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跟沈濯待了这许久,裴瓒也不是什么都没学到的。
裴瓒立刻委屈巴巴地盯着谢成玉,双手一并缠上他的胳膊,生拉硬扯着不肯撒手。
“你做什么?给我松开!”谢成玉怒斥道。
“谢兄!归明!好哥哥,你就是我亲哥!这事我最先同你讲的,最信赖的也是你,就帮我这一回吧!”
“你从哪学的这些!撒娇卖乖,没一点正形!”
骂完这句的一瞬间,谢成玉自己先愣住了,脑海里浮现着近十年前的光景。
那是最初认识裴瓒的时候。
当时的裴瓒,也如今日这般跟在他周围撒娇卖乖的。
初见时,裴瓒年纪还小,十一二岁而已。个头不高,人也圆润,一瞧就是被家里千娇万宠的,在微寒的春日里,他穿了件翠绿的褂子,脸颊粉红,眼珠乌黑光亮,是个玲珑秀气的小孩,见一眼就让人心里欢喜。
被送来学堂后,乍离开了父母,眼底下红了一圈,却憋着嘴不肯说话。
因为谢成玉名声在外,又有谢家的人提前打好了招呼,学堂里鲜少有人主动理会谢成玉,那时的日子实在难熬,谢成玉便有心逗弄刚来的裴瓒。
就这样,没过几日,裴瓒便整日跟在谢成玉屁股后面,“哥哥”地叫个不停。
只是这孩子身上就像有什么开关,每每到了年节回家待上几天,再回来的时候就端庄守礼得很。
为着这事,谢成玉还专门挖掘过缘由。
好在裴瓒并不是忘了谢成玉,只是一回到家,提及学堂中的事情,便总有些不相干的亲戚站出来,替他父母“提点”他,让他在学堂里努力上进,不要一味地同人玩耍。
后来年岁大些,裴瓒也隐约知道谢家的一些事情,被人逼着避嫌,他改了称呼,情谊虽然不变,但到底是不复从前。
科举之后,现如今这位裴瓒的到来,更是让关系降到谷底。
以至于谢成玉都觉得,是因为谢家操纵科考一事被裴瓒察觉,才故意与他生疏的……
毕竟,裴瓒前程大好,受陛下赏识,怎么能跟他这个戴罪之人长久相处呢?
谢成玉是这么想的。
可他没料到,裴瓒并没有跟他疏远,反而在科举舞弊一事结案后,与他越发亲厚。
就好像裴瓒这人不再受他人掣肘,便揭下了多年的伪装。
“归明,归明!”裴瓒见他走神,连着喊了几声,把人喊回来,“你就再帮我这回吧!”
“没有下次。”
谢成玉嘴里的下次,不是指下回就不帮裴瓒了,而是再有他跟沈濯连起来算计谢成玉的时候,那可就别怪他翻脸不认人了。
裴瓒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只嘿嘿地笑了两声。
“在这之前,你先跟我说说,这主意,有多少是他撺掇你的。”
谢成玉这么问,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跟沈濯的关系一直都不算太好,以前是因为赵闻拓的缘故,他对沈濯虽然保持着最基本的尊重,但是从心底就疏远。
而且沈濯的名声不好,为人乖张,更是与谢成玉的交际圈无缘。
直到裴瓒的存在,让这两人产生了联系,从见面能维持基本礼仪的关系,变得剑拔弩张,水深火热。
裴瓒深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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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也想着从中调和。
“多半都是我自己想的,他没说什么。”
事实就是如此,裴瓒把自己的谋划分条缕析地讲给沈濯听,对方细细琢磨了片刻,并不曾提出什么想法,反而说裴瓒思考得周密,最多,也就是告诉他,宫中的那些事,无论大事小事,在做之前,都要让皇帝知道。
为此,裴瓒说起来也不扭捏,不过要替沈濯辩白,就有些磕磕绊绊了。
他盯着谢成玉,脸色微红:“其实沈濯也不是那么不堪的,虽然顽劣了些,可本心并不算坏。”
院里的风呼呼吹过,顶开了虚掩的房门,直吹进屋里,送来些许凉意。
谢成玉看着裴瓒晕红的面颊,心里五味杂陈。
“可他的母亲是长公主,血脉一事,我也同你说过,你不在意?”
