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西洲,绝灵之地深处,一处勉强维持着微薄灵气的山谷洞穴内。
霍华德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身处的这处洞穴,是他耗费三年时间,踏遍西洲残存的几处尚有微弱灵气之地,最终寻到的最佳所在。
说是“最佳”,其实灵气浓度也不过堪比宁州那些最贫瘠的荒山野岭,只是聊胜于无。
洞穴内壁镶嵌着几块黯淡的灵石,勉强维持着一个简陋的聚灵阵运转,将山谷中稀薄的灵气缓缓汇聚过来。
这点灵气,对金丹修士而言尚可维持修为不坠,但若要冲击元婴,简直是杯水车薪。
可霍华德别无选择。
西洲,这片被天魔道彻底榨干、几成绝域的土地,早已不是适合修士生存的地方。
他能修炼到金丹圆满,已是凭借早年叶青儿留下的丹药、自身毅力勉强支撑。
结婴所需的庞大灵气和辅助丹药?那是奢望。
他手边,摊开着几枚玉简。
那是当年叶青儿在他尚是筑基修士时离去后,陆续给他寄来的一些修行心得和一些通用典籍的抄录副本。
其中关于结婴的部分,他早已翻看过无数遍,字字句句都烙印在心。
玉简中记载了两门最基础、也最凶险的碎丹术——《卸灵术》和《碎丹》。
霍华德的目光在那几行描述上反复停留。
《碎丹》术,原理粗暴简单——不再遵循功法路线缓慢炼化灵气,而是强行将汇聚而来的灵气,以最短路径、最高速度、最直接的方式,从四面八方同时冲击金丹核心,以蛮力将其震裂、破碎。
这相当于在体内引爆无数细小的灵气炸弹,经脉将首当其冲,承受不可逆的创伤。
更关键的是,这个过程必须快,必须在三息之内完成金丹的彻底碎裂。
因为金丹具有极强的自我修复能力,若攻击不够猛烈、不够持续,超过三息未能将其击碎,它便会开始修复自身,而修士的经脉和肉身却已在持续的冲击下濒临崩溃。
最终结果,往往是修士承受不住剧痛昏迷,修为大跌,结婴失败,但至少能保住性命。
霍华德不想“至少保住性命”。
他要成功。
西洲需要一位元婴修士,哪怕只有一位,也意味着这片土地重新拥有了在修仙界立足的一丝可能,意味着那四十万挣扎求存的西洲凡人,能有那么一点点被庇护的希望。
所以,他必须用《卸灵术》。
《卸灵术》,是一门极其特殊的神通。
它并非直接攻击或防御之法,而是一种“灵气泵”。
施术者将自身精炼过的灵力,以一种玄奥的频率震荡、散出,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入石子,荡开涟漪。
这涟漪能引动周围环境中更多的天地灵气产生共鸣,并以指数级增长的速度汇聚而来。
理论上,只要身体能承受,施展《卸灵术》的时间越长,吸引来的灵气就越庞大,越有可能在《碎丹》时一举成功。
但代价同样巨大。
每一次灵力震荡散出,都会对经脉造成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损伤。
一次两次无妨,十次百次也能勉强承受,可若要聚集到足以在三息内粉碎金丹的海量灵气,这些细微损伤积累下来,足以在碎丹开始前,就让经脉千疮百孔。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在经脉彻底崩溃前,聚集的灵气刚好足够,且自己能精准把握那个“临界点”,及时转换施展《碎丹》,并承受住随之而来的、更猛烈的冲击。
霍华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杂念。后悔?恐惧?彷徨?
