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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0-110(第2页/共2页)

刃,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汨汨的往外流。

    第103章

    瑟瑟的浓妆掩去了脸上的神情,但难掩眼中的慌乱。

    他的任务只是让大公主亲手毁了龚海,可是,现在大公主也被刺伤了,该怎么办……

    “公主!”

    侍卫们惊呼着扑了过来,挤开了瑟瑟。

    还在二楼的谢璟也是脸色发白,急匆匆地往下冲,在和顾知灼探肩而过时,他的脚步停了一瞬,仿佛在说:你怎么也在?

    但显然他也顾不上想那么多,快步就走。

    季南珂也跟着朝顾知灼看了过来,目光左右挪了一下,停留在了谢应忱的身上。

    这个人是?

    上回在镇国公府时也远远瞥到过一眼,当时她只当是客人,并没有在意。

    季南珂住在镇国公府,哪怕再深居简出,也是知道皇帝另行给顾知灼赐了婚,赐的就是前太孙。

    两人的姿态十分亲昵,难道他就是谢应忱?

    这和季南珂原本想象中样子的截然不同。

    他在凉国为质多年,身体孱弱。季南珂本以为为质的经历会让他敏感多疑,性情阴沉。孱弱的身体又让他形如枯槁,面青如鬼。可是,万没想到竟会是如此一个神仙俊朗的人物,目光坦荡,气度不凡。相比起来,谢璟多了几分孩子气,有一种似是在蜜罐中长大的天真。

    季南珂手指蜷缩,指尖隐隐有些发白,难怪顾知灼会这样爽快地放弃了和谢璟的婚事。

    这么说来,并非是因为谢璟喜欢上自己的缘故。这样也好,自己对她的最后一丝亏欠也不存在了。

    “大皇姐!”

    “大皇姐!!”

    谢璟高声大喊,声音里满是惶惶不安。

    季南珂加快脚步也跟着下去了。

    昭阳的小腹上插着一把匕首,这一刀捅得极深,整把匕首全都没入到了她的腹中,只留下了手柄还在外头。

    血不住地往外冒,看似流血不多,但若是把匕首直接拔出来,肯定会止不住血,但若不会拔……

    昭阳艰难的喘着气,瞳孔渐渐失去神采。

    “顾大姑娘!”

    季南珂仰起头来喊道,“听说你会医术,还请过来为大公主诊治。”

    周围的人全都顺着看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抱着狸花猫的少女,她站在二楼的勾阑前,似笑非笑地往下看。

    “不要。”

    “就算你与大公主不和,可做人不能见死不救!”

    “你先问问你身边的三皇子殿下,敢不敢让我救。”

    季南珂回首,顾知灼精通医术在香戏楼救了宋首辅的事,是谢璟告诉她的。

    谢璟犹豫再三,他很想说,他信她。

    可是,大皇姐几次三番的欺她在先,她真会尽心尽责的救吗?就算她尽心尽责了,若是大皇姐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是不是还得责怪她没把人救活,怀疑她根本没用心?

    这么一想,对于顾知灼来说,救人对她都只有坏处没有一点儿好处,以她现在这种恶劣的性子,自己敢开口让她救,她就敢让自己跟大皇姐一样躺在这里。

    谢璟一见她就犯怵,当机立断道:“去叫大夫。”

    “殿下?”季南珂不理解,“顾大姑娘会医,为何舍近求远。”

    “珂儿你不懂,一会儿我再与你说。”谢璟随意敷衍了她一句,又接连吩咐道,“再去把太医叫来,我记得刘太医今天休沐,他府上离这儿近,直接去府上找。快!”

