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老师扯动着嘴角，又摸了摸她的脑袋。
姜暮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人了。
自从他来福利院后，孤僻的性格让其他孩子对他并无好感，两位老师都听了好多小孩告状，而苗焘皮痒还特别喜欢去招惹姜暮，这是第三次挨打了。
刘芸还是带着姜满去了院长办公室。
姜暮捶在身侧的手发着颤，听到声音也没抬头。
“打人不对，去跟苗焘好好道歉。”院长是位四十多岁的女性，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额头上的细纹清晰可见。
姜暮没吭声。
发现是刘老师带着孩子来了，薛院长脸上多了一丝笑容：“小芸，你让晓园把苗焘带过来。”
“哎。”刘芸准备走的时候发现怀里还有一个孩子，身后的薛院长站起身，“把孩子先放这里。”
姜满甜甜地喊了声院长，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小跑到姜暮的身边拉了拉他的手。
姜暮手一抖，躲开了。
姜满仰头去看他的表情，男孩脸绷得紧紧的，一双黑眸放空般盯着桌面掉漆露出的部分。
好像在生气。
姜满不知道为什么又打起来了，她看了看院长又看了看姜暮，最后被院长招过去抱在怀里。
小孩身体软软的，倚靠在院长怀里眨着眼不说话。
爸爸不理她，姜满想啊想，都没想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直到苗焘被杨老师带进来，脸上的纱布看起来有些吓人。
薛院长的脸也跟着绷紧了。
姜满也在凝滞的气氛下保持了安静。
“苗焘，你过来。”院长放下姜满，招手将男孩召过来。
苗焘犹豫了一下迈出了脚步。
姜暮一句话没说，薛院长也只能从苗焘这里打探这次打架的缘由。
被问到的时候苗焘是有些心虚的，他先是扫了一眼身后的姜暮，避重就轻地回答道：“我只是笑了他两句……他就开始打我……”
薛院长养了不少孩子，有些事情她一眼就看出端倪。
“那你和姜暮说了什么，也跟我说一遍。”
苗焘支支吾吾的，目光快速扫过站在一旁的姜满，故作气愤地大声抱怨：“我就是说姜满要被领养了什么的……”
姜暮抬起眼皮，嘴唇抿紧。
“还有呢？”院长的手压在苗焘的肩膀上，虽然在孩子们面前苗焘还能虚张声势，但在成年人的眼里他的小动作和躲避的眼神暴露无遗。
“他说我是野种。”清亮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刘老师惊愕低头看去，被打了手板心的男孩毫无波澜地说出这句话，仿佛意会不到这样的话是多侮辱人的词一般。
他之前打架从来没说过原因，而这一次说出口打得苗焘措手不及。
他惊惶地提高了声音：“你胡说！我只说姜满不要你了——”
办公室很安静，薛院长搭在苗焘肩膀上的手猛然加重力气，打断了苗焘的话。
她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弯下腰从抽屉里拿出了什么东西，不容反抗地命令道：“苗焘，伸出手来。”
苗焘脸都白了。
他虽然在小孩堆里惹人厌，但从来没有在院长和老师面前犯过错。
毕竟都到福利院了，他很明白自己的地位和要做的事情。
而此刻，当看到那一把半旧的竹子戒尺时，仿佛当着所有人的面被脱了裤子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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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姜暮还在这。
姜暮给予了他身体上的伤害，而院长的戒尺落下时，泛麻的掌心由点扩面，针扎般的刺痛逐渐扩散开，从手臂蔓延至心脏，猛地一抽，在和姜暮对视的那一刻——
苗焘的自尊被眼泪浸泡着滚落在地。
