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姜少不得再寻国土,如此辗转落脚豳地。
亶父性仁,妥将豳地治理,而太姜随后生子有三。
头生的二子可惜,皆容貌略欠,并无其父之姿。
身容嫽美者,唯有三子季历,叫父母爱喜。
季历因此野心渐长,将两位兄长狠心逐去。
可怜二子纹身断髪、流落在外,恍若蛮夷;
待季历为商王质子时,商之贵族、挚踵氏长女婴妊亦对其有心,降亲结缡。
是以有子周昌,生带祥瑞,统领众多周原族裔。
可叹!季历伐翳徒之戎,原本有功。
偏商王帝乙恐他心存反意,先授其牧师之位,又反将其赐死。
父辈之争,表面看来,俱已随风远逝。
周原数十年来镇守西北,依旧循守旧职。
周人古来在豳地穴居,可谓“陶复陶穴,未有家室”。*3
时过境迁,如今也学加盖宽屋高舍,下为地穴旧址。
于是以茅草覆之,以漆汁护之。
远远望去,屋舍井然,宫宇洁净,颇有气势。
此时,一行人绕影壁、过狭道、经中院,入大殿*4。席上,两方举杯为欢。
且说这周昌何等模样:
脸颊容长,隐见后稷亶父;高仪举止,盈彰君侯雍容。
面皮多皱,是为日下长行;双手覆茧,多因田间亲躬。
其行也顺,其态也忠。望之年岁,已抛度有七十春秋。
但精神矍铄,双目灿星,若非豪杰,便为枭雄。
看官需知:世上虽有妲己这等绝色,其实令人望之生怯,不敢亲近,反而诸行受限,更乃至惹狭隘之人反感。
而周昌却恰恰与之相反,虽生得常人面目,却眼尾下垂,唇线饱满,天然温柔带笑,言语沉厚亲和,威严时又似含怜悯,令人初见便生臣服,谈之备感亲厚。
微子启、衍固然有利益之求,而周昌容貌言行,更令两方融洽。
此时周昌身边,陪同有兄长奭与许多老臣,俱是南宫邰、太颠、闳夭、散宜生之流;侍奉又有诸多青年少年,乃是他的儿子发、旦、鲜、度等人,少不得一一为微子介绍过。
微子启、衍一一看去,只见其子嗣中,有两名青年尤其出众:
一个龙颈鹰目,扶桑临风。一个言行沉静,华光内藏。
一个神武异之,迥然独秀。一个莹玉温仪,精彩凤章。
二人面容略有肖似,却一个英武,一个儒静,各有姿貌,不分高低。
微子启见二人颇有武庚之态,不免多看了几眼,温笑言道:“此二子看来,与别个不同。”
周昌顺其目光望去,言语中颇为自豪:“微子请看,此乃我儿发、旦,乃我与太姒之子。”
“原来是邑之胞弟。”微子启频频点头,难免闲问一句:“可婚配否?”
周昌笑而摇头:“只等邑先结了亲,才要轮到他们。”
微子启微笑:“既如此,我便也为君留意,或许族中有适龄女子,倒是好事。”
周昌闻言,听出一些弦外之音,忙拱手诚谢:“微子有此意,昌自当大谢。”
微子启却偏偏点到为止,又聊起占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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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周昌何等敏慧,也不追问,神色更恭敬,奉出自己所研筮术,道:“此乃我依先人伏羲八卦所得之术,实已算到贵驾将至,特早早备下酒食。”*5
微子启听得新奇,问:“既如此,我明日便要出发去见王,你为我占上一卦可好?”
周昌也不推辞,拿出筹、策来,当即卜上一卦,占道:
“此卦甚奇,大利贞,又伏暗流,对上需言行谨慎,以免祸殃。”
说完,为微子启细细解释。
微子启听完,颇为稀罕,遂笑说:“豳地水草丰美,养育君伯此等高人,实令我相见恨晚。君伯既有此算术之技,我欲引荐与天子,不知意下如何?”
又压低声音,“君伯尚未封侯,且如今大邑三公之位,又有一尚悬,我看旁人德行谈吐,多不及君……”
周昌闻言,岂能不狂喜?忙直身而起,再跪行礼:“王子若有此恩,昌死也难忘。日后自当命子孙累世相报!”
