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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0-150(第2页/共2页)

可能。

    众骑士催马向前,平稳逼近,一轮箭落,转瞬间又是一轮箭雨,想来撤退时收走羽箭比较麻烦。

    但只要能杀了卓业稷,无论多大的风险,都值得担。

    首领无声地做了个手势,第三轮挽弓搭箭,撕裂风声。

    一声惨叫!

    惨叫声平地暴起,来源却不是房中,声音也不是女子。

    扑通!

    首领仰面跌下马背,重重砸落,一支羽箭穿透前心后背,活生生把他钉死在箭上。

    所有骑士骤然变色,急速回身,却已经来不及了。

    远处原野间,无数人影像鬼魂般出现在枯黄野草深处,但根本看不清楚,并不是因为距离太过遥远,而是因为天地间急速飞来的无数支羽箭。

    这才是真的箭落如雨。

    另一头,村庄方向,有蹄声不紧不慢地响起,整齐划一,地动如雷,渐次逼近。

    两面夹击而来,顷刻间优势逆转。

    如雷般的蹄声渐熄,两行士卒策马向外,分开一条笔直宽敞的通道,一匹白马不疾不徐径直向前。

    谈照微纵马来到最前方。

    眼看数轮箭雨过后,被围在中央的骑士们无处闪避,纷纷借马腹藏身,还有人径直咬牙硬捱箭雨,掉头冲向摇摇欲坠的小屋。

    他以一种异常冷酷的语气寒声道:“继续!”

    训练有素的士卒远比不知哪来的杀手专业,骑士们尚且还要挽弓搭箭,谈照微的士卒则轮番压上,前一轮箭雨过后,射箭的弓手后退半步,立刻有准备就绪的弓手齐齐填补上去,继续发箭,根本不会留下任何喘息的功夫。

    与此同时,谈照微反手接过十五递来的强弓,一拉弓弦三箭齐发。

    仿佛白昼流星,三支羽箭撕裂风声,鬼魅般穿过箭雨,既稳又狠接踵飞至,两支钉进两人背心,扑通声响,两具尸体一前一后相继倒在了没门的小屋前。

    最后一支正中马颈,那匹马发狂般直立起来,藏在马腹下方的骑士来不及反应,转瞬间被射成了靶子。

    身后传来喝彩声。

    谈照微毫无反应,继续执弓,却并不立刻动作,只留意着两间摇摇欲坠的房屋。每当有人要冲进去,他便挽弓搭箭,直取那人性命。

    村庄深处寂静无比,所有闻声前来的村民都被毫不留情地挡在了远处。

    风拂过灰白天穹,拂过这幅无比惨烈的场景,血腥气上冲天宇,直将灰白天际都染作淡红。

    扑通一声,最后一个杀手摇晃两下,跌倒在地,脸上的面具应声摔落,露出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军备所校尉拍马向前,低声询问:“世子?”

    谈照微淡淡道:“先等等。”

    校尉摸不着头脑,只能紧盯着远处尸横遍地的场景。却见那小屋里根本没有动静,哪怕现在外面厮杀惨叫都已经停歇,那位倾尽上下之力寻找的卓寺丞连头都没冒出来。

    谈照微吩咐:“第二轮,补箭。”

    军备所士卒反应慢一点,但跟随谈照微前来的亲卫故旧立刻重新上弦,二话不说催马上前,待得距离逼近之后,对地面上七颠八倒的尸体继续发箭。

    伴随着几声惨叫,场间彻底归于寂静。

    士卒们纷纷下马,打扫战场——主要是指拔走尸体上、墙壁上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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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卓业稷怀里抱着昏迷的小女孩,走出门来,仰头看着催马过来的谈照微,扬声道:“你们来得太晚啦!”

    谈照微没好气地回道:“来就不错了!”.

    “已经很不错了!”