姜满亲眼看着爸爸和哭泣的苗焘互相道歉为这次的打架事件划上圆满的句号。
她蹦蹦跳跳跟在了姜暮的身后。
从前还会放慢脚步等待她的男孩这一次仿佛没听到身后加快的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走进了卧室。
他还在生气。
姜满其实很少看到爸爸生气，即使她不小心打破了东西爸爸也不会怪她，反而会告诉她小心玻璃，然后给她收拾烂摊子。
天很热，但是姜暮直接躺在了床上闭上眼。
姜满只能悄悄地走过去，坐在他床边。
他的手没有之前握得那么紧，姜满歪着脑袋借着日光看到了姜暮红肿的掌心。
很疼，姜满心想，在她一个人偷偷跑出去找妈妈被爸爸发现的时候，她也被打过手心。
那是一种带着痒意的刺痛，即使用手指去挠也解决不了。
她小声喊了声哥哥，姜暮没有回她。
姜满搬了一张断了腿的小凳子坐在他床边，现在很热，宿舍只有他们两个人。
姜满从指尖挤了一点水滴在爸爸的掌心，而在水滴接触掌心的那一刹，姜暮缩着手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姜满的脸。
干干净净的，没有哭。
他又躺下了，这一次干脆将背对着了姜满，表示他不想交谈。
手掌的疼痛在缓解，不过姜暮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生气的，姜满长得可爱年龄又小，被领养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更何况，那可是身价很高的企业家。
她如果被领养回去，才不用受这里的苦日子。
他没有生气的理由，姜满甚至跟他认识都没有半个月，她不过是喜欢跟着自己而已。
但是姜暮就是不想看到她。
袖子被拽了拽，床边小孩又喊了声姜暮。
他烦躁地转了过来，明明很生气但是脸上却没这么多情绪，他盯着姜满脸上的红点——应该是蚊子咬的，天气热的在姜满脸上洒了水。
姜满朝他咧嘴一笑。
姜暮：……没心没肺
“你怎么不理我呀？”姜满又小幅度地拉着姜暮的袖子，“满满没有惹你生气。”
姜暮：惹得多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第一次有些阴阳怪气地问她：“女领导怎么还没把你接回家？”
姜满有些迷茫：“谁呀？”
姜暮顿了顿：“你还让她抱了，上午坐在台下那个。”
“哦，姜阿姨啊。”
看啊，连名字都知道了，喊的这么亲密。
姜暮倒在床上不回她。
“姜阿姨已经回去啦。”姜满挪了挪小凳子凑近一些，颇为得意地开口，“院长妈妈说姜阿姨给我们买空调啦！满满还挑了一个呢！”
姜暮按了按掌心，不痛了。
他翻身下床，坐在床边和姜满对视。
“他们没领养你吗？”
姜满点头又摇头，说的一脸坦然：“我不去，你在这里呀。”
男孩瘦削的背都僵住了。
他沉默了许久，骂了一句：“傻子。”
姜满笑哈哈的，说着热。
姜暮下床，拉住了姜满的手往外走：“带你去吃冰棍。”
一高一矮的影子被日光拉得老长，最后黏在了一起。
第55章 电视
夏日蝉鸣, 屋外热的伸不出脚。
扎着丸子头的小孩凑到窗边去瞧，又被黑发男孩给拽到安全地方，注视着穿着工装的男人拿着遥控按了下去。
“嘀——”
墙壁上新挂上的空调叶片打开, 一股凉风吹了出来。
姜满额前的碎发都被吹了起来, 凉风灌入衣领, 她打了个冷颤哇了一声：“好凉快！”
姜暮让她别对着风口, 小孩贪凉又站了一会儿, 最后打了个喷嚏被拉走了。
“好了啊, 你签下字。”工人从椅子上跳下来掏出纸让院长签字，杨院长的字很好看, 笑眯眯地将签好字的文件又递过去, “辛苦了, 喝点饮料。”
刘老师递了两瓶饮料过去, 工人道了声谢接过，收了尾走出了宿舍。
每一个孩子都很高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杨院长看着和姜暮坐在一块儿的小孩叹息一声，这一次的空调是靠姜满争取来的，虽说企业家到达福利院后怎么也会捐赠一些, 但孩子们卖力的演出也为福利院拉了一大波票。
那位一直单身的女企业家在演出后要求见一下姜满，院长自然不会不同意。