    “其他人,全都不许出去。”

    侍卫们纷纷冲出戏楼,这一回,他们谁也不敢再耽搁。

    大公主遭刺,若是能活,他们这些贴身侍卫最多也就是打上几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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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革了差事。

    若是没了,他们护主不利,必是死路一条,甚至还会迁累家人。

    戏园子里头乱得不成样子,季南珂双眉颦蹙,谢璟年纪不小了,做事还是一样的毛躁,这个时候把人都留下做什么,岂不是添乱。

    为什么顾知灼能这样气定神闲。

    明明她性子急躁,倔强不认输。若是换作从前,自己方才的那席话,必会逼得她下来救治大公主。

    她说自己身魂不一,难道,顾知灼也是身魂不一之人?!

    这个念头一起,季南珂顿时目露寒芒。

    顾知灼低头只看罗盘。

    离卦入西北,意为绝命,会横生意外,事事不利,有血光之灾。

    龚海命格的变化,也就意味着,谢璟会失去一个最重要的助力,进而失了掌管军政的天大良机。

    在少了镇国公府庞大气运的支撑,季南珂自身的气运在渐渐衰败,她这个天命福女,如今看来已经给不了谢璟多少福泽了。有些事,应该也可以开始动了,比如季氏和顾琰……

    命已定。

    没什么好看的了。

    “公子,我们吃饭去,有个玫瑰鱼脯特别好吃。”

    “你看着猫,别让它跟我抢。”

    下头响起乱糟糟的脚步声和气喘吁吁。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香戏楼所在的大街上就有医馆,没一会儿侍卫就带来了大夫。

    大堂中的惨像把大夫都惊了一大跳,赶紧抱着医箱跑了过去。

    他左搭搭脉,右搭搭脉,满头大汗,很想说自己救不了。可是听着他们又是殿下,又是公主的叫,不想用全都是贵人中的贵人,他只能尽力先止血,把命吊着。好在没一会儿,太医也赶了过来。

    大街上的百姓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哪怕谢璟勒令戏楼里的人不准离开,也照样挡不住风言风语,一道道弹劾折子飞到了皇帝御前,他焦虑地来回走了几圈,索性微服出宫。

    昭阳已经被挪到了公主府,龚海伤得更重,谢璟把他也一起带到公主府,这样太医就能一直守着不用两头跑了。

    听说皇帝到了,谢璟立刻出去迎。

    “昭阳怎么样了?”

    “父皇,太医说若是能熬过今晚,许是还能活命。龚大人就……”谢璟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龚大人暂无性命之忧,但以后……与宫中的内侍无两样。”

    皇帝无力地揉了揉眉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弹劾你大皇姐仗势欺人,骄奢淫逸,是不是真的!?”

    谢璟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当时在包厢的时候,他听了季南珂的劝。珂儿说,大皇姐毕竟是他的姐姐,他不能帮着龚海“欺负”亲姐,可若是帮着大皇姐,就会彻底得罪了龚海。哪怕龚海真的会被罢职,可是,龚海也手掌了禁军这么多年,在军中相当有威望,和不少朝臣武将交好,为了一个戏子得罪他,对谢璟的前程不利。谢璟当时想想也是,就没有出去。

    现在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支吾着说道:“儿臣想,此事过于难堪,若儿臣再出去,不管是劝和还是把两人拉开,都会让人瞧皇家的笑话。儿臣本以为,他们也就争吵上一两句。”

    他小心地看着皇帝的脸色,声音渐轻: “大皇姐和龚大人从前就在抢过那个戏子,京里上下都知道。”

    “没想到大皇姐会把龚大人推下去,还、还踩了他的、他的……”

    谢璟低着头,愧疚道:“是儿臣遇事失了妥当。”

    “那个戏子呢?”