于是其下重臣诸子也纷纷跪下叩首。
微子启见状,十分满足,与弟弟相视一笑——
周昌如今年事已高,便是感恩,又能贡献几个日头?微子启倒也并不指望其世代铭记,只要三代,便已足够。
又次夜,箕子因年事已高,车队缓行,落后不少。其前往帛地见帝辛前,亦先收到微子二人信帛,于是转至豳地。
微子兄弟相迎,将周昌宽和仁厚之事告知,又为其引见周原众人。
几人相见,又是盛宴一番,将昨日曲目再演一遍——
箕子微子不免要感叹帝辛对贵族轻慢,周昌及众子亦要表达理解依附之情。
席间换盏推杯,眉来眼去,虽一句未说联合意图,但互相已都领略暗示。
诗曰:
宴,
貌酣,心明。
夜长暗,月正盈。
珠胎暗结,祸水奔至。
启唇查有意,盼顾已知情。
奸邪何需言传,暗盟不必纸凭。
为国为家假箴言,私欲私利真叛行。
宴后,微子又将妲己所示私下示予箕子,劝道:“此乃天降旨意,叔父还有何顾虑?大约祖宗也不满天子近外人、听妇言、远至亲,要我等制衡于他。”
箕子本对鬼巫一事心中存疑,而一旦「仙迹」显灵,偏好又眷顾了自身利益,便立即信了八分。
一时,他对妲己也暗生敬畏,还要对着帛书叩拜,以显恭敬。
正是:
苟因己利被犯时,金仙公断也疑之。
若得妖邪赐鸿运,遥叩犹恐心意迟。
次日小食后,箕子颇为心动,先动身赶往帛地,果然向天子劝道:
“去日我经豳地,见周昌为人贤德,周原无人不赞。其精通筮术,会推演卦象、预知未来,王何妨前往见之?”
其说话之时,帝辛正在大帐中盘点猎物。
今日田猎,收获野兕野羊颇丰,帝辛已暂将周昌忘去脑后;冷不防箕子又提及,登时又触动了心病。
他深邃眼眸微冷,浓眉紧蹙,心中暗道:
好个周昌,藤须极长,鬼侯与梅伯阴魂还未散尽,你倒又将箕子搭上!
若说之前帝辛只有三分疑虑、更多是究竟之心,如今箕子赞美引荐,倒令他下了十分决心,要将周昌缉回!
当下,听完箕子对周昌的溢美之词,帝辛虽然笑着,语气却玩味淡漠:“那依叔父所见,昌竟非凡人?”
箕子隐隐察觉帝辛语气极怪,还欲解释,帝辛又道:“既如此,今日就去向豳地。大约我商邑国运兴隆,能人异士也多。”
箕子怔怔一息,忙道:“喏。”
待箕子走后,帝辛独自饮着酒。
良久,又忽地一笑,喃喃自语:“这鬼巫,倒有些真本领……”
原来,帝辛心机谋智,其兄长叔伯无人可及。
莫看其对先祖以牺牲相祭,实则虔诚迷信唯一半而已。
昔时,他虽接到武庚密信,却并不大信妲己是女仙神祇。
何况先祖鬼神,于帝辛而言,不过是消耗贵族的手段之一。
不错,大邑贵族盘根错节、互结盟姻,
他不能一刀切下,初时只好先将边缘修理。
先编出贵族祭天更能悦鬼神之说,将边缘劣质枝丫徐徐斩除。
再彻查其中贪腐无为之人,好将重要官职一并让出。
由外向内,旁枝末节除去大半,层层深入,
待兵权在握,他方下了狠劲,一次砍伐两颗巨树。
他既已是如此心境,又怎会轻易买账仙人瞎话?
偏妲己预言,狠狠戳中他心中痛处。
那日宣见妲己之时,他实则才看过侯虎的奏疏。
上面说周昌在周原以恩惠待人、宽释羌奴。
是以如今周原百姓黎民只知有周昌,哪知商王人在何处?
昌更暗中占卜,得到“宜建侯”、“履帝位”等不臣之语*6,
鬼侯与梅伯知晓后非但不禀报,还与之交往甚笃!