在女总问起姜满有什么心愿的时候, 院长都以为姜满至少会说出和领养相关的话, 没想到她主动给那位女总擦了擦汗, 说福利院太热了，她想要凉凉的空调。
于是除了其他的捐赠外，空调是姜满要求下才这么快落实的。
趁着孩子们都在, 杨院长也直接说出了这次的大功臣：“今年夏天终于能睡好觉了，孩子们, 我们要感谢这一次来访的各位企业家们，感谢他们的爱心的付出，也要和我们的姜满小朋友表示感谢，因为买空调是她的提议，所以，让我们给她一点掌声好不好？”
空调带来的凉爽让孩子们高兴地直拍手掌，就连苗焘都偷偷地鼓掌。
姜满有点害羞，她觉得自己没做什么，只是给了提议，买东西的是那位漂亮阿姨。想起爸爸和老师的话她也没瑟缩，大大方方地朝其他孩子露了个笑容。
姜暮弯起嘴角，但很快就落下去了。
除了空调，在教室里还安上了一台电视，这可把这群孩子稀罕坏了。
院长也不吝啬，给孩子们放两天假，教室里开着空调给他们开电视看。
姜满自然要拉着爸爸一起看电视。
她有点想念小猪佩奇，可惜电视的频道并不多，唯一一个星空频道也没有小猪佩奇。
但孩子们很喜欢看星空频道，有不少动画片和电影看。
特别是晚上，孩子们央求着再看一会儿，两位老师也就让他们新鲜两天，放任他们去看。
姜满特别喜欢这种气氛，大家把桌子都并在一起，一排一排地挨着坐，仰着头看电视里的影像，偶尔还吃点老师发下来的小零食，简直不要太开心。
于是晚上，姜满也没抵住诱.惑跟着孩子们一起坐在教室里看星空台。
姜暮不是很感兴趣，但还是陪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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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昏黄的，连脸都看不清。
姜满拉着姜暮跟其他孩子挤在一块儿，打开了星空台。
然后——
看了一部恐怖片。
姜满回去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两条腿软乎乎的，只记得抓住姜暮的手往回走。
走廊黑漆漆的，姜满仿佛听到身后有人靠近的脚步声，她不敢回头看，瘪着嘴握住了姜暮的手越靠越近，到最后几乎要贴在他怀里了。
姜暮叹了口气。
电影刚开始就问她怕不怕，偏偏姜满好奇地要命，说着不害怕眼睛却偷偷眯起来，最后这部电影几乎是躲在姜暮手臂后面看完的。
姜满很后悔，但她对上姜暮又开始装腔作势，生怕被他发现自己的小九九，到时候要挨骂。
姜暮也不说话，带着她进了宿舍后给她盖好被子回到了自己床上。
明明晚上最爽的就是睡觉吹空调，但姜满疑神疑鬼的，好像电影里的鬼在她脖子后面吹冷气。
猛地把被子拉在脑袋上面，又把脚从被子外面缩回来，仿佛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但闭上眼睛后她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鬼的样子，害怕地又睁开眼把脑袋露了出来。
周围的孩子刚刚还叽叽喳喳地说着恐怖片的可怕，但以往的习惯让他们本能地在到点后停止交谈，开始睡觉。
太安静了。
姜满偷偷往姜暮的方向看了一眼。
爸爸笔挺地睡在那，都不说话。
她挠了挠脸颊，鼓起勇气翻身下了床。
走到姜暮床边的时候，手里还抱着自己的小毯子和小枕头。
虽然姜暮对恐怖片没什么感觉，但大晚上的，床边突然多了一道呼吸也让他吓了一跳。
姜满可怜兮兮地摇了摇他的手，声音很轻：“哥哥，我害怕……”
姜暮看了看自己的床，还好他瘦，还能躺下一个小胖孩。
他坐起身给姜满让出了里面的位置。
床靠着墙，至少她不会掉下去。
姜满马不停蹄地往床上爬，生怕姜暮会反悔。
她一声不吭地放好自己的小枕头，抱着被子躺了下去。
果然，爸爸这里是最安全的。
小孩缓缓松了口气。
姜暮往外挪动，尽量不让自己挤着她，没想到身旁的小孩悄咪咪地挨了过来，最后干脆抱住了他的手臂不放。
姜暮：“……快睡。”
到底还是没有挣脱。