    “戏子……儿臣没把他带来。”

    其实是大皇姐昏迷前叮嘱了他不许把瑟瑟交出去,他还挺怕这姐姐的。

    皇帝脸色沉沉,什么话都没说。

    他去看了昭阳和龚海,一直等到三更,太医终于说昭阳捡回了一条命,但是匕首捅穿了胞宫,日后难有子嗣。而龚海的伤要更重一些,宫中的内侍大多是年纪尚幼就净了身的,伤口相对来说能恢复的更快些,但龚海已经五十几了,哪怕没有性命之忧,也是连连高烧。

    皇帝简直焦头烂额,眼看着快要上朝了,还是让人宣来了沈旭。

    东厂的眼线遍布京城,从沈旭那里得到的答案更加的准确和详细。

    皇帝再不愿意承认,也终于确信自己的女儿还真就蠢到这种程度,为了一个戏子,还明目张胆地打砸戏园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蠢货。”

    再蠢也是他的亲闺女。他的第一个孩子,虽说出生时他遗憾过是个女儿,不然就是先帝的长孙了。可是,也是他从小小的一团看着长大的。

    从公主府走出去,皇帝沉默了良久,突然来了一句:“阿旭,你说朕该怎么办。”

    不能不罚,但怎么罚。

    龚海伤得更重,而且还伤在那种地方,又是昭阳先动的手,若把龚海拿下关进诏狱,连皇帝都觉得自己有些亏心。

    众目睽睽下,皇帝再偏心也不能把罪过全推给龚海。

    但凡昭阳挑个偏僻的地方撒野,自己还能护她一两分。

    “皇上。让大公主早日完婚,您看如何?”

    沈旭轻描淡写地开口了,皇帝神情顿时冷了下来,寒目落在他的脸上。

    “皇上,是大公主先伤人,您舍得罚吗?”

    沈旭并无丝毫的惶恐,他长睫轻颤,慢慢往下说道:“龚大人虽伤了大公主,但也情有可原,皇上您能罚吗?”

    “龚大人在禁军十几年,禁军上下以他唯命是从,皇上若是强行将其入罪,龚大人必会心生怨怼。”

    皇帝暗自叹了口气,目光没有那么严厉了。

    他是微服出来的,没有用龙撵。

    他上了马车后,对沈旭道:“你也上来。”马车宽敞舒适的很,七八个人也坐得下。

    沈旭撩开袍子的下摆,抬步走了上去。

    待坐下后,他接着说道:“龚大人膝下尚无子嗣。”

    龚海的嫡妻前前后后娶了三个,连一根苗苗都没有留下,现在又被昭阳踩断了子孙根,换谁都想掐死那丫头。龚海不能重罚,不然说不定会逼着他造反。这么一想,皇帝默默地点了点头。

    沈旭主意还真是最好的主意了,让昭阳早点嫁过去,彻底关在府里解决,免得流言蜚语不断。若是两人能和好,好好过日子倒也罢了,日后让龚海从近支过断一个孩子也算承袭了香火,若是还这么打打杀杀,就当……

    皇帝把心一横,就当自己赔了一个女儿给他。

    和江山稳固比起来,其他都不重要,大不了自己多陪嫁几个侍卫给昭阳,打起来不会吃亏。

    “就以冲喜的名义,让他们早日完婚。公主府风水不好,于大公主养伤不利,大婚后就让大公主住进龚府。”

    “龚海刺伤公主,以下犯上,念在其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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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阿旭,等大公主嫁过去后,你让锦衣卫封了龚府,把他们二人圈在府里。”

    阿旭说的极是,龚海在五军都督府太久了,久得已经可以让禁军唯他命是从。把他圈禁起来,哪怕他再有三头六臂,等时间久了,他在禁军的影响力自然也会慢慢消失。

    自己免了他刺杀公主的罪,还赔给了他一个公主,谁也不能说自己在卸磨杀驴。

    李得顺沉默地跪在一旁。

    皇上这个人素来冷心,哪怕从前大公主再怎么宠,也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没了皇帝的撑腰,又不许大公主回公主府,她把龚大人伤成了那样,这日后……”

    李得顺简直可以想象,龚府以后的日子会有多“热闹”。

    皇帝揉了揉眉心:“如今五军都督府左提督的位置空了下来,谁能接任。”

    “皇上觉得晋王世子如何?”