其忠心十分可疑,其言语有轻慢之意。
大邑对周原素来宽厚相济,他却祸心暗居、毫不知足。
再细说来,周昌与商王家族,在本世代就有姻亲关系——
帝辛欲以怀柔之策对待周原,选贵族美人,嫁予周昌,是以自己亲姑母的名义!
王恩煊赫之下,周昌如此行事,他怎能不恼怒至极?
幸而有侯虎忠心,又呈上证据。
帝辛先处决梅伯与鬼侯,下一步,便要抓捕周昌。
以鬼侯之女不敬为罪名,为的是不令其提防。
而实在奇怪,妲己远从有苏国而来,是如何得知他心中所想?
帝辛心中惊疑,故而才命其在宗庙陪伴先王。
要破妲己预言,其实万分容易。
只要确定周昌并无反心,便无需将其押回大邑。
至于鬼侯梅伯,杀便杀了,更不需心疼——
帝辛笃信用人唯才,刚好借机命有才之人将其代替。
谁知,这才短短几日,鬼巫预言,似是真要应验。
周昌转眼又攀附上箕子,令人思来如芒在背,如刺在心。
出神间,帝辛不免想起送嫁姑母之时。
彼时,他已见过周昌一面。
昌分明目露精明锐气,面容却柔和恭安,言行规矩,光华内敛。他会否当时就已心存反叛?
天子杀人,原本不需证供,只需疑心萌现。
正思忖间,武庚掀帘步入,恭问:“王父,明日心中可有想去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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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锐利眸光略向羊皮舆图,手指一点,“也该叫邑去看望父弟,明日拔寨去豳地。”
——他欲警示周昌,莫要行事不顾念长子。
——但若昌一意孤行,长子便是诱他入网之饵。
武庚不曾有疑,想到邑即将见到父母,还面露喜色:“喏,儿去命人安排。”
“且住。”帝辛沉声叫住他。
武庚乖乖立住。
沉吟半晌,帝辛端详着熹微晨光中的儿子。
禄幼而岐嶷,如今更是高大英秀,雄杰之姿,帝辛有时见他,倒仿佛见到少时的自己。*7
无怪连偏爱的容颜也如此相似……
他不免笑了一声,反而先问:“禄如何看待鬼巫妲己?”
此言一出,武庚不免眼前炸光,心头猛跳!不知王父为何有此一问。
斟酌几番,敢才慢慢说道:
“她似确有神通。”
帝辛意味不明而笑:“为何不说……容貌倩极?”
武庚猛地额头见汗,艰难答道:“鬼巫之倩美,大邑之内,人人皆向往之,想来是女仙无疑。”
帝辛点头:“不错,所以我儿也心向往之,引荐她入辟雍。”
“王父……”
武庚仓皇跪下,还欲解释,帝辛却抬手将他扶住,反而打断他言语,“进辟雍修习,是好事。她虽似略有神通,到底于祭祀礼仪还需多习。只不过辟雍之中,除却皋狼,余者师保阿衡很是懒怠,她若真有所求,反而未必能遂心。”
说完,见武庚面容惊疑不定,又笑,“何必如此?叫妣甲在天上看到,以为余对你不好。”
提及亡母,武庚眼中有泪,低声道:“王父待我极好。”
帝辛亦叹道:“禄,岂可被人一问,心思就浮于表面?你需记得,子姞虽尽心助你,但毕竟年幼,且她迟早要如子妤那般,接管你母封地。余只有你一儿,大邑一切,皆归于你。你不是余的小臣,是大邑未来之王,天下共主。”
武庚应了,忙收敛情绪,恢复沉静模样。
帝辛又道:“余叫住你,实则是为旁事。余且问你,你与邑从小一道长大,素来亲厚,可若有朝一日,邑欲将你取而代之,你当如何?”
武庚惊诧,本欲说「邑定不会如此」之语,但见王父神色严肃,似并非玩笑之语,忙低头道:
“若他有此心,便不再是我所认之友,儿定要将其……将其……处死……”
最后两字说来竟极为艰难。
武庚从不知自己是如此狠厉之人……
【📢作者有话说】
鬼侯∓梅伯:昌,我们是不是天下第一最最好!
周昌:死鬼们,我已有了新的天下第一最最好!