裴瓒眼神暗了暗:“在意与否,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
他们俩有太多的事情纠缠着,无法分开。
不止床笫情事,肌肤之亲。
沈濯知道裴瓒的秘密,裴瓒清楚沈濯的野心。
“归明,事到如今我无需瞒着,但我也只告诉你——我和他之间并不是情爱那么简单,彼此之间,为了磋磨对方所做的错事,心里的恨,似有若无的……桩桩件件掺杂在一起,实在是到了难以分开的地步。”
他们也不能像谢成玉和赵闻拓那般,在家人的威逼利诱之下,用剪子粗暴地剪开,更做不到坦坦荡荡地想通了就分开。
裴瓒与沈濯,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谢成玉跟着沉默了,心思如重石,哐得一声跌到地上,激起了满地尘土。
他妄图在这遮天蔽日的漫天灰尘中,仗着过来人的经验拉裴瓒一把,可一转身才发现,裴瓒走在另一条晦暗不明的路上。
他们是并行的,没有交点,无法感同身受。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再说些什么了。”
谢成玉阖上眼,舒了口气,带着他对裴瓒的那份过度忧虑,一起释怀了。
如若没有今天裴瓒请他留意长公主府一事,谢成玉可能还要抓着他很久很久,可是全盘的计划拖出,他知道经过寒州的历练,裴瓒的谋划与眼界,已经与原本完全不同了。
现如今的裴瓒,足以独当一面。
“长公主府有你留意着,我很放心,至于清源道观那边,好说歹说,也是侯府的产业,沈濯多多少少还是能说上话的。”
裴瓒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另一种想法。
从沈濯口中得知,清源道观其实并不受侯府重视。
这些年道观中人员的去留,使得现在留下来的,早已不是老侯爷精挑细选的一批,加之,侯府的一部分产业到了长公主手中,很难说道观里的那些人到底听谁的。
如今的清源道观,四面透风,最多也不过是还有个侯府的名头罢了。
既然透风,那就好办了。
不管是权势还是银子,甚至威逼利诱齐上阵,总有那胆小怕事的会把事实说出来。
“那宫中呢?你不是提到了……那位吗?”谢成玉问得隐晦,明里暗里不愿意提起明怀文的名字。
他们虽没有同窗之谊,但是同榜及第,从前也有些来往,对于明怀文和皇帝的那些蝇营狗苟,消息灵通的谢成玉自然是知道些,在裴瓒面前提起,还涉及绿藓一事,总让人觉得有些难为情。
“最微妙就是他。”
裴瓒听懂了沈濯那番提醒的意思,让他在宫中行事,事事都让皇帝告知,便是叫他在调查明怀文的时候,先知会皇帝,查到什么样的结果都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皇帝是否允许他调查明怀文。
再者说,宫中的任何事都是瞒不过皇帝的。
若是到了非查不可的地步,提前打好报告,才能最大程度地避免皇帝翻脸。
毕竟,鬼知道明怀文在他心里占据了多重的地位呢!
知道明怀文是个难啃的硬骨头,谢成玉也告诉他:“那是陛下的人,怎么处置,归根结底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就算你真的将事情查得一清二楚,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最好也不要直接跟他起冲突,把这事交给陛下定夺。”
“我知道,以陛下的意思为先,就算这事落不得好处,至少也不会身首异处。”
第125章 情种 他们老沈家专出情种
裴瓒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
皇宫, 道观,大理寺,一天内要辗转多次, 有丁点儿的消息就会去盯着,忙起来的时候,茶饭不思,家也没回去几趟。
偏生在那些不知情的人眼里,他备受皇帝体恤。
日日告假不说, 就连寻常的伤风感冒, 还能到御前去请太医诊治, 让陛下亲自垂询,惹眼得很。
“大人, 就快到了, 陛下和太医已经在殿中等候了。”太监在轿辇外, 隔着帘子对裴瓒说。