    周太医捋着胡子,沉吟道:“殿下的脉象没什么问题,还是按照之前的方子,每日早晚服药一次。”

    又转向裴令之:“哟,这是储妃殿下家里的小辈?瞧着真可爱。”

    景昭道:“杨家的小娘子,难得来一趟,周太医给她也把把脉。”

    裴令之遂把杨小娘子的手腕拉过来,周太医摸了摸脉,慈祥道:“杨小娘子体魄强健,这等年纪用不着吃什么药,须知是药三分毒,饮食清淡即可,省得上火。”

    杨文狸躺在女官怀里,根本不知道别人在说什么,哈哈直笑,小手乱舞。

    裴令之赶紧把她的小手塞回襁褓里,免得她再出其不意给别人一拳。

    景昭招手示意:“抱过来给我看看。”

    女官抱着杨小娘子过来,景昭不方便亲自抱孩子——当然也没那个想法,随手摘了块玉佩逗她,下一刻痛的轻嘶一声——杨文狸揪住了她的珍珠耳饰。

    宫人一拥而上,景昭忍痛叫了声:“别弄伤孩子!”

    不能硬掰孩子的手,又不能损伤长乐公主留下的旧物,场面顿时变得十分混乱。最后鱼女官眼疾手快帮景昭摘下耳饰,眼睁睁看见杨小娘子攥着珍珠喜笑颜开。

    裴令之赶紧仔细检查景昭耳垂:“伤着没有?”

    没有出血,只是有些轻微的红肿。景昭倒不介意这点疼痛,无所谓道:“没事,不用大惊小怪,倒是这孩子手真有力气。”

    女官擦着汗,连忙把杨小娘子抱下去。鱼女官管理景昭的妆匣衣饰,对着景昭单边耳饰发呆:“殿下,这……”

    “算了。”景昭抬手摸了摸剩下那颗珍珠,道,“摘下来吧,珠子颜色正鲜亮,难怪孩子喜欢。”

    别人未必清楚,裴令之却很明白这对耳饰的来历,让宫人取了药来,为景昭涂抹,又轻声道:“文狸下手没轻没重,稍后让女官拿回来,乳母宫人都围着,会仔细看护,应该不会弄坏的。”

    景昭缓声道:“不要紧,反正珠子换了不知多少次,早已经不是最初那对了。”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怔怔出神,神情变得有些伤感,道:“罢了,既然小姑娘喜欢,给她拿去玩吧。”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他死了。

    臣司州牧郑平昌叩首谨奏:

    伏蒙太微星曜, 巍巍圣德,照于寰宇。臣以卑躯,得事朝廷。自就任起, 夙夜警敏, 不敢稍有差错,恐有负于天恩。

    ……

    然臣虽愚陋,不能不冒死上陈:今大理寺少卿温和光、谈国公世子照微,挟令相迫,举措乖张, 以私刑威逼上下, 致使官吏诚惶诚恐、黎庶战战兢兢,司州别驾陈繁不堪忍受,竟致投缳。

    ……

    “郑平昌那老东西不识抬举, 陈书上奏告了我们一状。”

    “这蠢货自己身上的嫌疑还摘不干净, 竟上赶着往浑水里跳,是生怕自己淹不死吗?”

    “换个聪明人来,陈繁还没本事在他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呢!”

    啪一声脆响, 谈照微撂下茶盏,皱眉以一句不耐烦的感叹终结了抱怨:“姓郑的蠢货怎么这么多!”

    天边阴云滚滚,厅内灯火闪烁,好一幅萧瑟景象。

    十五快步而入:“世子。”

    又向温少卿、卓业稷等人各自行礼,才道:“州府那边又来人了。”

    饶是温少卿见多识广,也不由得无言扶额。

    卓业稷别过脸, 嘴唇无声而动, 像是低声骂了句。

    谈照微深吸一口气,抬起脸来,正要开口, 温少卿已经道:“让他们传一句话给郑州牧。”

    “什么话?”

    随从嘴唇抖了抖,但看着郑平昌的脸色,不敢违拗,一字一句道:“州牧再三阻拦,已经尽到了呵护同僚、稳定人心的份内职责,如果接下来明知无用而继续阻拦,那就是矫饰形象、妨碍公务了。希望将心比心,及时罢手。”

    咣当!