    “启云?”

    谢启云把好好的西疆弄得一团糟,现在都到了官逼民反的地步,他有什么能耐任左提督?

    “皇上,恕臣直言。”沈旭音线轻缓,带着一种蛊惑,“世子远在西疆,对于晋王,您失了制肘。这几年来,晋王一直拒绝让世子调回京城,而如今,有外忧,又有一个这么好的差事空着,晋王一定会动心。您能把西疆收拢在手。再者,换了总兵也能平息民乱,一举三得。”

    皇帝的手指轻叩着腰间环佩,喃喃道:“……朕想想。”

    沈旭对皇帝了解甚深,他这么说,就表示他动心了。

    也确实,皇帝动心了。

    他坐到金銮殿的龙椅上后也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今日朝事一是弹劾大公主和龚海,朝臣们义愤填膺,纷纷要求严惩,而等到皇帝把自己的意思一说,满朝皆静,像是被惊傻了,没人再提出异议。

    皇帝小松了一口气。

    还好听了阿旭的,不然今天有得好吵了。

    皇帝着礼部三日内筹办婚事,务必让大公主尽快嫁过去。

    而第二件事,自然是为了西疆。

    没两句后,朝上又吵作一团,纷纷要求晋王世子自刎以平民愤。

    民愤不平,西疆难安。

    于国于民,晋王世子都该以死赎罪。

    晋王的脸白的可怕,他不时地去看站在最前头的沈旭,终于,沈旭开恩地朝他淡淡颔首。

    晋王高悬的心放了下来。

    “晋王。”皇帝开口唤道。

    “是。”

    晋王往殿中走了一步,他的眼眶黑沉沉的,似是许久都没有合过眼。

    皇帝目带沉思,谢启云是晋王唯一的嫡子,晋王待他,就跟自己待璟儿的心一样,寄予厚望。若是自己逼着他非让世子以死谢罪,为了保下世子,晋王定是又会拿出“那件事”来威胁自己。

    自己的纵容已经养大了晋王的野心,把世子调回京城,让他们一家子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方能制肘。

    皇帝轻抬手,待殿中静下来后,启唇缓缓道:“谢启云在西疆多年,功劳不扉,就把他调回京城任五军都督府左提督吧。”

    晋王一喜,若非不能表现的太明显,他恨不得立刻去向沈旭千恩万谢。

    他快被逼得走投无路,没想到,竟然真的办到了。

    “皇上,不可!”

    立刻有人出声反对。

    世子谢启云在西疆肆意妄为引发民愤,皇帝不但不罚,还让他回京后占了一个这么重要的位置,如此,实在不公!

    不需要皇帝说什么,所有反对的声音都被晋王一党连番压下。

    晋王是存了势在必得之心,不但句句驳斥,还翻起了旧帐。

    兵部左侍郎反对。

    他就弹劾兵部左侍郎不孝,任其嫡母夏无冰,冬无炭,受下人作践,摔断了腿后缠绵病榻不起,无人伺候,满身褥疮。

    左都御史说不。

    他就骂其与庶母私通,父子共妾,违天悖理。

    果然。谢应忱眼帘低垂,晋王这些年送了各府不少的美人,手中也握着不少人的阴私。他不动还好,一动起来,能把朝堂翻个底朝天。

    原本晋王十分小心,这些把柄不会轻易动,如今为了谢启云他也顾不上了。

    反对的声音渐轻,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把柄落在晋王的手上。

    首辅刚要出声,谢应忱向他摇了摇头。宋首辅迟疑了一下,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朝上诡异的沉默了,噤若寒蝉。

    皇帝坐在龙椅上,尽览无疑:“着晋王世子谢启云回京,至于西疆总兵一职……”

    晋王还记得自己答应过沈旭什么,连忙开口道:“皇上,阿乌尔城守备姜有郑,曾于太元二十年在巴勒亥城任千总,在凉国犯境时死守城门不开,保下一城百姓。如今西疆民愤四起,姜有郑深受百姓信任,由任其接任总兵,最为妥当。”