姜满放心了，闭上眼睡到大天亮。
小孩有点记吃不记打，第二天又拉着姜暮去看电视。
好在白天电视里没有恐怖片，倒是有很多新闻。
“根据知情.人透露，这幅画是姜筠先生最后一幅遗作《救赎》，是以他的妻子叶珊女士为灵感创作，将于明日进行拍卖……”
画面上展现了那幅画的真面目——
阴沉天色下是一望无际的深蓝大海，阴雨绵绵，汹涌的海面上飘荡的孤船显得不堪一击，船桨被丢弃漂浮在海面上，枯瘦的手掌朝天探去，试图拉住朝他伸来的女神之手。
身着蓝裙的女神低垂着眉眼，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手掌离人类仅咫尺之遥。
但也咫尺之遥。
人类到底是否获救，或许遗作二字透露了不少信息。
姜满看不懂画，但她察觉到了话里女人的美丽。
这幅画里求救的人类并未透露出手掌以下的部位，而对这位女神多加点缀，仿佛将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都添加了进去。
身侧突然传来尖锐的桌椅推动声，姜满的注意力被猛地拉回，她扭头一瞧，姜暮突然站起身，他的表情说不上好，姜满还没来记得问，男孩已经抢过了孩子手里的遥控器换了台。
这一变故让其他孩子没做声，毕竟不是什么喜欢的动画片，换了就换了，对她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但姜暮突如其来的动作还是让他们又逐渐意识到姜暮和姜满不同，他性格有些古怪。
姜暮大口喘了口气，他扯开衣领仿佛透不出气般走出了教室。
外面的太阳很大，姜暮的背脊依旧发寒。
他闭上眼时只有那一副被挂在地下室的画，还有……
一道悬挂在半空的身影。
耳边疯癫的大笑和哭泣重合，不知道是不是站在太阳底下太久，他眼前一阵发黑。
一只冰凉柔软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姜暮猛地回头看去。
是姜满。
姜暮一脸的汗。
不仅脸色发白，就连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姜满抓着他要去医务室，姜暮抿嘴不去，最后还是回宿舍躺了一会儿。
姜满搬来小椅子坐在他床边，殷勤地给他倒了杯温水。
姜暮不想喝，他掀起眼皮对上小孩关心的眼神，接过来喝了干净。
姜满拿纸给他擦了擦汗。
或许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姜暮闭上眼真的睡了过去。
梦里很黑，他看不清周围的事物，只能蜷缩在地下室的角落里靠着墙坐着。
鼻尖的臭味逐渐浓郁，最后的水已经喝完了，他又饿又渴，就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他要死了。
在他无力倒在地上的时候，地下室的门被人撞开，一道光射了进来——
姜暮猛地睁开眼，满头大汗。
他的手里似乎有什么，抬头一瞧，小小的手握紧了他的右手掌，很温暖。
小孩的声音细细的，很清甜。
“你醒啦！我们要去吃饭啦！”
好像天底下最大的事情就是吃饭，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烦恼。
被石头压迫的心脏得到了暂时的休息。
翌日，福利院迎来了客人。
是一位美丽柔弱的女士。
她的装扮很简单却看得出非富即贵，皮肤雪白，抬眼看过来时仿佛像是被她温暖柔软的手掌抚过，很安心。
女人笑了。
姜满也回了个笑。
女人开口：“小暮。”
话里透出亲昵。
姜满扭头去看姜暮，男孩脸色煞白，握住她的手掌却很紧，很热，仿佛见了鬼般。
第56章 母亲
年纪最大的姜暮要被领养了。
或者说, 是他的生母发现了他被送往了福利院，过来接他回家。
姜满仰头看着爸爸，小男孩脸上毫无喜悦之色, 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一声不吭地扭头就跑。