    郑平昌挥袖拂落瓷瓶,勃然大怒:“温和光!小子欺人太甚!竟敢诋毁老夫邀买人心、虚伪矫饰,陈繁是我司州别驾,从四品地方大员,至今还被他们扣押,生死不明;行安上下被搅得一团乱,抓了多少学官!他们凭什么!”

    随从见州牧脸色铁青,青筋暴起,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活活气死,连忙应和:“真是欺人太甚!”

    又劝道:“您消消火,消消火,奏折题本已经送去京城,自有朝廷为您做主,和那些狂徒置什么气呢?”

    郑平昌以手抚胸,缓缓顺了顺气:“你说的是。”.

    “听说郑平昌府上叫大夫了?”

    “听说郑平昌中风了?”

    “听说郑平昌死了?”

    温少卿:“……”

    他撂下笔,无语道:“不是,你们这都是哪里听来的——别跑!”

    温少卿从人群里伸进去一只手,精准揪住卓业稷:“卓寺丞,你可是大理寺的官员啊,造谣朝廷命官怎么判?”

    卓业稷很冤枉地道:“他们先乱传的,我只是听了一耳朵。”

    “再传谣我就杀你这只鸡给猴看。”温少卿谴责过下属传谣的行为,正色道,“走吧,叫你们来有正事,陈繁醒了。”

    房间里很黑,窗帘拉得密密实实,门口泥炉煮着药,汤药的苦涩气息飘进屋子里,在紧闭的门窗里渐渐变得浑浊,混合成一种异常窒闷的感觉。

    守门护卫抢先推开门,温少卿摆手示意其他人等在外面,只带着谈照微、卓业稷与两个大理寺的文书进了屋子。

    身为纯粹的文官,温少卿目力只能说平平,险些没能看清。直到片刻之后目光逐渐适应光线,才走到床边,看向陈繁。

    同为文官,陈繁还上了年纪,体魄只会更差,投缳自尽没能要了他的命,但终究元气大伤。脖颈的狰狞勒痕分外显眼,脸颊青肿——那是被人七手八脚解下来的时候,摔在地上撞出来的。

    “陈使君,能说话吗?”

    陈繁不答。

    一边的大夫替他答了:“能,只是喉咙受损,说话声音会比较怪异。”

    于是温少卿一抬袍角,径直在床边坐下,温和道:“陈使君,听见了吗?不必负隅顽抗,你自己不想说,也要想想你的妻妾儿女,父母高堂。”

    “令尊年迈,稚子幼小,怕是禁不住北境寒风、极南暑热,你说呢?”

    陈繁像死了般缄口不语。

    然而其实也不需要他多说什么,谈照微和卓业稷已经在床前一本正经地开始讨论。

    “我还从未见过如此薄情之人,上不孝父母,中不怜妻妾,下不慈儿女,如此品行,着实罕见——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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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

    卓业稷心领神会,欣然接话:“除非,是因为东窗事发的下场,可能比负隅顽抗更严重千百倍——说不定本来只要阖家流放,老实交代之后,就要全家砍头了。”

    不知是因为卓业稷,还是因为她说的话,刹那间床前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陈繁身体轻微一震。

    “不用想了。”温少卿以一个心平气和的手势止住了二人对话,“即使以现在的罪名来看,也是全家砍头。交代与否,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全家能不能死的稍有点尊严。”

    “绞杀好歹能留个全尸,毒酒就更体面一点,反正最差肯定是砍头,身首分离死无全尸,令尊师从卓公,想不到数年后会因儿子谋害恩师孙女获罪吧。”

    “陈使君,就连最后这么一点体面,也不肯为令尊令堂保全吗?”.

    “司州别驾陈繁僚属陈恩、吴乔等人已然供认不讳,大理寺丞卓业稷遇刺一案,表面上是司州三县县令、学官情急之下制造的灭口案,实际上,陈繁才是背后真正的主使者。”

    “卓业稷察觉到三县情况有异,当机立断向州府求援,别驾陈繁之父为卓公弟子,世代与卓家交往紧密。然而,卓业稷的信被陈繁拿到手后,非但未曾派人援救,反而循着信里给出的信息派出杀手,意图一击致命,斩断卓业稷最后的生路。”

    “死人永远最可靠,卓业稷下落不明,杀手没有回来复命,想来陈繁的恐惧臻至顶峰,所以不顾钦差可能产生疑心,一定要留在行安探听消息。并且在接收到假情报之后,最后一次派出杀手,孤注一掷决意抢在谈世子率部属找到卓业稷之前,杀她灭口。”

    啪一声奏折题本被拍在桌子上,有人问出了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陈繁图什么呢?”