    皇帝的目光沉了沉,化作了一个字:“准。”

    “命姜有郑为西疆总兵,自此后,西疆不再设监军。传朕旨意,让姜有郑率兵清剿凉人。”

    一连串的旨意纷纷下达。

    宋首辅出列,禀了第三件事:“皇上,青州八月会有地动……”

    皇帝板着脸,唱斥道:“惑众妖言,不许再提。”

    什么白日青雷,暑天冰雹,现在又是青州地动,不过是想说他这个皇帝不仁,引起上天不满!

    “皇上,此番地动会祸及十数万人的性命……”

    第104章

    真烦。

    皇帝板着脸,起身道:“退朝。”

    啪!

    净鞭声响。

    山呼万岁后,朝臣们陆续离开,宋首辅在原地站了许久,心底的失望又浓重了几分。

    这些日子,每每说青州地动,皇帝都会大发雷霆。

    宋首辅其实也是知道些原因的,当年先帝还在世,国师尚未羽化。国师就曾说过,若继位之君失德,国必有大灾。当时没有人在意,毕竟太子贤明、仁德举世皆知。

    “宋首辅。”

    宋首辅抬首,见是谢应忱,他拱了拱手,自然而然地与谢应忱一同走出金銮殿,沿着高高的云龙阶石往下走。

    “宋首辅,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谢应忱直言道,“在凉州开养济院,你看如何。”

    “养济院”这三个字让宋首辅的脚步略一停顿。

    这是废太子曾经提出过的,就在先帝驾崩前一年。

    废太子当时说,大启地大,各州各地都有无力为生之人,应在各县开立养济院,由国库拨款,用以安置鳏寡孤独残,和被丢弃的孩童。也可在出现灾祸时,对全民加以救济。废太子曾与内阁商议过很多次,逐渐完善了养济院的章程,可惜最后还没来得及实施,他就成了废太子,养济院的事也就此耽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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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在青州各地开设养济院,哪怕没有地动,对朝廷也无太大影响。”

    “若是八月地动,养济院可以立刻启动,赈灾救济。”

    顾知灼说过,八月的地动会是本朝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祸及数十万人。

    所以,谢应忱很急。

    但是,这种毫无根据的推断和预判,除了首辅还信几分,其他人最多是将信将疑,尤其皇上格外排斥提前预警,宋首辅自然也会处处受限。

    首辅思量片刻:“养济院倒是可行。”

    只要不提地动,仅上折子开养济院,皇上多半会同意。

    “只是,大公子您兴许不知,国库贫瘠,怕是出不了这个银子。”

    依废太子当年的意思,在大启全国上下建养济院,至少需要拨百万两白银,哪怕如今仅在青州一地建,也得用上十数万两,朝廷如今国库存银只有不到七十万两,下半年的军资得从里头出,淮河建堤需要银子,西疆这次民乱也得拨出一大笔银子用作安抚。

    谢应忱一眼就瞧出他在想什么,不紧不慢道:“立功德碑呢?”

    “功德碑?”

    宋首辅不知他是何意。

    谢应忱解释道:“在养济院前立功德碑,鼓励当地富商捐赠米粮,达一定数量者,由朝廷将其名字刻在功德碑上,千秋万代受人瞻仰。”

    宋首辅的心砰砰直跳。

    若是真能刻上功德碑,受朝廷嘉赏,绝对会有不少富商动心。

    迈下了最后一级石阶,宋首辅的表情更加认真,细细地想着谢应忱的提议。

    谢应忱嗓音清润:“如今是夏收时节,富商们送上一些粮食,就能泽被子孙后代,何乐而不为。 ”