这些情绪早已在决定尝试结婴时就被他强行斩断。此刻,心中唯有决绝。
他开始运转功法,将丹田内金丹缓缓催动,精纯的金丹法力流淌而出,按照《卸灵术》记载的奇特路线开始运转。
起初很慢,很小心。
他周身的灵气开始轻微波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洞穴内,那由灵石维持的聚灵阵光芒微微闪烁,将山谷中本就稀薄的灵气,更努力地汲取过来一丝。
第一次震荡完成。
霍华德感觉经脉微微一麻,像被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转瞬即逝。很好,在可承受范围内。
他没有停歇,立刻开始第二次震荡。
灵力以更复杂的频率散出,这次引起的波动明显了一些。洞穴内,空气似乎粘稠了一分,更多的灵气从岩壁缝隙、从洞口外被牵引而来,萦绕在他周身。
经脉再次传来轻微的刺痛,比第一次稍重,但仍微不足道。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随着霍华德持续施展《卸灵术》,他周身的灵气波动越来越剧烈。
从最初的微弱涟漪,渐渐变成清晰可见的波纹,再到后来,竟隐隐有风雷之声在洞穴内低沉回响。浓郁的灵气几乎化为实质的雾气,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
但涌入的灵气并非温顺的羔羊,它们狂暴、杂乱,在《卸灵术》的引导下强行灌入霍华德的经脉。
每一次震荡,都像是一次微小的爆炸在经脉壁上炸开。
第十次震荡,霍华德额头青筋微微鼓起,经脉的刺痛感已经变得清晰,如同有无数细小的沙砾在血管中滚动。
第三十次,他的脸色开始发白,呼吸略微急促。经脉的损伤在累积,细小的裂痕开始出现,并缓慢蔓延。
第五十次,他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是由内腑震动导致的轻微内伤。
灵气雾已浓得化不开,在洞穴中形成一个小型的灵气旋涡,疯狂旋转着涌入他的身体。洞穴内镶嵌的下品灵石,因过度抽取而接连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化为齑粉。
第八十次,霍华德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风暴中心,狂暴的灵气在体内横冲直撞,经脉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铁针反复穿刺。
剧痛一阵阵袭来,冲击着他的意识。他咬紧牙关,口中满是血腥味,死死维持着《卸灵术》的运转。
不能停!还不够!距离能确保在三息内击碎金丹的灵气量,还差得远!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霍华德的意识在剧痛的冲刷下开始模糊,唯有那一点执念在支撑着他:继续!更多!再聚集更多!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耳中嗡嗡作响。
经脉的损伤已经非常严重,多处出现了较大的裂口,灵力在其中运行变得滞涩、痛苦。
但他能感觉到,周身汇聚的灵气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浓度,几乎要液化。
第一百四十次震荡!
“轰——!”
霍华德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金丹,而是某处主经脉终于承受不住连续的高强度冲击,彻底断裂!
剧痛如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但就在这一刹那,他福至心灵般感应到——够了!此刻汇聚的灵气总量,加上他丹田内剩余的法力,够了!足以发动那决定性的三次《碎丹》冲击,甚至可能……五次!
就是现在!
霍华德布满血丝的双眼猛然睁开,瞳孔中倒映着狂暴的灵气旋涡。
他强忍着经脉断裂的剧痛和几乎要涣散的意识,以莫大的意志力,强行中断了《卸灵术》的运转!
几乎在中断的同时,他心中默念法诀,双手结出一个奇特的印诀,体内所有能调动的灵力,连同那汇聚在周身、几乎要将他撑爆的海量外来灵气,被他以《碎丹》之术强行收束、压缩、转化!
“第一击!”
心中怒吼,所有灵力化作一柄无形重锤,无视经脉的哀鸣,以最短路径,从四面八方,狠狠砸向丹田中央那颗圆融饱满、金光流转的金丹!
“铛——!”
并非实际声音,而是神魂层面的一声巨响。霍华德浑身剧震,七窍同时沁出鲜血。金丹剧烈晃动,表面出现第一道细微裂痕。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仿佛整个身体从内部被撕裂。
但霍华德不管不顾,甚至借着这股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疯狂榨取着每一分力量。
“第二击!”
第二柄灵气重锤再次凝聚,以更狂暴的姿态轰然砸落!
“咔嚓!”
裂痕扩大,如蛛网般蔓延开一小片。
霍华德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破碎的瓷娃娃,经脉寸寸断裂,内脏移位出血。但他眼中只有那颗开始碎裂的金丹。
“第三击!!”
第三击,汇聚了剩余灵气的近半,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轰然撞上!
“砰——!”
金丹表面的裂痕骤然扩散至大半,金光开始明灭不定,大量精纯的丹元法力从裂缝中逸散出来。
还差一点!还差最后一点!
