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分为两种。

    需要信仰支持的，和不需要信仰支持的。

    前者走了信仰这个捷径自然难免受信仰裹挟，一步步坠落发疯，后者自由而无所畏惧，只需要信仰孕育出祂的“母亲”——世界海。

    文字与知识之神显然是不需要信仰支持的后者。

    卷起来的纸筒在空中跳了跳。海水并未眷顾它，偏心的“母亲”急切地想拥抱与它分别已久的、那些丑陋的星星，已经顾不得其他的孩子了。

    当然，如果其他的孩子求得够凄惨，说不定“母亲”还是来得及看他们一眼的。

    莱尔：“唉。要不……你还想听故事吗？我的故事还没有说完呢。”

    亲爱的“自由”。

    他在心里腹诽。

    不好好在海底躲着偏要跑出来。跑吧跑吧，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单薄的纸筒抖了抖，分出一个纸筒。新分出的纸筒在岛屿的边缘幻化出人的样子，从骨骼开始缓慢显现，血管筋膜一层层覆盖上去，共同构成活人的躯壳。浅色的海水颤动着变成一张褶皱人皮，描摹出苍老的五官、枯白的头发。

    他伸手往空中一捞，顺利捞出他心爱的手杖。

    站在眼前的是个活人。彻头彻尾的活人，剖开皮是流动的鲜血，剖开肉是坚实的骨头。

    但纪评只看见一个繁复巨大的“垃圾堆”，巨大到需要他眯起眼睛仰望。线条、金属、白纸、塑料……它们黏稠着粘黏在一起，像固体又像液体，飞蝇在边缘舞动，背景是浅色的海水。

    这当然不是图恩索的本体。尊贵的神明尚在重伤沉睡。这只是一个幻影，一个借由部分流淌于此的海水构建而出的“幻影”。

    如果世界海本身就是一种权柄的具象化——纪评的思绪莫名延伸——那这样权柄应当叫做孕育？创造？

    最初的纸筒，也就是莱尔，跳到纪评边上，仰头也看着眼前的“幻影”：“这是群星以前禁止的项目。”

    纪评：“……打个商量，把人称代词换掉。”

    “哦，”莱尔从善如流，“这是祭司以前禁止的项目。他禁止，所有，研究如何将人变成巨大的、庞大的神明的，项目。”

    纪评：“？”

    莱尔理直气壮：“文献就是这么写的。祭司禁止……祭司允许……祭司认可，直到某一天祭司没了，管研究所的变成了群星……反正祂也是禁止，没什么区别。”

    纸筒蹦蹦跳跳，很高兴的样子——莱尔确实很高兴，他接上了他之前讲的故事：“我到研究所的第二天。他们和我说，这里应当是暖和的。我相信了，然后周围的环境真的暖和起来了，他们于是欢呼，庆祝研究成功——实验品真的拥有了部分修改真理的能力，可以让研究所内的气候温暖湿润。他们最初对实验品的定义是真理之神。可惜我后面长歪了。”

    “你原本就是长歪的，”纪评换了个更精准的表述，“他们对你的定义歪了。”

    “啊，”莱尔笑眯眯地说，“你把谜底揭晓了，我故事就说不下去了。我坦诚——”

    纸筒一本正经的、声情并茂地说：“确实，那时候我就已经属于神的范畴了，所以是祭司让我去的，他从不相信人心，也不认为他的禁止令有效，所以他让我成为第一个实验品——只要我‘进展迅速’，做研究的自然会将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从而忽视别的。”

    莱尔笑眯眯地、慢条斯理地说：“所以，你也可以叫我图恩索。虽然比起图恩索，我更喜欢莱尔这个名字，但一直用莱尔……你会认为这是欺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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