    “图更远之后的未来,图谋家族的千秋万代。”

    一声嘶哑的笑声响起,像夜深时乌鸦啼鸣。

    床榻深处,陈繁不知何时张开了眼,用力盯住他们,眼白层层叠叠血丝密布,笑声沙哑:“千秋万代,家族鼎盛不灭,你们敢说,你们不想吗?”

    受害人卓业稷不冷不热道:“现在适得其反了,全家整整齐齐,一起灭了。”

    从始至终,陈繁一直在回避卓业稷,被她刺了一句,嘴立刻又闭上了。

    “接着说呀,要我请你吗?”

    “……”

    卓业稷也不在意,继续道:“朝廷最新发布的钧令,明年六月,各县开考律法、算术二科,试行经术、文赋二科。各县有权举荐三人,入州府九月参加州府试,若未曾通过县学试者,不得参加县考,更不能如过往般以德行受举荐——换句话说,今年年底,最后一批能凭德行举荐为官的名额,很紧张啊,分配不均了吧,所以才在县学录取的生员上弄虚作假?”

    “只要把好的全都弄下去,山鸡就能插根羽毛假装凤凰了?”

    卓业稷要笑不笑地道:“真以为我们是傻子?朝廷没掌握你们的情况,大理寺难道敢擅自给你们下套?说吧,背后主使者是谁,说了还能给家里人留点体面;不说的话,反正各地要开始重查,不怕抓不住狐狸尾巴。”

    “卓师妹。”陈繁声音沙哑道,“我其实真的不想杀你。”

    谈照微一招手:“来,小卓,赶紧给你这野生的师兄磕两个头,谢谢他的大恩大德。”

    “家父一直很敬重卓公,视其如师如父,卓公对我们家恩德滔天,当年伪朝时我们家被杀得元气大伤,如果建元初年没有卓公出面相助,陈家早就维持不下去了。”

    陈繁缓声道:“卓师妹,我对不起你,不敢请求你的原谅,但家父家母年迈,全不知情,一心将卓公奉为尊长,绝没有行差踏错半步。”

    他合上眼,忽然转向床帷内侧,身体剧烈抖动起来。

    温少卿离床榻最近,偏偏目力平平,倒是卓业稷和谈照微齐齐扑向床榻。

    卓业稷迅捷无伦,一手捏住陈繁肩膀,硬把他的身体转过来,感受到剧烈挣扎,转头大叫:“谈照微!”

    喀啦!

    谈照微扑过去,直接卸掉了陈繁下颌,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口血迎面喷来,紧接着更多鲜血沿着陈繁唇边源源不断淌出来。谈、卓二人本能闪避,待得他们避开那口四溅的血沫,定神再度上前时,陈繁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凝固。

    只剩下一个僵硬扭曲的微笑。

    他死了。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身在漩涡之中的人,是……

    大楚南北共二十一州, 州牧为州中主官,代替天子放牧一州黎庶。别驾则为州牧僚佐,权势‘亚于牧守’, 稳坐第二把交椅, 权术老辣、树大根深者,甚至可以与主官掰一掰手腕。

    理所当然的,司州别驾陈繁受钦差威逼而死的消息传扬开来,顿时各地鼎沸人人自危。转瞬间弹劾奏章雪片般飞入皇城,几乎能把温少卿等人活活埋了。

    温少卿手腕圆滑, 根本不可能硬挺着吃亏, 一封题本以退为进,上书谢罪,恳求待罪归家。

    出奇的是, 不管是上书弹劾正副钦差的奏章, 还是温少卿等人相继上书或自辩或请罪的题本,经由参议司、文华阁,最终直入皇宫, 却全如泥牛入海,再无声息。

    没有回应就是最直接回应。

    正当百官或暗自蓄力、或义愤填膺、或静观其变、或浑水摸鱼时,入夏之后称病休养的苏丞相忽然身着冠服登上大朝会,拖着病体一封章奏,一个操纵官学名额、扰乱国朝抡才的罪名,直接给已死的陈繁及一十三名司州学官牢牢扣在了头上。