霍华德目眦欲裂,他能感觉到金丹的自我修复本能已经开始启动,裂缝蔓延的速度在减缓。不能给它机会!
“第四击!第五击!”
他燃烧着所剩无几的灵力和生命力,压榨出最后的力量,发动了超越极限的第四击和第五击。
这最后一次,仿佛重锤落下,却无声无息。
那颗圆融金丹,在重击之下,终于彻底崩碎开来,化为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如同星河爆散,充斥于他丹田之中。
成了!碎丹成功了!
霍华德心中刚升起一丝喜悦,随即无边的黑暗和虚弱感便如潮水般将他吞噬。
碎丹的反噬、经脉毁坏的创伤、灵力枯竭的虚脱,瞬间一齐爆发。
他眼前彻底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身体软软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但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抽离了破碎的躯体,投入了一片无边无际、虚无黑暗的空间。
他知道,碎丹之后,心魔劫,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霍华德的意识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中缓缓复苏。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听”不到任何声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唯有思维还在运转。
这就是心魔劫的起始之地?一片虚无的识海?
他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感知自身,感知周围。按照典籍描述,心魔劫因人而异,会幻化出种种考验道心的场景,色、惧、贪、傲、怒、悲、思七念,依次而来。
渡得过,则元婴可凝,道心更坚;渡不过,则神魂被心魔侵蚀,或被吞噬,或成疯魔,身死道消。
就在他念头转动之际,虚无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
随即,那光芒迅速扩大,变幻,周围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华丽而阴森的卧室景象。
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巨大壁炉,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四柱大床,空气中弥漫着熏香、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霍华德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只有七八岁大小的男孩,穿着精致的丝绸睡衣,赤着脚站在冰冷光滑的石质地板上。
他认得这里,这是他童年记忆中最深处、也最不愿回忆的地方——他母亲露西亚的卧室。
时间是……“选夫节”之后的夜晚。
这是露西亚在西洲立下的那血腥而扭曲的传统,每年一度,母亲会从全西洲内挑选最强壮、最英俊的凡人男子,带入古堡,名义上是“侍奉”,实则……
霍华德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试图控制这具幼小的身体转身离开,却发现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个纠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呃啊——!”
一声短促的、充满痛苦和不甘的闷哼响起。
只见他那身高八尺、金发披散、只穿着一件单薄丝绸睡袍的母亲露西亚,正骑跨在一个强壮的男人身上。
她背对着霍华德的方向,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起伏,睡袍的肩带滑落一半,露出圆润的肩头和半边背部优美的线条。
但下一刻,她忽然毫无征兆地反手一抓,从床边抓起一柄装饰华丽的十字匕首,看也不看,刀光一闪,便从身下男人的脖颈处划过。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雪白的床单,也溅了几滴在她光洁的肌肤上,如同雪地中绽开的红梅。
男人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露西亚随手将染血的长剑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去的潮红和酒意,碧绿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一种慵懒而危险的光芒。
她看到了站在卧室门口,吓得浑身僵硬的小霍华德。
一丝带着醉意的、妖娆的笑容在她艳丽的脸上漾开。
她伸出舌头,轻轻舔去嘴角不小心溅上的一滴血珠,目光落在小霍华德身上,尤其是他睡衣裤子某处不自然的隆起。
“哦?我亲爱的小狼崽……”
露西亚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种奇特的诱惑力,她缓缓从床上下来,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向小霍德走来。
丝绸睡袍随着她的步伐摇曳,几乎遮不住那傲人的胴体。
“看来今年的‘礼物’不太中用呢,这么快就不行了,真是扫兴。”
她走到霍华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浓烈的香气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弯下腰,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挑起霍华德的下巴,让他被迫仰视着她。
“倒是你……”
露西亚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的下身,笑容更深,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
“似乎……裤子已经支起帐篷了呢?我的小狼崽长大了,嗯?”
霍华德这具幼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他想移开目光,想逃跑,却根本无法控制。
“来来来。”
露西亚的声音更加轻柔,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耳畔:
“今天正好,让娘亲来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让你开开荤,好不好?”
说着,她那只刚刚杀过人的手,就向霍华德的衣襟伸来。
“不——!!!”