~
发和旦新菜上线,小小露脸。
~
1.文王大窖出土甲骨(H11:3):衣王田,至于帛。记录了帝辛曾往帛地狩猎。箕子当时随行,由南宫邰接引。
豳地[音宾]:陕西彬州市和旬邑县一带。这里看字也知道养了很多猪,猪在古代因为多产又能吃,很受待见,许多族群还以猪为图腾。
2.亶父[音胆]:“有民立君,将以利之。今戎狄所为攻战,以吾地以民。民之在我,与其在彼,何异?”《史记·周本纪》
3.《诗经·緜》
4.见文王宫殿遗址。
5.周昌的筮术,也是《周易》的初始版本。
6.《周易·彖辞》:“宜建侯”、“履帝位”、“建侯行师”等……
7.岐嶷[音其泥]:幼时聪慧。
54 ? 上庠东序皆惹情债(一)
◎梦花幼兽俱化柔情◎
帝辛满意颔首, “不错,按律若无法处置,便寻别的法子处置。需记住,种种律则, 是为约束百姓与万民。上位之人, 要无所不为。你母心肠善良, 但你不可太过柔和。禄,天家之所以孤独,是因手掌至权, 人人皆觊觎之。你且记住, 日后不论为父做甚,是在为你铺路。”*1
自大帐步出,武庚心头笼有阴霾。
总觉王父话中有话, 偏又牵扯及好友邑……
半晌, 他姑且搁置心中疑团, 正命下人安排转向豳地,冷不防一女子自斜刺里冲来,面容阴悒, 唤了一声:“叔父!”
武庚看到来人, 不免头疼, 冷肃道:“嫷,若是旧事重提,大可不必。”
日前嫷长勺擅自跟来,被鄂顺差人送还, 已叫武庚倍感棘手, 只幸而王父不曾怪罪。
偏她死也不肯归去, 硬要同往, 如今与女眷混住在一处。
武庚知她心思,无非相中了鄂顺那头健硕公狐狸,想要磨自己去说结姻之事。
嫷长勺抿唇,低声道:“若叔父帮我,我一生谢你。”
武庚无奈,又不乐被人听去,先将她拉至僻静处,方开口劝道:“嫷,你应当知晓,女子选人,要看是否心悦,男子也是一样。顺也非小国公子,天子尚且勉强他不得,我又怎好强他?”
“叔父,我不强他。我听人言,他在大邑已有心上人,那人是谁?你告知我,大不了我去学来。”
武庚闻言略怔。
连嫷也知晓了顺的心意?
这骚狐狸,怕不是在到处广而告之……
嫷长勺何其敏锐,立即问:“你知是谁?”
“我不知。”武庚扶额。
“叔父!你为何瞒我?!”
嫷貌似温柔,实则性子无比强势执拗,所要之物,俱非得不可。武庚只好再劝,语气还更加严厉,“嫷,你将来要继承封地,是为领主,要何男人不可,效学旁人,又岂能长久?你若喜顺的模样,待我空暇,携你去鄂国,百姓黎民,任你挑选,可好?”
“叔父!我岂是那等人!你以为我与妤一般荒银?!”嫷长勺面容发红,似受到莫大羞辱,一跺脚,转身跑掉。
武庚越发无奈,只得仰天叹息。
苍穹之中,阴云弥漫,却并不下雨。
无尽层层铅云,也连绵至大邑。
说也奇怪,五日前大邑还酷热难耐,今日忽又寒冷。
妲己晨起时,只见叶悬冰珠,草覆寒霜,呼吸间白雾弥漫,先前的短衣短裤,竟又穿不得。
她伏在窗边,发楞半晌,并无梳妆之意。
狐狸当然知晓她为何萎靡。
一来,她驭马技巧虽娴熟,尾骨擦伤也几乎痊愈,却至今未学到任何骑射技巧。
二来,那日被崇应彪唤作「采」「祯」的二人,似是被她迷得发了狂,好一番四处宣扬,引来许多好奇的贵族男女,不为练习,只为听说有美人出没,特来观奇。
昙妧说骑射场如今人满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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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越发连跑马也跑不开。
“唉……”妲己长叹,将颈上虎头指环盘玩。
如此下去,大约真要输予彪……
不,与彪的赌约算甚,那根本只是信口的儿戏;如何杀掉吕尚,才更牵扯她思绪。
若要杀人不沾手,且令其无处可逃,最妥帖的法子,就是让权力顶点之人下令将其绞杀
——帝辛。
但帝辛如今还在疑她,贸然引诱其杀吕尚,倘或其疑惑不允,又反被吕尚收买之人听去,还要打草惊蛇……
“唉……”又是一声长叹,倒把青女姚惹了过来。
“姐姐,可需盘发?”