    满朝文武瞠目结舌, 人人反应不及。

    到了这步田地, 真正的聪明人自然可以看出端倪——所谓大理寺寺丞失踪、朝廷钦差查案,再到钦差逼死地方大员,环环相扣跌宕起伏, 压根就是一出早已准备好的大戏。

    但此时此刻,满朝文武、各地官吏,在月余的群情激奋拨火架桥之中,已经全部被裹挟进了纷纷物议的漩涡。

    ——要知道,在各方势力的角力之下,别说关心天下大事的文人士子,恐怕连偏远地方的市井巷陌都听说了这起‘朝廷钦差违纪乱法,大胆逼死一州高官’的离奇大戏。

    事已至此,即使朝中的聪明人后知后觉,想要扑灭这场即将燎原的大火,被挑动愤慨的民意也无法轻易抹消。

    况且,人生来虽然全都是一张皮包着骨肉,分量却大不相同。

    死去的陈繁是一州高官,身份贵重。

    但即使他年资再深厚二十载,品阶再往上连升三级,也拍马难及身怀从龙之功、年高德劭声名赫赫的文华阁丞相苏维桢。

    老臣。

    从龙之功的老臣。

    从龙之功、垂垂老矣的老臣。

    这三重分量叠加起来,不要说区区死了的从四品司州别驾,就算东宫储君当面,也要端正神色、循礼相待,不能有丝毫辱蔑之举。

    由久病的苏维桢出面弹劾,即使是皇帝也要郑重以待,何况三法司?

    朝中诸臣被苏丞相惊住,无法出言驳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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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当即下旨,召温、谈二人入朝自辩,又令死里逃生的大理寺寺丞卓业稷随行前来,言语佐证。

    别看温少卿归京几日,面对朝中雪片般飞来的弹劾只作不见,一幅挨打不还手的模样,今日被召上殿,却立刻换了一张面孔,再没有此前百口莫辩一心请罪的唯唯诺诺,顷刻间砸出成堆按了手印的供词案卷,又有人证物证彼此映照,再加上谈世子言之凿凿,卓业稷猛敲边鼓,竟然当堂将陈繁钉在了如山铁证上。

    众人当场就懵了。

    ——不是,既然你一应证据俱全,之前为什么挨打不还手呢?

    此前朝臣纷纷弹劾,其中固然有部分是地方官员彼此兔死狐悲、义愤填膺,又有部分是质疑温、谈等人依仗钦差职权,肆意逼凌臣僚。但还有很大一部分,根本就是因为温少卿像个锯了嘴的葫芦,除了‘臣百口莫辩’,一个字也不肯多说的缘故!

    ——你这不是钓鱼吗?

    及至此刻,物议如烧如沸之时,情势瞬间逆转。

    真正的聪明人已经意识到不好,但风口浪尖上去难,下来亦难。

    而今事涉官学舞弊、操纵抡才,就算是死去的陈繁就地复生,这件事也无法轻易了结了,势必要深查到底。

    果然,高坐九重御阶之上的皇帝给出了答案。

    “敕令刑部署理司州别驾舞弊案,凡涉事官员押解待审,另由三法司共推巡按使,赴各地纠察抡才舞弊诸事,查实有不法者,可就地押解,归京待审。”

    吏部尚书柳希声遂出列行礼,问出了和她本职息息相关的问题——如果将有嫌疑的地方官员全都扣押起来,那么空出来的职位无人行使职责,又该怎么办呢?