霍华德惊恐到极点的意识,终于冲破了某种束缚。
他尖叫一声,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向外跑去!什么心魔劫,什么考验,他全忘了!他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离这个恶魔一样的女人远远的!
他踉踉跄跄地冲出卧室,跑进昏暗的城堡走廊。身后传来露西亚带着笑意的呼唤:
“跑什么呀,我的小狼崽~让娘亲好好疼你~”
这呼唤如同催命符,霍华德跑得更快,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生疼,但他顾不上了。他慌不择路,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突然,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叫着向前扑倒,随即天旋地转——他竟从一处旋转楼梯上滚了下去!
“砰!砰!咚!”
身体撞在坚硬的石阶上,疼痛袭来,但比起面对母亲的恐惧,这根本不算什么。
他一路翻滚,不知撞了多少下,最后重重摔落在楼梯底部。
预想中坚硬冰冷的地面没有出现,身下竟是……柔软的?
霍华德摔得头晕眼花,挣扎着抬起头,却发现自己竟摔在了一张铺着柔软织物的大床上。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雅的竹叶香气,有些熟悉。
他茫然地转动视线,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压在他身上的,是一个穿着轻薄绿色纱衣的女子。
纱衣材质极薄,几乎透明,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
白色的长发如瀑般散落在枕畔,一张清丽绝伦、却此刻泛着诱人红晕的脸庞,正近在咫尺,几乎与他鼻尖相触。
那双总是清冷平静、偶尔带着严厉的嫩绿色眼睛,此刻水光潋滟,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春情,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是……师父?叶青儿?
霍华德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宕机。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只见“叶青儿”嫣然一笑,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抵住了他因为震惊而微张的嘴唇。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香气。
“小坏蛋……”
她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清冷,变得又软又糯,带着钩子一般,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怕什么,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她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霍华德耳畔,语气带着娇嗔:
“之前喝醉了之后,就莫名其妙地跑来说要与我结为道侣,可把为师吓了一跳呢。”
霍华德浑身僵硬,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感觉到“叶青儿”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自己,那层薄纱几乎起不到任何阻隔作用。
前所未有的慌乱和一种深埋心底、不敢触及的悸动同时涌上,让他几乎要窒息。
“但现在……”
“叶青儿”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说道,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诱惑:
“为师想通了……”
“与其守着那已经结侣百年、早就过了新鲜劲的倪大少……”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霍华德的脸颊,带来一阵战栗。
“你呀……至少……”
她眼波流转,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霍华德耳中:
“……更有激情,不是么?”
说着,她竟微微抬起身,红唇缓缓向霍华德的嘴唇印来。
“不——!!!”
就在那红唇即将碰触到的瞬间,霍华德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绷断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极度惊恐、荒谬、亵渎和愤怒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滚!滚开!!!”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压在自己身上的“叶青儿”一把推开!“叶青儿”惊呼一声,被他推得向旁边倒去。
霍华德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踉跄着后退,眼睛死死瞪着床上那个一脸错愕、泫然欲泣的“叶青儿”,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嘶哑变形:
“你……你不是师父!
师父……师父就算是头被马踩了都不可能对我说这种话!更不可能让我碰她!”
他目光疯狂地扫视四周,看到旁边墙壁上挂着一柄装饰用的长剑,想也不想就冲过去,一把将那长剑拔了出来。
随后双手握住剑柄,转身对着床上的“叶青儿”,胡乱地挥舞劈砍,口中发出语无伦次的怒吼:
“滚!滚开啊!你这该死的心魔!休想坏师父在我心中的形象!