仅隔了两日,裴瓒便再度进宫。
但这次并不是皇帝召他来的,而是裴瓒往宫中递了折子,主动要求面圣, 还必须是同唐远一起。
原因无他,前几日交给鄂鸿的药方已经有了眉目,正是针对绿藓毒性的。
折子送进宫没多久, 皇帝便催他前去。
对外也还说是为了调理裴瓒的身体,甚至顾及天寒路远, 皇帝特许他乘着轿辇进入宫中。
殊不知, 那轿辇里还藏着旁人。
裴瓒理了理衣裳,看向难得紧张的鄂鸿,低声说道:“先生, 咱们就按先前对好的说,那位唐远太医在幽明府见过你,不过也不用在意,他并不知道你的身份。”
“嗯,公子也与我说过他。”
解毒之事,裴瓒毕竟不是行家。
若他从民间带来解毒的药丸,说一千道一万,皇帝也是不肯吃的。
必然要找个合适的人,跟唐远共同把解药制出来,才能让皇帝安心服下。这也无需别的人选,让鄂鸿来就是最好的。
至于鄂鸿的身份。
裴瓒也没想着弄虚作假,只隐去了跟沈濯的那层关系,说他是个游历四方的大夫,见多识广,对解毒之事有点见解,近些年停留在京都的药房中坐诊。
能认识裴瓒,是因为先前裴瓒到幽明府中查案,而他那时刚好在幽明府采办珍贵的药材。
说法不算天衣无缝,好只好在,鄂鸿的身份无从调查。
进宫面圣之事非同小可,特别是鄂鸿这等人,在幽明府里待惯了,稍有些言语上的疏漏,便会引起怀疑。
轿辇前帘垂着的铃铛响个不停,摇摇晃晃地进了内宫。
掀开帘子的瞬间,风吹进来,冷得人寒颤。
前面引路的太监掀开一道帘子,示意着他们二人从小门进去。
“微臣参见陛下。”
裴瓒见了皇帝便拜,身旁的鄂鸿有样学样,连药箱都未曾取下,便先一步跪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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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方坐着的陛下依旧威严,只是前几日瞧见的时候,精气神更好些,今日一见,眉宇间多了些垂糜懒倦的神态。
皇帝随意问了几句他的近况,没有过心,视线就落在旁边的鄂鸿身上,只见他眯着眸子,细细地将人打量一遍,问道:“老先生曾在幽明府停驻的一段时日?”
早就想过会这么问,鄂鸿答道:“启禀陛下,不是停驻,只是入过幽明府,采买过些许珍惜药材。”
裴瓒并未替他解释。
幽明府本就地位尴尬,略微知道些内情的,都不想与其扯上关系,而这种时候,裴瓒说得越多,反而像是要刻意掩饰,对鄂鸿不利。
皇帝听了,点点头,让一旁的唐远上前:“关于绿藓一事,宫中太医也有些了解,你们可以略做商讨。”
鄂鸿抬眼像唐远望去。
不必多说,只一眼鄂鸿便觉得对方像个医师,但本事一般。
如果是在宫外遇见,或是唐远有心向他请教,那必然要唐远谨小慎微地请求,可这是在宫里,两人探讨医术,还需鄂鸿先拜。
“先生多礼。”好在唐远不是自视甚高的人。
鄂鸿拿出前些日子裴瓒给他的方子,详尽地介绍着,只是裴瓒给他的那几份,虽然是针对绿藓的,但还不够完善,用量不是太猛,就是需要长久服用,是治标不治本的。
后来鄂鸿研究了三五日,摸清楚每味药材所针对的是什么,在原方的基础上增增减减,又凭借着他对绿藓中毒之人的了解,添了些辅佐的药,才成了现如今的方子。
但是,完善与否不是他说了算的。
在他递送给唐远的方子里,鄂鸿刻意加了几味药的用量,让这方子显得不那么完美,让对方来改进。
这才能不给人留下把柄。
而唐远那边,对于绿藓已经研制多日,凭借着祖上留下来的医术,拟了个大概的方子,与现如今手中的这张大差不差,只在细枝末节上略有不同。
见到这张药方,反而是令唐远想清楚一些阻碍他的问题。
细细地看过后,唐远对着皇帝说道:“陛下,这张药方与微臣所研制的有共通之处,眼下只需略做修改,找人试药,最后便可将解药呈给陛下。”
皇帝闭着眼,没有说话,只对他拜了拜,任凭他去做。
一侧的裴瓒听着却觉得不对劲。
找人试药?
裴瓒知道皇帝所用的东西,必然要保证万无一失,可是试药的结果谁都无法保证,更何况,找人试药的前提,不是需要中毒之人吗?