    皇帝沉吟不语,倒是皇太女起身,禀奏道:“圣上,臣浅见,吏部仍有一批待堂官,且萃英司历年拣选教养女官,正可以借此放出去历练一二。不若从中拣拔些人才用于填补空缺,免得耽误各地民生,也使金玉不致蒙尘,朝廷可得良才。”

    皇帝缓声道:“可。”

    金口玉言落地不改,至此便成定局。

    薛、梁二位丞相对视一眼,余光瞟了瞟低头领命的柳希声,又看了看耷拉着眼皮的苏维桢,心领神会,一语不发,只随大流拜下去。

    一出宫门,梁尚书便派随从回家去给楼夫人递了口信,等到晚间他归家时,楼夫人守在院门口,一见他便急急地问:“怎么就要和离了?”

    梁尚书先不答话,只重复道:“你表姐夫的事不要想了,让你表姐赶紧和离吧。”

    楼夫人的表姐姓曾,过去在闺中感情极好,后来楼夫人高嫁梁家,曾娘子性情平和柔顺,家中担忧她出嫁受人欺辱,于是为她择了一个相貌俊秀、书香门第的普通士子嫁了过去。

    那士子仕途不很得意,好在有些家底,曾家又疼爱女儿,所以曾娘子出嫁后日子过得一直不错,夫妻感情不说情深义重,也算举案齐眉。

    前些时候,曾娘子突然哭哭啼啼地写信给表妹,说自己的夫婿被抓了,现下危在旦夕,偏生连探望都不许,求楼夫人帮忙。

    于是楼夫人将此事告知丈夫,让他想办法帮帮忙。

    梁尚书一问,发现这位不幸被捕的表姐夫正是司州某县县令,因为卷进了大理寺寺丞卓业稷失踪案,被抓走至今还未释放。

    与那些听风就是雨的普通官员不同,梁尚书位至尚书,加文华阁丞相衔,固然有家世助力,更多的还是靠脑子。

    他压根没把这件事当成小事,卓业稷已经救回来了,温和光根本没有理由继续扣押朝廷命官,甚至徘徊在外未曾立刻归京——以他的阅历,立刻猜出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甚至连卓业稷失踪都可能是假的!

    梁尚书没忍心把话说死,只含蓄地对妻子道:“现在劝你表姐析产别居吧。”

    析产别居比和离说出去好听,还能给曾娘子保住一份财产。更重要的是,倘若真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机会,曾娘子的夫婿没事,他们还能继续过日子。

    梁尚书非常佩服自己,竟然能想出这么一条中庸之道。

    “现在析产别居是不行了,财产就别想了,他犯了大事,你表姐全身而退都困难——名声顶什么用,立刻和离才是正经!”

    楼夫人懵了:“不是,你倒是跟我说明白啊,要不然我自己还是一头雾水,怎么劝她和离?”

    只要不是机密政务,梁尚书不会瞒着妻子,于是一五一十将今天朝会上的事说给楼夫人听,末了道:“别的都好说,太女一提吏部待堂官和萃英司,我就知道要出大事了。”

    所谓‘待堂官’,指的是头上顶着虚衔,等待分配实职的官员。有的是因为丁忧、守孝,有的是名门子弟凭借父母得到荫官,有的是各地凭借德行、才华、家世举荐的荐官。

    所谓‘萃英司’,建元二年设置,专门用来筛选拣拔才德出众的女子。由于女子不能出仕的旧俗延续日久,这些被拣选出来的女子过往在家里接受的教导往往比兄弟要少,萃英司下又设置了萃英学,其目的是快速填补她们没能得到的那部分学问。

    但无论待堂官,还是萃英司,以这种方式拣拔官员,本质上还是沿袭了过往千百年的选官制度,选出的人才绝大部分出身高门望族,说是以学问德行为标准倒也不错,问题在于家世贫寒的年轻男女,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进入这个标准覆盖的范围。

    庶民要想在这套沿袭千百年的选官制度中崭露头角,除非天资聪颖生来夙慧,资质远胜常人,且运气极好,不被埋没。

    ——但这种天赋运气兼备的天才,普天之下又有几个?

    梁尚书可以斩钉截铁地说,现在的待堂官和萃英司女官十有八九出身官宦贵胄之家,天生便有依仗,只等着得到实职,大展拳脚。

    那么,像这样家世才学兼备的男女——很大一部分还是年轻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一旦占住了空出来的官位,难道会心甘情愿再交出来?