    “夏收后,一直到秋耕,是农闲时季,朝廷提供一些口粮和少许铜板就能召来不少青壮年,朝廷需要付出的也只有一些砖瓦,木材,石块,就能把养济院建起来。不过,依我之见,把馒头之类固定的口粮改为一小袋米面。”

    宋首辅一边听,一边点头。

    寻常朝廷招募干活,一般都是一天给一到两个馒头,馒头放不久,大多当天也就吃完了,而若是换作等价的米面,他们或许会拿回家中存放,这样万一真有地动发生,这些米面说不定能救下一大家子的命。就算地动没来,米面也放不坏。

    大公子连这些都考虑到,不可谓不周详。

    宋首辅思忖道:“大公子,您一会儿若没有别的事……”

    他想说,若是谢应忱没事的话,他们坐下来好好商议一下章程,要是能以最快的速度把养济院建起来,确实于目前来说,是一个解决之道。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璟打断了。

    谢璟还没有正式上朝的资格,仅仅偶尔会去旁听。今天没有旁观,他找宋首辅就只能在这里等着。

    见宋首辅和谢应忱一起出来,谢璟的表情仅略微僵硬了一瞬,又迎上前去笑着和宋首辅打了招呼,彼此见过礼后,他迫不及待道:“宋首辅,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莫非也是为了青州地动?宋首辅的神情和缓,三皇子殿下从前兴许有些不懂事,但人都是会成长的。他温声道:“不知殿下有何事?”

    谢璟的眉眼间跳跃着欢喜:“是这样的,我想请夫人帮我去向珂儿提亲。”

    宋首辅的微笑渐渐僵在了嘴角。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皇上许了季家姑娘为三皇子的侍妾。一个侍妾哪里需要三媒六聘,还提亲?荒唐!

    谢璟不是不懂,但他答应过季南珂,绝不会让她受委屈的,哪怕名义上是侍妾,谢璟也决定要按娶妻的礼制来,这样珂儿就能够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了。

    他拱手,请求道:“还请宋首辅能……”

    “璟堂弟,你晚了一步。”谢应忱含笑打断了他,“我已经请了宋首辅和夫人为我提亲。”

    谢璟脱口而出道:“开什么玩笑,你提什么亲。”

    “自然是去镇国公府,向顾大姑娘提亲。宋首辅刚刚已经答应我了,只能请璟堂弟另寻他人。”

    这么说,两人是在商议提亲的事?谢应忱真是碍事,自己要提亲,他也要提亲。谢璟的面色多少有些不太好看,但终究还是没有多说什么,提了告辞。

    “多谢大公子。”

    宋首辅轻叹。

    若是真让老妻去给一个侍妾提亲,自家往后怕是抬不起头来了。

    谢应忱淡淡一笑,话锋一转,主动问道:“宋首辅,你以为谢璟如何?能当得起继任之君吗。”

    宋首辅万没有想到他会主动出击,这一句话,吓得他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不由目露审视。

    谢应忱毫不避讳地任由他打量,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皇位的野心。

    宋首辅沉默片刻,含糊道:“三皇子殿下年纪尚轻。”

    谢应忱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话题,再接再励:“首辅是认为,大启能等到他‘成长’?”

    他在“成长”两字上落了重音,又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两人继续往前。

    谢应忱语调平缓,仿佛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凉人觊觎中原之心不死,闽州倭寇频频进犯,江南前朝余孽鼓动赤焰教捧出了一个圣女妖言惑众。今年以来又是灾祸频频,淮河决堤,雍州大旱,接下来又要轮到青州地动。”

    宋首辅低低轻叹。

    三皇子确实让他越来越失望,哪怕三皇子不相信八月地动,朝堂诸事哪一样不紧急,哪一样不要紧。从来都没有听三皇子过问一句,直到现在,三皇子脑子里想的仅仅只有纳妾的事。

    谢应忱的瞳孔深邃,低沉的语尾有一种无形的压迫力,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仿若一把重锤敲击在首辅的心头,让他有些心悸。

    “在位之君,得位不正,引致天灾频频,上天示警。”

    得位不正!?宋首辅暗道:谢应忱果然是在怀疑先帝遗诏。

    谢应忱淡声道:“先帝曾称首辅你为国之柱石。六年前,首辅劝过我,当以天下为天下。”

    “那么现在,我也想劝首辅一句,当以天下为天下。”

    “选一个如当今一般不适合的继任之君,宋首辅,你对得起先帝吗?”