给我消失!消失啊!!!”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呼呼的破风声,却根本无法触及“叶青儿”分毫。
床上的“叶青儿”身影渐渐变得模糊,脸上那娇媚的表情也凝固、破碎,最终化为一阵青烟,消散无形。
连同整个卧室、古堡的场景,也如同被水浸湿的画卷,迅速褪色、模糊、崩解。
霍华德拄着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涔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心中充满了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
色念……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出现。他从未想过,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堪的角落,藏着对师父那样的……念头。
虽然那心魔幻化出的师父言语行径极端荒唐,与真实的师父天差地别,但心魔不会无的放矢,它放大了自己潜意识中那丝绝不该有的、早已被深深压抑的悸动。
“哈……哈哈……”
霍华德苦笑着摇头,抹去额头的冷汗。
没想到,这被誉为心魔七念中最易渡过的一关,却让他如此狼狈,差点心神失守。
好在,最后关头,对师父根深蒂固的敬畏和那份不容亵渎的师徒情谊,压倒了一切。
他定了定神,警惕地看向四周。色念已破,按照顺序,接下来,应该是惧念了。
念头刚起,周围尚未完全散尽的黑暗便再次涌动、凝聚。
这一次,出现的仍是那座古堡,但场景却从卧室,换成了冰冷肃杀的大厅。
大厅中央,一个身影背对着他,静静站立。
那人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身锃亮的银白色全身板甲,甲胄线条冷硬,在窗外透入的黯淡天光下泛着金属寒光。
金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修长而有力的脖颈。
她缓缓转过身。
是露西亚。
但与色念中那个妖娆放荡、醉眼迷离的暴君母亲不同。
此刻的露西亚,碧绿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欲或醉意,只有一片冰封万里的寒冷和……深沉的悲伤。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铠甲上甚至带着未干的血迹和战斗的痕迹,手握着一柄与她身形相衬的、沉重的十字巨剑,剑尖斜指地面。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霍华德,目光穿透了三百多年的时光,穿透了生死,直直刺入他的灵魂深处。
霍华德握紧了手中的剑——虽然他知道这剑在心魔幻境中可能毫无意义——身体微微紧绷。
面对这样的母亲,他感到一种本能的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翻涌。
露西亚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冰冷的大厅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打在霍华德心上:
“霍华德……我的儿子,我亲爱的小狼崽……”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可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冻裂灵魂的失望与质问。
“你告诉我……娘那么信任你,将你视为我唯一的继承人,我黑暗生命中最后的光……
你明明听娘讲过娘的过去,知道娘是如何被家族欺骗,差点被当成祭品推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更知道西洲的那些人是如何背信弃义,如何辜负、迫害我们克兰西尔一族……”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带着压抑至极的痛苦:
“你又为何……要趁着娘喝醉,毫无防备之时,从背后……将娘一把推进那冰冷的祭坛之中?!”
露西亚向前踏出一步,铠甲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霍华德,眼中那深沉的悲伤渐渐被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恨意取代。
“你不仅推了……你还站在那里,就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娘在祭坛中挣扎!
看着娘的皮肤、血肉、骨骼,一点点被烧成灰烬!听着娘痛苦到极致的哀嚎和诅咒!”
“你告诉我……为什么?!”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中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绝望和疯狂。
大厅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
霍华德能感觉到那股如有实质的恨意和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童年时对母亲暴行的恐惧,亲手弑母的负罪感,三百多年来深埋心底的梦魇,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疯狂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
惧念……原来是这个。
是他内心深处,对母亲最深的恐惧,以及弑母之后,那永远无法摆脱的、噬心的愧疚和自我质疑。
“不……不是这样的……”
霍华德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他努力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视着母亲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
“你错了……娘。”
他一字一句,声音渐渐变得坚定,带着三百年来思考、挣扎、最终确立的信念:
“再如何无法化解的深仇大恨,也不是你惩罚所有人的借口,更不是你行暴君之举的权力,亦不是你企图将我培养成另一个杀人狂魔的理由!”
他上前一步,尽管心中依然充满恐惧,但话语却清晰而有力:
“你明明知道,我们西洲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是在几百万年前,被那些高高在上的魔鬼毁去家园,囚禁于这片被诅咒的土地,还要以‘不敬仙神’这等荒谬的罪名,被降下深埋于血脉的诅咒,世代承受苦难!”
霍华德的声音激动起来,眼中燃烧着火焰:
“我们才是受害者!西洲的每一个人,那些被你随意杀戮、奴役的凡人,他们和我们一样,身体里流淌着被诅咒的血,承受着同样的痛苦和绝望!
他们才是值得被拯救、被解放的人,而不是需要被惩罚的‘身怀原罪者’!”
他指着露西亚,痛心疾首:
“而你,娘!你身怀力量,本有能力去庇护他们,去带领他们寻找一线生机,哪怕只是微弱的希望!可你做了什么?