    即使他们情愿,他们的父母也不可能情愿。

    想也知道,三法司派出的巡按使节只要说某些地方官可能有问题,顷刻间就会有无数虎视眈眈的人加一把力,让那些官员把位置空出来给自己的儿女,并且还要确保他们再也没机会拿回自己的位置。

    梁尚书为官多年,见惯大风大浪,此刻稍稍一想,便遥遥窥见了不久后的种种恶斗,心底不寒而栗。

    到那一步,只怕各地都要洪水滔天,溺死无数官员。

    一种诡谲的冰冷,沿着他的后脊悄悄爬了上来。

    为官多年的经验使得他心底警意大作,以至于手足近乎冰冷,仿佛眼前已经呈现出了异常可怖的局面。

    身在漩涡之中的人,是无法掌控洪水走向的。

    这场风暴未必只限于京外各地,身处中央机枢、朝廷部院的京官们,难道就能隔岸观火吗?

    即使是官至尚书、位列丞相,难道就能保证自己绝对可以置身事外,不沾麻烦吗?

    梁尚书合上眼,长叹一口气。

    他之前怎么会忘了呢?

    ——这等高坐云端,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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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局势挑动物议,将百官作棋子,以朝局作棋盘,冷眼静观血流成河,再以雷霆之势连根拔起,杀得人头滚滚的作风,分明是御座上那位天子用惯了的手段啊!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裴令之百思不得其解地……

    下雨了。

    朦胧雨雾里, 天地间拉扯出条条银丝,寒意伴着雨水吹进檐下,鹦鹉嘎嘎大叫起来。

    在那呕哑嘲哳的叫声缝隙里, 隐约可闻雨滴敲打残荷水面, 叮咚作响。

    皇帝眉梢微挑。

    梁观己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皇太女,所幸景昭很好说话:“带小凤凰下去喂点食水吧。”

    梁观己一躬身,忙不迭地指挥内侍把檐下那只歇斯底里叫唤的鹦鹉连鸟笼一起提走了。

    “你给它取名凤凰?”

    景昭解释:“穆嫔最近在学吹箫,箫声颇有它的几分风姿, 《列仙传》里记载, 秦穆公之女弄玉吹箫‘吹似凤声’,故得此名。”

    裴令之正在抄经,闻言笔锋一顿,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这是在骂谁。

    好在皇帝并不在乎, 轻轻一哂,道:“你放着东宫不待,跑进宫里躲清闲, 像什么样子。”

    景昭道:“父皇这话真教人伤心,这就嫌弃女儿碍眼了?”

    皇帝说:“知道自己碍眼,还待在这里?”

    见不能占得口舌上风,景昭很有自知之明地住了口,道:“日日有人请见,烦, 只能来父皇这里躲一躲。”

    她余光瞟向裴令之, 又道:“令之发愿要给母后和他母亲各抄百遍佛经供奉,想在明年祭祀前抄完,须得心静, 就把他一起带来了。”

    从始至终,皇帝都没有分给裴令之半点注意力,直到听景昭提起文宣皇后,才稍稍来了些兴趣。

    早在景昭开口提起自己时,裴令之便依礼停笔,垂眸正襟危坐,时刻等待皇帝与储君垂询。

    果然,皇帝淡淡道:“哦?抄的哪部?”

    景昭替裴令之回答:“《金刚经》。”

    那可有得抄了,按照当世通行的菩提流支译本,两百遍《金刚经》百万字有余,本身就是一项极大的工程。

    皇帝虽不信佛道,当年亦广召僧道为文宣皇后祈福做道场,闻言眉头动也不动:“我看看。”

    立刻有内侍奉命上前,捧起裴令之抄好的一叠经书,送到皇帝面前。

    天下名士莫不擅书,裴令之又是其中佼佼者,一笔小楷细润清丽,竟有山水画般隽秀清新的气韵,等闲挑不出半点错处。

    皇帝翻看片刻,不置可否,示意内侍送回去。

    饶是以裴令之的镇静功夫,也没法从皇帝无喜无怒的文秀面容上看出半点情绪,无从揣摩,略感不安。

    景昭不动声色偏了偏头,朝裴令之投去一个肯定的眼神。

    ——没有禁止就是默许,抄的很好,你继续抄。

    裴令之无从揣测圣意,对景昭的意思倒是迅速领会,亲手接过内侍送还的经书,继续无声伏案抄经。

    另外一边,父女二人的闲谈还在继续。

    “耐不住性子了?”皇帝道。

    景昭认真想了想,道:“还好。”