姜满被拉着一起跑, 身后有人在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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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名字, 不过姜暮连头都没回。
福利院不大, 但对于会找玩乐的孩子们来说, 到处都是可以玩耍的地方。
姜暮抱起姜满绕到围墙和建筑中间的狭小道上, 天气很热，水沟里只有被人丢弃的垃圾袋和枯叶。
不知道走了多久, 终于走到了尾。
姜暮一拐弯, 眼前就出现了一块不大的空地, 堆着一些先前留下的建筑材料。
估计是有孩子在这里玩耍过, 有一个用木板简易搭建起来的小棚子，姜暮弯下腰钻了进去。
很热，姜满擦掉了额头上的汗。
她坐在姜暮旁边，男孩一言不发，雕像般一动不动。
姜满嘬了嘬手指, 又扭头看向他。
姜暮似乎是发现了她的目光，抬起手臂遮住头顶的日光看了过来。
“很热吧？”他看了一眼小棚子外, 围墙外的大树上传来阵阵蝉鸣。
从前姜满不高兴的时候爸爸都陪在身边, 她也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待在这里, 哪怕不说话也好：“这里有风。”
小棚子里又安静下来。
姜暮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在手里把玩，声音很平静：“刚刚那个女人是我妈妈。”
姜满以前没见过爸爸的妈妈，连听都没听说过。
她和姜暮像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两个个体, 最后组成了一个家庭。
但现在，她好像多了个奶奶？
小手抠着裤子, 是刘老师给她带过来的新衣服，听说是抱她的漂亮阿姨给她买的。
姜满想了想，夸了一句：“她很漂亮。”
姜满也想见一见自己的妈妈，虽然没见过，但她觉得应该也很漂亮。
男孩笑了一声。
姜满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还以为自己夸对了地方。
结果一瞧，姜暮皮笑肉不笑，不太像高兴的样子。
拍马屁拍错了地方。
“是的，她漂亮到我爸爸把她索在了地下室不肯出去，还好……”
她一个人逃了。
把人关起来？这可不太好。
姜满张了张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其实我不讨厌她。”姜暮回忆那一晚，他的母亲挣脱了绳索从地下室跑出时，泪眼婆娑地回头望了他一眼。
姜暮喊了一声妈妈，女人脚步一顿，带着哭腔说了一声对不起。
被娇养的小公主和声名在外的年轻画家谈了一场浪漫至极的恋爱，甚至不惜逃脱家族也要和他在一起。
但婚后的一地鸡毛和男人过分病.态的掌控欲终究吓坏了精心饲养的花朵，她为此不惜丢下孩子也要抓住机会，从土里拔出根跑出去。
姜暮不恨她。
但是也不想再见到她。
只不过，在血缘面前，不过七八岁的孩子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女人像是哭过，眼睛红红的，她坐在院长办公室啜泣着说出自己这么久没来看他的缘由：“父亲让我闭门思过，两个月一出来我就看到新闻，你爸爸……”
惊慌的眼神快速在孩子脸上扫过，似乎担心自己的话引起他的反感，叶珊急忙打止，但她的情绪极容易被带动，一想到自己从院长这里了解到当时的情况又忍不住流下泪来。
“他怎么敢……你是他的孩子，他对你都这么狠心！”
身为当事人的姜暮却没有半点反应。
叶珊吸着鼻子，美人梨花带雨的模样也惹人怜惜。
不过她的孩子却只是静静注视着她：“你走吧。”
叶珊擦泪的动作一顿，眼神诧异又受伤：“小暮……跟我回去吧，你外公他也很想见见你……”
男孩歪了歪脑袋，很平静地问了一句：“他会喜欢一个拖油瓶？”
叶珊又想哭了。
她上前拉住了孩子的手，想到当时她害怕极了根本没有带上孩子一起逃离才导致姜暮经历了这一切，心里难过又后悔：“你放心，只要有我在谁也不能对你做什么……你是我的孩子，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