他心里一时寒凉,觉得隐约害了一些人。
让好端端的人,先服用绿藓中毒,毒发到和皇帝类似的程度,在逐渐服用解药,而这解药也不是完全有效的,万一哪个倒霉,吃了药没用岂不是白白丧失性命?
裴瓒虽然知道,替皇家做事不会没有钱财,可多少钱财才能抵得上一条人命呢……
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裴瓒想着,若是真有那倒霉的,在日后他应该打听了来,同样的给些银钱,日常也多派人去探望那些人的家眷。
“裴卿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两位医师商讨得如火如荼,皇帝闭目养神,但也不是一直如此,听了片刻,便问起了裴瓒。
裴瓒拱着手:“微臣在城西清源道观中,探查到绿藓的线索,奈何今日城西失火,凶案频出,线索也断了,眼下只盯着大理寺的进度,一有什么发现便过去看看……”
“大理寺,是个要紧的地方。”皇帝语气淡然,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理寺中无人可信。】
【鸿胪寺屈才,来日可以将裴瓒调走。】
心思是无法作假的。
裴瓒听了去,面上并没有什么波澜,可是念及他现如今是品级,调去大理寺绝不可往下降,这么一来,他岂不是成了谢成玉上司?
不行不行。
单是裴瓒所见到的,一出大案子,大理寺上下就焦头烂额,整日加班,这可不行。
“除此之外呢?”皇帝又问道。
裴瓒的态度更恭敬:“微臣以为,绿藓能够出入皇宫,必然是有内外接应,眼下宫外人已然无用,但宫内人却要仔细调查。”
“你要查宫中?”皇帝睁开了眼。
“正是,微臣想彻查宫中采办人员。”
“仅是采办?”
皇帝产生些许疑惑,但凡长了眼睛,有些心思的人,都会留意他身边的明怀文,怎么裴瓒只想查采办呢?
越发看不透裴瓒了。
以前谨小慎微,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胆小怕事的,莫不是有些本事,皇帝不会派他做事。
现如今胆子大了,一举一动看似循规蹈矩,却总有出人意料的地方,心思沉了,不似从前那般容易拿捏。
“采办之人,经手宫中诸多事物,与宫外联系颇多,最是鱼龙混杂。”
裴瓒说得有理有据,让人难以驳斥。
“那你便去查吧,过会领了牌子,也方便些。”
“多谢陛下。”
裴瓒丝毫没有提及明怀文。
哪怕在他心里,明怀文仍旧是嫌疑最大是那个,但他没有任何表现。
沈濯提醒过他,让他事事禀明后再行动。
这样做并无错处。
可裴瓒也知道明怀文对皇帝来说十分重要,把人放在明面上,说要查他,皇帝必然不允。
他只能悄摸查了,无声无息地把证据摆出来,让皇帝自行决断。
如此,既十全十美地做了皇帝交给他的事情,也不至于得罪任何人,更是让皇帝知道,他是个有分寸的。
“陛下,明大人醒了,问及陛下去向。”皇帝身边的公公得了消息,立刻到皇帝面前禀报。
皇帝摆摆手,眼底春色潋滟:“回去说,朝臣觐见,朕这便回了。”
孟公公见皇帝脸色很好,便笑着说:“大人午前还提醒陛下,要注意身子,勿要过多劳累,可见大人关心陛下。”
“朕知道。”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走出去。
在场的一干人等,当即停下手里的事情,恭送着皇帝离开。
裴瓒微微抬着头,望着这位皇帝的身影,回味着脸上的那抹笑意……他们的陛下,对明怀文痴情到这种地步吗?
太监所说的话,落在不同人耳朵里,便有不同的解读。
皇帝听了,是觉得明怀文在意他,不让他劳累,可裴瓒听了,就是明怀文插手朝堂之事,阻碍皇帝理政。
治国理政,本就是皇帝分内职责,明怀文这么做,实在是僭越了。
可是,就算如此,皇帝也没有怪罪的意思。
这才是最让裴瓒不理解的。
一个略微貌美些的臣子罢了,就算是被带上床榻,也能放任对方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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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明白。
在他看来,帝王之家,不应该用情至深,再心爱的人也不应该越过权力,在江山面前更应该分得清主次轻重!
怎么?他们沈家,难道都是痴情种?