    国之柱石?先帝真的这么说过!?

    “先帝,老臣、老臣当不起啊……”

    宋首辅压抑着哭腔,老泪纵横。

    他赶忙低下头,不让人看到。

    今上天资不足,他努力支撑着,想能再多帮衬几年,最好能够看到有一位有天赋,有贤德,有才干的继任之君,他死了都能含笑九泉。

    三皇子岂止是天姿不足,他甚至都没有进取心,仿佛就是在坐等着被册为太子。

    唯一一次有意拉拢自己,也是因为卫国公让他这么做。

    而公子忱……

    公子忱这已经不算是在拉拢,他明晃晃地在告诉自己:

    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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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应忱回视着他,温和的目光仿佛能够勘破内心,宋首辅的双肩不由绷得紧紧的。

    忽而他浅浅一笑,说道:“首辅,媒人一事,是我真心所请。”

    宋首辅的身体放松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额头的汗珠密密麻麻的。

    笑谈间,恩威并济。

    宋首辅忙回应道:“好说。大公子挑了何时?”

    “尚未选好吉日,过几日我亲自上门去请首辅与夫人。”

    亲自上门。这意思宋首辅懂,他是让自己考虑清楚。

    当以天下为天下……

    说话间,两匹快马从午门疾奔冲了出去,带起的劲风吹得衣袂飞扬。

    快马上的侍卫带着圣旨,八百里加急奔赴西疆。

    不止如此,皇帝还飞鸽传书了一道密旨送去西疆,让姜有郑尽快代西疆总兵之职,平息民乱。

    至于给昭阳的圣旨,是由李得顺亲自去传的。

    昭阳刚一醒来,就听说自己马上得嫁给龚海,立刻大吵大闹的要抗旨,以致于还没有愈和的伤口被撕开,皇帝闻讯后,连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直接下令礼部别管什么伤有没有好,吉时不能错过,婚事办得又快又急,一顶花轿把两个人一起送进了龚府。皇帝还依言给了昭阳十个侍卫作为陪嫁。

    紧跟着,锦衣卫在龚府的围墙边上又砌起了一堵高墙。

    这一连串的事看得满京城瞠目结舌,大公主和龚海为了一个戏子闹成了如此两败俱伤的局面,简直比戏文里唱的还精彩。更有戏班子看准了良机,加快速度排起新戏。

    说书先生的段子更是一个接着一个,茶馆里头热热闹闹的围了好些人。

    琼芳出了趟门,替顾知灼去王家在京城的宅子问问,有无表少爷的传信,几时能到,又问了一下宅子里头冰的储量。回府的时候,看了好大一场的热闹,回来一一禀过后,还乐呵呵地拿出了两本话本子。

    “大姑娘,这是坊间新出的,奴婢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顾知灼拿过一本,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话本子里写的是“前朝”皇女和“前朝”大将军,但有一段高潮是把昭阳和龚海在香戏楼里吵架的过程和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完全还原了一遍,一字不差。

    写话本子的人当时肯定在戏楼子里!