    宫人蹑足向前,悄无声息换上茶水,唯独景昭面前的杯盏换做了温热的核桃酪,她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微甜浓香,温热顺着舌尖一直淌进胃里,倒使原本微感烦躁的心情渐趋平和。

    皇帝道:“别的也就罢了,唯独一点,你要记住,为君者行事需……”

    话音未完,景昭转头迅速丢了个眼色,承侍女官还未来得及动作,裴令之已经会意地停笔起身,也不扬声叩拜,只无声一礼,退出殿门去了。

    皇帝临窗而坐,清清淡淡一瞥殿门方向,道:“有几分眼力。”

    景昭手捧核桃酪,温热杯盏暖着手心,闻言微微一笑,却听皇帝接着道:“看来这一点不用我教,你已经学会了。”

    景昭无辜地眨了眨眼,道:“儿臣德薄识浅,请父皇教诲。”

    皇帝眸光有如霜雪,平平划过景昭面颊,竟然真的继续淡声道:“行事需要大气。”

    这句话的深意景昭很清楚。

    事实上,朝廷颁布诏书,从明年六月开始分科考试,却仍保留了今年年底最后一次荐官的机会,本质就是留给各地望族的一道口子。

    这是一种无声的安抚与让步,是朝廷对他们的安抚。

    即使做得稍过分些,朝廷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分科考试触及到了最直白也最尖锐的利益前程,在这种时候,所谓大道理是没有用的。

    同样,朝廷也划了一道隐形的界限。如果各地望族豪强稍有些理智与克制,谨慎地停留在那道界限之内,他们将能获得朝廷允许范围内最后一次莫大的利益。

    但倘若他们被贪婪与不甘冲昏了头脑,越过那条界限,试图染指朝廷在分科考试中最核心也最不能让步的目的,甚至妄图亲自上手挪动朝廷已经落下的棋子……

    那么他们将会迎来继伪朝之后,最沉重的打击。

    先礼后兵。

    绝不主动出手,但一旦触及底线,便有万钧雷霆降下。

    这就是明君需要示于人前的大气。

    “荐官也好,分科也好,实际都是为了收拢天下英才为己所用。”皇帝缓声,“说得再直接些,就是为了划分利益。你要倾听各方的声音、把握他们的命脉,从而掌握划分的标准尺度,自己掌握绝对利益,同时让大部分人有所得益——但无论何时,标准只能掌握在你自己手中,永不能为旁人轻易动摇。”

    他缓声教导,言语间轻描淡写,仿佛做起来当真极为轻易。

    然而天下事知易行难,皇帝的教诲固然是金玉良言,尺寸却也极难把握。

    多一分便是疑心深重,少一分则是刚愎自用。

    景昭弯起眼梢,笑吟吟地道:“若是掌握不好分寸呢?”

    “那就是洪水滔天,天下皆反。”

    皇帝的神情依旧极静,像一池覆着薄雪的湖水。

    “荐官制维持过往数百年,已经到了极限。再勉力支撑下去,伪朝年间的动乱又会重演,只不过这一次是祸起萧墙之内。”

    “世家望族是最短视的,不可与谋。建元五年朕尝试过平稳过渡,但他们一心取死,既然如此,唯有成全他们。”

    皇帝抬眸,平静注视着景昭:“趁此机会,一次清算干净。”

    这话半是提点,半是命令,景昭不能继续稳坐席间,连忙起身应命:“臣谨奉命。”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一阵秋风瑟瑟,吹面如冰。景昭裹紧披风,被侍从宫人簇拥着坐进步辇,金黄、朱红二色帷幔垂落,挡住四面八方飘来的寒意。

    裴令之已经等了她一段时间,很贴心地递来一只巴掌大小的手炉。

    景昭低头,哑然失笑:“太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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