皇帝走得急,裴瓒都觉得他还有很多话没说,但皇帝把明怀文视作一等一的要紧事,剩下的话就算不说,也没什么。
太监为他送来令牌,他便离了大殿,反正宫中任他通行,也没什么去不得的地方。
首先要去的,就是负责内宫采买的十二监。
这地方可不是随随便便的部门,人员庞杂,系统繁琐,数不清的勾连,要查起来,并没有那么方便。
一想到要面对成百的人,裴瓒头都大了。
他顶着寒风,身上的斗篷被风吹起,眉毛微蹙着,一脸严肃,心里惦记着琐碎事务的同时,也在嘀咕近日的鬼天气。
脸都冷得麻木了,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可刚钻进廊下,余光中抬过一乘精致华贵的轿辇,轿顶上的铃铛叮当直响,飘落的几缕红丝,更是让他立刻就想到了某人。
紧跟着裴瓒的小太监快步跑过来,说道:“大人,那是盛阳侯府世子的轿辇。”
还真是沈濯?
可他怎么光明正大地进宫了。
不是说,皇帝把他撵出京都城,非诏不得入内吗,怎么现在允许他回来了……
没听说啊。
小太监见他疑惑,立刻回答:“十日前,太后娘娘说年节将至,不好叫人在外漂泊,便下了懿旨,让世子爷回京都。”
十日前。
沈濯这小王八蛋,难怪他明目张胆地在京都城里露面呢,原来是早就被允许了。
居然也不跟他提一嘴,真是可恶!
“知道了。”裴瓒点点头,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在心里把人贬损了几句。
然而,他的目光依旧黏在轿子上,见着那轿子抬进后方的朱红门,才准备收回,也正是在这里,轿辇里的人似是跟他心有灵犀,忽然掀起小帘望了他一眼。
不,不是心有灵犀。
沈濯是故意的。
他知道裴瓒进宫,更知道在这条宫道上一定会遇见,于是掀起轿帘,对着裴瓒明媚一笑。
小太监自然也看见了,只是不敢言语,默默地压低了腰,跟在裴瓒身侧。
“先走吧。”
裴瓒想,等他出宫之后,再去玉清楼好好地盘问一番。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阔步走在长街上,寒风凛冽,比起寒州那时,也不逞多让,许多宫女太监都受不住这冷风,尽量避着,裴瓒却没什么表现。
看上去身量纤细,不是能抗住冷风的,走起路来,却依然端正。
威风凛凛,面无表情,俨然是有城府的。
可实际上,他也冷,只是为着面子守住了。
毕竟,总不能叫他在一众宫女太监面前丢脸面……
查十二监,并不只是走过场。
纵使他更怀疑明怀文,可对方同样被约束深宫,与那些宫妃没什么区别,压根没机会接触到外界。就算下毒之人真是明怀文,他也要找出为明怀文递送绿藓的人。
裴瓒寻来些皇帝身边得力的人手,在各个司监盘问,盘查着他罗列出的内容。
至于裴瓒,他并没有露脸。
躲在宫墙角楼上,等着一份份的名目册子送到他面前,一番折腾下来,手边的账册垒了厚厚一摞,而那些被盘问的宫人,或许还提心吊胆地在打听发生了什么。
日落西垂,红霞漫天。
这个时辰,风吹在脸上好似刀割,实在不应该出现在角楼上,但他在等人,等沈濯。
明知道那厮又瞒着他,可最后掀帘的那一眼,也让裴瓒明白,对方希望在出宫时能同他一道。
他本应该用事务繁忙为借口,早早回去,但是无意间瞥到了角楼,顿住了脚,决心等一等对方,听听他的解释。
“裴少卿!”
刚听到声音,眼神四下里寻找着熟悉的身影,还没将人寻到,下一秒沈濯就出现在他身后。
没有宫人跟着,沈濯进了角楼的第一件事,悄悄勾住了裴瓒的手指,低喊了句:“小裴哥哥。”
裴瓒吓得立刻甩开他。
虽然是在角楼上,没有人盯着,可这里四面通风,保不齐就会被人看见,实在不适合做出亲密的举动。
“我不是说了吗,在外你要……”
“我知道,在外要喊你裴少卿,方才不是已经喊过了?这上面没人,他们也不会听见的。”
沈濯倚靠着木柱站立,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脸颊也被冷得发红,可整个人看起来却神采奕奕的。
“今日进宫,你也没提前知会。”
“不是什么要紧事,皇祖母要见我,你知道的,老人家就是喜欢子孙后代承欢膝下。”
“我说的是这个吗?”裴瓒挑了挑眉,神情冷淡,“你早就知道皇帝允了你回京都,却要瞒着我,害得我……”
害得我为你担惊受怕!