她懒懒摇头。
青女姚又问:“姐姐是在为骑射之事烦忧?”
她知晓妲己的兵书已送出,却还不曾得到亚妁反馈。
妲己又是摇头,反而心血来潮问青女姚:“青女,你说,我如何能在短时间内迷惑许多旁人?”
青女姚弱弱道:“还要多短才算短?”
她想到了王子与鄂顺死心塌地的倒霉模样。
唔,还有可怜的大亚恶来。
她原以为,似恶来这等阴郁孤僻的美男,就是紧闭的蚌、封死的螺,里面八成都是泥沙,无肉可食。妲己姐硬要撬开来尝尝,实属没有必要。
可谁料,也不知妲己做了些何事,恶来也开始暗戳戳送礼来……还颇有心机,特意混在平民供奉里。
好乱,再这般下去,下次的大混战,她大约可观赏大亚一个揍仨……
妲己失落摇头,重新说道:“我是问,如何可令许多人在短时间内对我言听计从?至少,要将我视若真正的仙人……”
青女姚眼睛一亮,欲言又止。
妲己捕捉到她这细微动作,笑道:“你有良策?说来于我。”
“还……还不大成熟。”
“说来,我帮它成熟。”
「唉,姐姐,你看。
狗要寻主,马要寻主。
羊有头羊,猴有猴王。
世间生物,不论种类,
若无首领,心中茫茫。
人类亦是如此。
人类立于万物巅峰,实则还是动物,若无可崇拜,便要心中虚无。
所以他们拥立天下共主,还要用鬼神仙君将自己满足。
而在我的时代,鬼神仙君亦多有消亡,唯有明星将他们安抚。
何谓明星?
或嫽美,或才雄,或有一技之长,或为一方首领。
譬如一些师亚,武力绝伦,引人敬服。
譬如一些大巫,舞姿劲美,仿若仙姝。
近时需柔谦,但不可过于柔谦。
远时需神秘,但不可过于神秘。
对于明星,众人之情也更甚赤焰。
行差蹈错,不需自我分辩,自有人护你周全。
出众成就,何需苦苦宣扬,四野早呼声震天。
追随者若可得见容颜,皆抛掷千金百里随行。
若再可近身相伴左右,更死心塌地心神俱倾。
哪怕你识字不多,他们也脑补你的美德风度。
纵然你满口谎言,他们也坚信你的单纯无辜。
不错,此等行径听来愚蠢,却正是崇拜演化出的幻觉倾慕。
而成为明星,需要契机与平台。
我私心忖度,春祭,即是那个平台。
姐姐,我虽不才,却也懂些氛围之术。
火光、月色、烟雾,
歌声、莹虫、曼舞……
既为仙人,当选轻音缓乐。姐姐嫽貌,仍需特制裳服。
申豹之舞,胜在刚劲,擅舞凶兽猛畜。
春祭连续两年如此,贵族与民众亦需要新鲜注入。
我对此略有愚见,姐姐且听来莫嫌。
我以为,新舞以柔中带刚为宜。
可将蝶、蛇、鹿、鸿之态杂糅,以求翩跹飘然、浩然若飞之气。
若有此舞辅以歌声,姐姐不但是地上星,亦是天上星。
届那时,定可下迷万民,上动天庭。」
此想法,在得知妲己擅舞时,青女姚心头就已萌生。
但因妲己已在一腔热情练习骑射,所以忍耐不曾说出。
而这在妲己听来,无异于在说:「姐姐即将封神!」
先前八世旧事,妲己印象虽已模糊,却仍依稀记得几人:
帝辛为天喜星,吕尚之妇马氏为扫把星;
费仲为勾绞星,土行孙为土府星……*2
简而言之,不论何等鬼怪蛇神、虫豸鼠蚁,皆可为苍穹明星!