    琼芳欢快地说道:“奴婢还听说,这回赌坊大赚了一笔,说是他们俩谁都没抢赢,庄家全吃。”

    “好些赔得只剩裤衩子的赌棍跑去了龚府门前,叫着喊着要他们还钱。”

    “有趣极了。”

    顾知灼轻摇团扇,笑得前仰后合,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大姑娘,”四时在廊下禀道,“东西都备好了,马车在仪门候着。”

    “走吧。”

    顾知灼拿起团扇出了门,晴眉折回屋里提了一个包布出来,琼芳把八仙桌上的食盒也拿上了。

    顾知灼依然骑马,东西全都放在了马车里。

    她心里痒痒的,出府后还特意从朱雀大街拐了过去,路上果然热闹,每座茶楼里都坐了好些人,说书先生的大嗓门子连她路过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前朝皇女”爱慕貌美小戏子,欲毁婚私奔,“前朝大将军”爱而不得,甘愿自宫只为留在她身边。

    什么貌美小戏子其实是大将军的青梅竹马,相见不相识。

    什么大将军伤心而去,皇女追悔莫及。

    精彩的连她都差点想进去喝上一碗茶。

    这么稍微一耽搁,等到太清观的时候,已经将近午时。

    暑天的太阳火辣辣的,骑马走这一路,顾知灼晒得身上滚烫。

    一进太清观,正好遇上观主。

    观主领着她去了后山的一个小跨院。

    “师父。”

    顾知灼开开心心地奔了进去,无为子正在院中耍着一套养生剑,清平满头大汗的把一把木剑抵在地上,两撇小胡子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整个人瞧着快没气了。

    见到她,无为子笑道:“会不会?”

    清平细长眼蓦地亮了一下,如蒙大赦:“师妹,你来!”

    他赶忙把木剑往她手里一塞,直接四肢笔直地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顾知灼掂了掂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迎了上去。

    “你呀,性子太急。”

    无为子用剑尖勾起她的剑,顺势往下一压,动作看似又慢又缓,但举重若轻,顾知灼故意加重了力道,木剑还是被轻易挑开。

    “别跟你师兄一样,全身紧绷绷的。”

    “随剑而动。”

    顾知灼主打一个听话,她卸了力道,跟着无为子的剑招而动。

    提剑,伸展,收剑,下腰……

    只一遍就完全记住了。

    哎。

    清平盘膝坐在地上,抹了把额头的汗,对坐在石凳上的观主嘀咕道:“这是天赋?”

    自己半死不活的,她跟如鱼得水似的,和师父过剑过得有来有回。

    “这边。”

    小道童帮着几个小厮搬着两个大箱子进来,箱子里头的是冰。

    小跨院里有一个小小冰窖,琼芳领他们放到冰窖去。

    一套剑招耍玩,顾知灼收了剑,她只额头出了点薄汗,整个人神清气爽,感觉筋骨都活络开了。

    “师父,我带了些冰来。”

    无为子捋了捋胡须,被小徒弟时时惦记着,心里别提有多开心,面上则持重道:“上回你让人送来的还没用完。”

    生怕观里存冰不多,自打进入七月后,顾知灼每隔五日就送一趟冰来,连前些天去军营前都叮嘱了琼芳不要忘记。

    师父年岁大了,京城暑热厉害,她是一点儿都不敢掉以轻心。

    琼芳替她送了几趟,连冰窖在哪儿都知道了。

    “冰、冰冰……我要。”焉巴巴的清平立刻跳了起来,讨好道,“小师妹,你真是我异父异母同师的亲师妹。师父英明!”

    他还是第一回 在京城过暑季,怎么就能热成这样呢!

    他恨不能睡在冰窖里。

    顾知灼放好木剑,扶着无为子在树荫的石凳坐下,无为子喝了杯温水,问道:“我教你的祝由术,你背熟了没。”

    “背熟了!”顾知灼扬起下巴,信心满满,“师父您尽管考我。”

    无为子笑得意味深长:“一会儿有位善信来,你治。”

    “好!”

    “师妹。”清平同情道,“你别答应的这么爽快,那一位,不好治?你师兄我都无能为力。”

    “绝症?”

    就算是绝症也不至于不好治吧?

    “相思症。”清平盘膝坐坐好,翘着小胡子很不理解地说道,“一个好端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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