裴瓒说到一半,瞧着沈濯吟吟笑脸,突然止住。
沈濯知道他要说什么,扯了扯他的袖子,解释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虽是十日前皇祖母就下了旨意,可我要装作在外领旨,当然要耗费些时间,领了旨意,凑巧你也忙,便不想给你添乱了。”
这解释勉强说得过去。
裴瓒没揪着这点不放,只是转过身,满目哀愁,望着垂落的夕阳,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裴哥哥为何叹气?”
裴瓒敲敲手底下的名目册子:“我去查了十二监的人,给了条件,想着多少能筛选出几个,没想到还有这么多。”
“是这事啊,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不知道你要不要听?”
“好事坏事?”裴瓒偏着头问他。
“都是对此事极有利的。”
“你说。”听到这,裴瓒才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在裴瓒心里,皇帝身中绿藓一事与沈濯并无瓜葛,那沈濯的话也可以信一信,毕竟这人虽然有时不靠谱,爱戏耍他,可大事要事还是拎得清的。
沈濯眯着眼,笑得不怀好意:“我方才从宫里出来,经过一处不起眼的宫室,本以为里面没人,就想暂时避避风,没想到刚靠过去,就听见了些许动静。”
“什么动静?”裴瓒疑惑。
“嘿嘿,是皇帝舅舅跟他心尖上的明大人,在床榻缠绵,那动静,惊天动地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把宫室拆了,我瞧着皇帝舅舅生龙活虎的,也不是病重之人……”
“你无不无聊?”裴瓒嘴上这么说,脸上温度却高起来,幸而有先前风吹的缘故,他脸红得并不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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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这是皇帝舅舅的私事不假,可你细想,都这般境地了,居然还要胡闹?皇舅舅可以为所欲为不知节制,但那明大人就一定劝阻了吗?或者说,是谁勾得谁呢。”
裴瓒对明怀文早有疑心。
这点连沈濯都清楚,而眼下这话说出来,更是在暗示裴瓒,那明怀文清楚皇帝身体不好,却还要陪对方厮混,难道说明怀文学得那些道理都忘干净了吗?
不知劝阻,反而任其放纵。
这实在不是一个本分的臣子该做的。
……当然,做到这份上,明怀文或许已经不把自己当做臣子了。
沈濯的视线落到那些册子上:“你既然怀疑明怀文,不妨直接去查他,纵使无法直接盘问他,也可以从他的身边人入手。”
这话提醒了裴瓒。
裴瓒一开始就打算从明怀文那里入手,但是碍于皇帝的存在,他并不好直接去做,而是打算一点点排查跟明怀文有关的人。
而沈濯所说的,不过是将他现在所做是反了过来。
裴瓒心里有答案,那便凭着答案去想对策,填补过程罢了。就算他心里还有顾虑,那也不过是像今日沈濯所做的这般,撞破那俩人的好事罢了。
“不是还有一件吗?什么事?”裴瓒开始转移话题。
沈濯竟破天荒地从了他的意思,没有继续讨论裴瓒回避的事情,而是说起了旁的。
“我进宫之前,谢成玉差人来找你,说是大理寺查出来了些东西,问你要不要去看看。”
“什么……”
谢成玉身为大理寺的要员,又答应了裴瓒的请求这几日,他可是一点都不得闲。
先是在清源道观搜查,被裴瓒的几句话引着,查了那几位死者的身份,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了长公主那里,然而长公主却与他们大理寺僵持着,始终没什么进展,哪怕是更高一级官员去问,也被推三阻四地打了回来。
长公主府这条路子走不通,可谢成玉依旧把重心放在道观上,一来二去,竟翻到了些新东西。
在清源道观的地下密库里,藏了些火油。
这样一来,纵火案也有了缘由,彻底地跟后来的案子关联到一起了。
先前谢成玉还跟裴瓒讨论过,觉得这俩案子没有直接关联的证据,只是发生的地方巧合罢了。
如今证据摆到眼前,就不得不让人深思了。
他曾听谢成玉说过,验尸的仵作认为一开始出现在火场里的尸体,并非是被烧死的。
而是中毒。
已经中毒身亡,却还要将其抛入火场中焚尸灭迹,这就蹊跷了……
是因着什么原因被刻意下毒,还是身为试毒者不幸身亡呢?裴瓒回想起出现在清源道观厢房中的那几张药方,觉得极有可能是后者。
这件事牵扯到了绿藓,或许跟陛下也有关系,裴瓒必须得往最严重的方向想——与宫中勾结之人,研制绿藓使陛下中毒,但在那之前,不也得试验毒性吗?