你选择了成为魔鬼们的帮凶!你不仅不去拯救,反而变本加厉地虐待、屠戮他们!
你将自己的痛苦,加倍施加在比你更弱小、更无辜的人身上!这和当年迫害克兰西尔一族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霍华德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带着悲愤和决绝:
“我当年若有你的力量,我都不愿你去当那个祭品!
我宁愿自己跳进祭坛,用我的命,去换一个改变的机会,去尝试打破这该死的诅咒和循环!”
他直视着露西亚那双仿佛冻结的眼睛,斩钉截铁道:
“所以,娘,你错了!
你错得离谱!
你的仇恨蒙蔽了你的眼睛,你的痛苦扭曲了你的心灵!我杀你,非为私仇,而是为了阻止你继续制造更多的悲剧,是为了给西洲,给这片土地上还活着的人,一个可能不同的未来!”
话音落下,大厅中一片死寂。
露西亚脸上那冰冷刻骨的恨意和悲伤,渐渐凝固,然后,像冰雪消融般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毫无感情的漠然。
她看着霍华德,眼神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将死的陌生人。
“原来……如此。”
她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沉重的十字巨剑,剑锋指向霍华德,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如此,霍华德……我的儿子,我血脉的延续,我最大的错误……”
“娘来……杀你了。”
没有怒吼,没有疯狂,只有最纯粹的、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霍华德瞳孔骤缩!他知道,这是惧念最终的显化,是他内心对母亲最深处恐惧的投射——那个强大、无情、不可战胜的暴君母亲,要来终结他这个“叛逆”的儿子了!
“来的好!”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霍华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惧念又如何?弑母的愧疚又如何?他的道,他选择的路,不容置疑,更不容退缩!
“去死吧!你这暴君!!!”
他怒吼一声,不知哪里涌出的力量,双手握紧长剑,竟主动向前踏出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持剑而来的母亲幻影,狠狠劈去!
这一剑,斩断的不仅是心魔幻影,更是三百年来萦绕心头的梦魇,是那份沉重的、扭曲的、源于血脉的恐惧与枷锁!
“轰——!”
剑光与心魔幻影碰撞的刹那,整个大厅的景象如同镜子般破碎、消散。
霍华德保持着挥剑向前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手中的长剑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
他感觉心头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击碎了,一阵轻松,但又隐隐作痛。
惧念……似乎渡过了?至少,他直面了,挥剑了。
然而,没等他松一口气,周围破碎的景象并未彻底回归黑暗,而是再次凝聚、变幻。
这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露西亚。
而是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却又在此时显得无比陌生、无比恐怖的身影。
一袭青衫,身形纤细,白发如瀑,面容清丽绝伦,只是那双总是平静的嫩绿双眼,此刻却布满血丝,眼底燃烧着疯狂、暴怒、以及……刻骨铭心的杀意!
是叶青儿。
但不是平常那个冷静、理智、偶尔严厉但总有关怀的师父。
而是当年,在得知他亲手弑母,并且还骗了她整整一百年,让她把仇人当徒儿,那个瞬间暴怒到失去所有理智,几乎要当场将他格杀的——疯子师父!
“孽畜——!!!”
尖锐凄厉到破音的怒喝,如同九幽寒风,刮过霍华德的耳膜,直刺灵魂!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只见“叶青儿”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周身灵力狂暴涌动,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撕裂。她手中并无兵刃,但那双手上凝聚的青黑色灵光,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可怕!
那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是对他背叛信任、手段卑劣的极致愤怒!
霍华德如坠冰窟,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声怒喝中被抽干。
刚刚面对母亲幻影时涌起的勇气和决绝,此刻荡然无存。
他甚至无法思考,无法呼吸,只有无边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要将其捏爆。
跑!快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当年那一幕,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师父那疯狂的眼神,那毫不留情、招招致命的攻击,那将他逼入绝境、几乎将他撕碎的恐怖力量……
如果不是他最后声嘶力竭的哭喊和辩解,他早已是一具尸体!
那是他一生中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
“不……不要……师父……我不是……我没有……”
霍华德嘴唇哆嗦着,发出无意识的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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