裴府内外早已灯火通明。
裴越牵马立于府门前,伸手替前来送行的楚钰芙拢紧斗篷的衣襟,将风帽仔细戴好:“回去吧,外头冷,仔细冻着。”
楚钰芙抬手,隔着冰冷坚硬的铠甲,摸索到他胸前贴身放置的几个小瓷瓶,方才安心些。
她仰起脸,深邃的夜幕中,星辉落进她眼眸里,一闪一闪:“我在家等你。”
裴越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好。”
随即,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目光扫向楚钰芙身后的侍卫:“大威!”
“属下在!”那侍卫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保护好夫人。”
大威单膝跪地,抱拳领命:“是!将军!属下誓死护卫夫人周全!”
最后嘱咐完,男人不再停留,深深望了楚钰芙一眼,马鞭轻扬,骏马长嘶一声,向着城门口飞奔而去。
暗红色的披风在他身后猎猎飞扬,渐行渐远。
一阵凛冽晨风卷过,蓝珠抱着胳膊跺跺脚:“夫人,起风了,我们回吧?”
楚钰芙最后看了一眼男人离去的方向,转身回府。
【作者有话说】
[竖耳兔头]谢谢大家的评论,每一条都有看,爱你们!
第87章
从京城疾驰而出的铁骑一路向北,风餐露宿,已急行军半月有余。行至洛河一带时,天公骤变,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寒风如刀割面。大军奉命原地扎营,休整一日。
营帐赶在天黑前堪堪支起。
陈二狗缩在角落,哆嗦着解开冻硬的鞋子,活动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脚趾,又小心翼翼掏出鞋里早已被汗湿浸透、失去保暖作用的干草絮,再从背囊里摸出干燥的新草,仔细填塞进去。
帐内其他休整的兵卒也大抵如此,休息的休息,换鞋草的换鞋草。
不多时,帐外铜锣“哐哐”作响,百户长那沙哑如破锣的嗓子穿透风雪:“开饭了——开饭——”
陈二狗一个激灵爬起来,掀开厚重的帐帘钻出去。白日急行军,汗透重衣,此刻汗消风起,带着雪沫子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但他已经没有再厚的衣裳了,只能紧了紧衣领,缩着脖子朝营地中央走去。
营帐围成一圈,中央篝火熊熊,架着的大锅热气蒸腾,白烟混着雪沫直冲铅灰色的夜空。
排了一会儿队,他领到一块硬邦邦的干饼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他捧着碗蹲在小队帐前,喝了一口汤,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呛得他眼泪差点下来:“咳咳……这啥玩意儿啊!”
旁边一个比他年长,上过两次战场的老兵油子看着他哈哈大笑,一边费力地嚼着干饼,一边含糊道:“嫌弃?嫌弃给我!老子不嫌!”
陈二狗眼珠一转,立刻护紧了碗,堆起笑脸:“谷哥,这到底是啥汤啊?味儿咋这么冲?”
他今年十七,头回被征入伍,看什么都新鲜。旁边几个同样懵懂的新兵也竖起了耳朵。
谷哥抹了把嘴,敲敲手中粗糙的木碗:“好东西!葱姜水!驱寒防风的!这鬼天气,不灌点这玩意儿,等着冻成冰棍吧!”
说完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咂咂嘴,“你们这帮新兵蛋子,命好!搁以前老子打仗那会儿,谁管你死活?染了风寒能走就跟着挪,走不动?路边一扔,喂野狗拉倒!”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新兵顿时觉得碗里汤水金贵起来,纷纷捏着鼻子,龇牙咧嘴地往下灌,一碗汤下肚,热气从喉咙直冲四肢,呵出一口白雾,倒也不觉得那么冷了。
夜幕深重,北风在营帐间凄厉地呼啸呜咽。有人早早钻进营帐歇息,睡不着的则三三两两围在篝火旁烤火。
陈二狗睡不着,磨蹭到谷哥身边坐下,捡起根小木棍在冻硬的地上胡乱划拉,絮絮叨叨:“谷哥,你说咱这仗能打赢不?战场上……有啥保命的门道没?看在咱是老乡的份上,指点指点呗?”
他刚和村里的珍娘议了亲,家里有体弱的老爹,还有个十岁的弟弟,他只想全须全尾地回去,什么军功富贵都不敢想。
谷哥斜睨他一眼,嗤笑:“你小子,倒是个怕死的……门道?屁的门道!胆别太肥,也别太怂,撞上了,豁出命干就完了!”
“至于能不能赢……”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主帅大帐,压低声音,“只要这回带兵的将军不是个草包,没道理打不赢!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见准备这么齐全的!”
旁边听他俩讲话的一个伍卒笑了,忍不住插话:“草包?你知道这回领兵的是谁吗?”
“谁?”陈二狗和谷哥同时看向他。
“宣威将军裴越!上半年把突厥打得屁滚尿流的那位!他爹当年就是打突厥的名将!虎父无犬子,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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