有几人为此身亡,实属正常。
但是犯事之人要保全自身,所以将那些中毒身亡的人放入火场,妄图毁尸灭迹,这样一来,便销毁了许多证据。
至于清源道观中的那些倒霉道士,也许是知道了些什么。
第126章 义庄 替他受伤,替他焦心
大理寺有记载, 死亡的道士都是近些年才去到清源道观的,准确的说,是在道观翻修后, 新加入的。
至于之前的那些,走得走,散得散,未曾留下踪迹。
裴瓒发现这一点后,试图寻访过常往清源道观去的人家, 问问那些人认不认识从前的道士, 可是无一例外, 回答他的都说,就只知晓现如今的道正, 魏显。
魏显, 这人在道馆里待了许多年, 对道观中的事物应当是无所不知,可不知道为什么,裴瓒总觉得不能直接去问他。
清源道观从前的道士哪去了?
被杀的道士里有没有和长公主常来往的?
为何在厢房里会发现绿藓和药方?
……
这些问题都亟待解决,可他若是一旦去问了魏显, 反而有打草惊蛇的风险。
毕竟,那位是道馆里唯一的老人了,就算魏显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背地里作案的人,也会时时刻刻盯着他。
裴瓒去找他, 就是把人往风口浪尖上推。
现如今还不是启用他的时候。
“不行, 我要去一趟义庄。”
“义庄?现在?”
沈濯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眼见着太阳落山,天寒地冻的, 沈濯自然不想他去,可裴瓒一副铁了心的模样,任谁也无法阻拦。
裴瓒道:“我想去查查那些死者。”
“先前那六具尸首不是失窃了吗?”
“不,不是那些,是清源道观的道士。”
“为何?”就算要去,也应当是为了那几具中毒而亡的尸身去的。
裴瓒在原地踱步,兀自转了几圈,想明白了才对着沈濯解释道:“清源道观发现火油,俨然是跟先前城西失火脱不了干系,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些个道士离奇死亡,叫人生疑,我要去瞧瞧,他们是怎么死的。”
“你能看出来?”
“不能。”裴瓒坦然地摇摇头,“我不是仵作,自然不知道如何查验尸身,但我必须要去看一眼。”
他神情坚定,已是胸有成竹。
裴瓒要去查的,并不是那些人因何而死,而是要去看一眼那些尸身,想想他们为了什么事身亡……是因为替谁放火烧了城西?还是因为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另外,义庄不是失窃过吗,他倒是要瞧瞧,今夜是否还会有人前去。
沈濯见他一副不容置疑的神情,知道劝不了,可义庄不是别处,本就阴气重不吉利,当即就拉住裴瓒,跟他一起。
出宫后立刻让人安排马车,顺带也把流雪喊上了。
轮到裴瓒不理解了。
“叫上流雪做什么?那是义庄,不是香料铺子,又是大晚上的,她怎么好去。”
“你也知道是晚上啊?”沈濯同样没好气,“我知道你是觉得那些人跟绿藓一事有关,才要去看看,但是没有精通此行的,你也瞧不出什么,如今鄂鸿先生被留在宫里,能用的也就流雪了。”
“可她……”
“你放心,流雪在幽明府待了十多年,为了研习医理,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她熟着呢。”沈濯勾住了裴瓒的手臂,“裴瓒,相信她,也相信我。”
义庄远在城外几十里的地方。
快马加鞭地赶过去,至少也得大半个时辰,裴瓒算了算时间,咬着牙上马。
入夜以后,气温比白日里低许多,经过连片的树林,更有寒风呜呜咽咽地吹过,像幽怨的小鬼,成群结队地阻拦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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