而她,身入后宫、承担恶名,虽人人见她俯首帖耳,但其中有恨有怨,却并无青女姚所说崇拜之情。
她倒记得自己在有苏时去采桑,日日有一群孩童如痴如醉跟拥;
她经过何处,人们全要放下手中活计,目送她款款走过小径;
她若犯错——
不,她怎会犯错?她只需蹙眉,众人便知错的不是她。
每日,家门前都堆满吃食果花……
或许,那才是一种「崇拜」?
而青女姚口中崇拜,似又比此强烈千倍万倍,倒似敬畏鬼神?
或再有野心一点,何不借春祭同时拿下兵权与神权?
若她为大祭司,又有自己的武士,那么诛杀吕尚,也仅是一句话而已……
成或不成,皆值得一试!
思及此处,吕尚带来的阴霾一扫而尽!她振奋而起,再不迟疑:
先给青女姚十朋贝,命她去筹制衣裳,编排乐曲;
自己则将长发简束,叫来肩辇,要去东序将旧舞重习!
一连两日,骑射马场人声鼎沸,诸人无不翘首盼望,只想见到传说中鬼貌仙姿的鬼巫,她却并未现身。
小亚婵也发觉妲己不再来,心中暗哂。
能撑两日,实则早已超出小亚婵所料,但却果然撑不过三日——装模作样,当初还起那么高的调。
她飞快将其抛在脑后,大声喝道:“全体引马!跑围!”
众人顿时怨声载道。
马场之外,彪亦俊脸一沉,转头离去……
~
这日天温更冷,妲己晨时练毕舞从东序出来,口中呼出团团白雾。
她也极恨早起,但若想要一鸣惊人,巫的舞姿即是秘密,绝不能被任何人偷窥了去。而东序之内,也只有大食之前无人。
“彪正在四处寻你,已至上庠,”狐狸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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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恶来也来寻你,已至大学之外。莫忘记将时辰好好收割。”
妲己舞后正筋骨松快,倒巴不得要寻人来开心;如此唇边一抹奸笑,袅娜向上庠而去。
此时上庠排排屋舍之内,松香袅袅,烟气缭绕,一派安静无声。
竹林掩映之间,舍内书简牛骨山堆海叠,排坐的众人俱在低头伏案造册,手中刻刀恨不能抡出火星
——祭祀用品造册也大多出于此。
春祭在即,各类用物、采买、人员分工等琐事皆需成册,繁忙更胜以往。
妲己对上庠好奇,四下绕了一圈,寻到一卷妇子征战羌人的记录*3,看来很对胃口,遂躲去门外竹林中细细翻阅。
狐狸又使用了一点妖力,笑问:“是先引恶来,还是先引彪?”
妲己拢了拢狼皮大氅,笑得奸诈,“后来者居上,不若看彪又要放何狠话。”
狐狸欣然应允,尾巴一摆,也不过数息之后,崇应彪的声音果然已经扬起:“妲己,你躲在这里作甚!”
林中群鸟惊起,妲己回首,倒似一只狼女,眸色清湛,雾笼花影,叫彪一愣。
心头又不争气地突突乱跳、脊髓酥酥麻麻发软……
而妲己虽状若淑女,却出言骂他,“干你屁事?”
“你——!”彪接连寻她几日不得,本就烦躁,此时更是虎目瞪圆,三两步冲上来,质问,“你不是要练骑射?为何不去?你那忠心的小奴呢?怎留你一人在此?你在看甚?《妇子遗书》?装模作样,你认得字?”
他连环发问,妲己一个不理,只看书册。
崇应彪果然更气,亦走得更近,“你怎不理我!”
妲己这才抬眼,幽润水眸潋滟一扫,青山双眉峰峦一聚,不耐烦道:“彪,你甚吵、甚烦,莫不是被犬咬过?我去不去骑射,与你又何干?”
他怪声道:“当然与我有关,我不看你练习,如何知晓你本事?况且,我、我家传指环都押给了你……”
他眼睛在她身上一转,不见指环踪影,急道,“你、你可莫要弄丢。”
泠泠清目先看他一眼,随后才抬手,从颈上拉出一根绳来,尾端正拽着那指环。
“喏,不敢弄丢。”
崇应彪脑袋一嗡。
她、她怎可把他尊贵的戒指放入那等地方!
