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气沉沉的世界海出现了一点细微的波动,轻的就像一粒灰尘坠落海面。那真的太轻了……世界海每时每刻都会发生交锋或是交融,谁会在意这点无足轻重的浮尘?
纪评在意。
因为那是他熟悉的人,路易斯。不准备再继续管那些画最终的结果如何,他决定转身去找人。
大厅层层叠叠只是个困扰访客的假象,空间和时间在此都无意义,无论是往回走还是往前走,空间总会顺着人的思路将你送往你想去的地方——所以下一个转弯,纪评看见了海和路易斯在空旷的大厅里对峙。
……实际的空间距离应该还差了老远。
纪评觉得自己的感性和理性在打架,理性告诉自己这个距离足够一个成年男人跑上五小时,感性告诉自己何必那么久,抬步、上前,立刻就能碰到真实的活人——
还是先看看情况吧。
……
那像是单方面的对峙,年轻人谨慎又小心,不曾多泄露什么,古老者坦言自己知道的一切,意图劝年轻人安分守己、少惹麻烦。
劝不动也无妨。海不太在意别人的死活,祂只是觉得自己应当说这些——若是祂不说,那就要换成旁观的星星说了……不太好。
路易斯望了眼空旷的大厅,这里的结构复杂诡异,层层叠叠圈圈绕绕,好像设计之初就打着绕死人、困死人的想法。
除此之外,这里应当还有模糊人认知的污秽在,哪怕刻意去记,记性很好的、在海上多年的船长依然记不住自己走过的任何一条路,记忆就像海上漂浮的泡沫,虚幻无物,很快就散掉了。
所以迷路也是“理所应当”的。
路易斯说:“您说的那些,我并不关心。”
他偏头想了想,说:“真理高塔历史上有许多伟大的、杰出的学者,当中甚至能以一己之力悄然引导世事的发展,令我的祖父也为之头疼不已。他们不曾觊觎的东西必然埋着陷阱,我爱惜自己的性命,小时候尝够了冒险的后果,便不会再尝试第二次。”
可惜他面前的人是听惯了信徒剖白的海,小水珠飘在空中,并不为他的话生出感慨。
路易斯接着说,他平静地说:“我原本,没有想过纪评先生会来。”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听见了海水的声音,裹挟着他熟悉的咸腥气,海鸟扑棱着翅膀远走,坠落下一片轻盈的羽毛落入他手心。
海水在拍打海岸吗?还是树枝摇晃的声音呢?或许那只鸟——那只遗落羽毛的鸟从未见过海水,它只是停在树杈上歪歪头望向闯入的客人——那真的是只鸟吗?会不会是什么别的——足以代表海、代表树的东西呢?
路易斯有些说不下去了。
这是他离世界海、世界树最近的一次吗?
他不知道。他无从得知、无从分辨。
“暗中引我来这里的是我的祖父,我知道,”路易斯说,“我有很多、很多事情都是从他口中得到的。”
——他引导了我一生、一辈子。我几乎没有办法摆脱他的影响了,我所有有关非凡的认知都和他有关,最后没有办法,也只能接触经由他遇见过的死神。
路易斯以为自己说出了这些话,可他只感受到自己紧闭的嘴唇,他在朝谁诉说?朝面前的海?还是或许可能正在某个地方关注这里的纪评先生?亦或是别的、他隐约能注意到的,来自天上的千千万万个注视?
好像有东西在他意识里发芽了。那东西摇晃着、甩动着海水一样柔韧的枝杈。
谁在聆听?
小水珠绕着路易斯转了一圈,大胆的年轻人终于张开嘴,但说的不是求救——他已经知道自己现在出了点问题,但他没有求救,而是继续说:“经由兰若的帮助,我查找到了一点记录,来自真理高塔被祖父以‘叛誓’为由解决掉的第六席。他,或她,没有名字流传下来,能留下来的只有凌乱的手稿。”
灰尘浮在海面,如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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