脑中似热炭泼水,滋起白雾一片!他竟恍惚已变成了那戒指,贴着花肌香骨,更有香暖蒸腾……
妲己见他呆头呆脑、眼睛只盯着那指环。忍不住笑笑,故意又将指环捏至领口,手一松,任它坠入一片暖黑悬崖。
崇应彪顿时魂儿也跟着失重……
喉咙发干,他直觉不妙,挠头欲走,却走了没两步又舍不得,复折回来,强撑着气势冷脸喝道:“你休要耍花招!”
“哦?你怕我耍花招?莫不是……”她笑而轻语,“已在害怕自己要输?”
“我输?!你浑说!”他大叫,脸红脖子粗,竭力争辩,“你连弓箭长何样都不知,我是怕你输得难看,又要向禄告我!”
上次,武庚还专门派人去他家里斥他,令好面子的彪异常恼火。
狐狸简直怜悯:“彪这爆竹,果然被你一点便要炸出花。”
妲己只是笑他,声缥缈如雾气:“彪,不如我告知你一个秘密?”
她微微探向他,柔言轻语,“我啊,实则极穷,极吝啬,并无太多夔贝,若你给我做奴,我一条裩布也不叫你穿……”
我要叫整个大邑看你光腚。
“你!你凭甚不给我穿?!你敢辱我?你以为我不敢将你怎样?!”彪说着,一把摘下头上的兽皮帽掼在地上,头顶黑发冒烟,望之蠢得令人发笑。
偏偏这时,林中一道霜寒淬冰的声线响起:“彪,你在此作甚?”
崇应彪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双鸢色眼珠,不由尾骨一紧。
“恶来……你怎来了?”
他话音还未落,方才还龇牙挑衅的狼女,突然自身畔窜出、一溜烟躲去了恶来雄壮的身后!
此情此景,过于似曾相识,令彪子顿感不祥……
【📢作者有话说】
鄂顺:???骚狐狸骂谁!
武庚:骚狐狸骂你!
~
1.在商朝,百姓其实指的是低阶贵族,还有很多民是没有姓的。
2.《封神演义》
3.妇子:即妇好。
55 ? 上庠东序皆惹情债(二)
◎梦花幼兽俱化柔情◎
妲己一旦躲好, 就怯怯探出头来,语气泫然欲泣,眼中恶意迸发,“彪, 你可否不要再欺负我?我只是在看书册, 又不曾得罪你……”
“你?!我……我……”彪结巴了, 那表情果然又很似吞了大蝇。
恶来的眸色比寒冰更冷,语气低沉而严厉,“彪, 你便是胡闹, 也该有个限度。我百米之外便听到你浑叫。上庠岂是你恣意妄为之地,惊到国老编书,你要吃鞭子。”
“不、不……我……”他正要解释, 却看到妲己做个鬼脸。
他手指颤抖指着她:“你、你看她!”
恶来微微侧头, 正看到妲己一脸惶恐, 泪光点点,促喘微微,显然怕极——
恶来只觉心中揪痛。
他早知彪与妲己不睦, 却不曾想他奉若仙君王母般的人, 竟被彪欺负成此等模样!
眼眸暗下, 更恨不得捣崇应彪一拳!
彪子浑身哆嗦,百口莫辩——
他打从娘胎里爬出来,便未曾见过此等厚颜无耻之人!
这是发生了何事?恶来被千里之外的王子附体了?
毕竟一向阴郁冷漠的人,此时却温柔得滴水、一脸心疼。如此五迷三道、神经错乱的模样, 他亦在顺和禄的面上见过——
恶来对妲己沉声道:“莫怕, 有我在。”
彪子呆住, 没忍住, “哕”了一声。
再想到先前对恶来的夸赞,还恨不能抽自己两掌!
狐狸早已笑得满地打滚。
妲己瞪彪一眼,已攀住恶来的臂弯,柔婉道:“多谢……若不是你在此,我……”
樱红唇瓣一抿,没再说下去。
他低头望着她的手。
一想到如此酥柔的手曾狠狠握过他的,就不禁腰际发软,气息发沉,跃跃欲动。
彪在这脉脉氛围中更激愤:“恶来,你、你也觊觎她?!”
狐狸不由感慨:“一个「也」字,道出多少精妙。”
恶来回神,沉冷说道:“说话莫要太难听,我来寻妲己,是有旁事。”
“旁事?你骗憨鹧?!恶来,莫说我不曾提醒你,她心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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