姜暮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抽回了自己的手掌：“我喜欢待在这里。”
“小暮……”叶珊最爱又最怕的男人死了，而她的乖孩子还好好的，向来懦弱的母亲也开始强势了起来，“你是我的孩子，我就是你的监护人，我也很感激院长和老师们将你照顾的很好，我会给福利院捐赠的，你放心……”
听到捐赠，姜暮动作也顿住。
姜满趴在门缝里瞧。
她隐约听到什么捐赠，不知道爸爸现在的情况如何，又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姜暮看到门缝里熟悉的小辫子，突然开口：“要我回去也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
叶珊喜不自胜，有姜暮这句话要她摘下天上的星星似乎也不在话下：“小暮你说。”
“我要她跟我一起。”姜暮走到门边轻轻推开，小孩一个没注意歪着身体倒在地上，姜暮眼疾手快地伸出脚——
姜满一屁.股坐在了姜暮的脚上，仰头一瞧发现是姜暮咧嘴笑了起来。
叶珊这才看到了扎着花苞头的小孩。
年纪不大，手臂肉乎乎的，一歪头，黑葡萄似的眼睛朝她望来，天真又可爱。
叶珊心底一软。
她其实一直很想生个女儿，柔软香甜的窝在她怀里喊她妈妈。
叶家家大业大，收养一个孩子没什么问题。
叶珊答应得很快：“我可以答应，不过你是不是得先问下孩子的意见？”
姜暮绷紧的脸瞬间放松了下来，他的手是冰凉的，直到接触到姜满才恢复了暖意。
他蹲下身和姜满平视着，双手握拳深深吸了一口气：“满满，你要跟我回家吗？”
姜满眨了眨眼。
姜暮没得到回答心跳都慢了半拍，上一次那位企业家都没能让她答应下来，面对姜满圆乎乎的小脸，姜暮越来越没底。
掌心被压住了指甲印，姜暮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再次握紧。
他不断思考着能够让姜满答应的理由，说话速度快到担心姜满下一秒就会拒绝自己一般：“我外公家应该很有钱，那里有空调，有柔软的床，你可以跟我一起上学，我们可以起看电视，一起玩……”
这是院长听过姜暮说过最多的话。
他列举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代替的是泛白的嘴唇。
从前他觉得姜满没有他可怎么办，直至如今，姜暮才发现，现在是他不能没有姜满，她叽叽喳喳的小嗓音让他一潭死水的生活开始生起波澜，她的关心如春日暖阳，晒化了他周围凝结的冰霜。
他不能没有姜满。
时间仿佛过得很漫长，直到姜满开口：“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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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嗓音如此悦耳地擦过姜暮的耳边，他猛地惊醒，缓缓吐出憋在胸口的闷气。
心脏重复恢复跳动，生机勃勃如小鸟，耳畔是自己轻快地心跳声。
姜暮弯起眼睛，展露了一个极大的笑容。
姜满被他拉住了手掌，仿佛握住了他们的未来一般，紧密相连。
而姜满刚刚发呆去了，因为黑脸叔叔说她来的时间太早了，容易影响之后发生的事情，所以暂时只给她半个月的时间停留。
半个月啊……
姜满仰头望着爸爸高兴的面庞，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
希望爸爸这一次不要哭脸了。
至少，她的到来希望给爸爸带来喜悦，也希望在她离开之后也能快乐地过一辈子。
毕竟，姜暮是她爸爸呀。
第57章 带回去
司机将小小的箱子放在了后备箱。
那是姜满的行李, 她都没来多久，三套衣服有两套还是院长给她买的。
姜暮的行李也不多，两个人要离开的时候不少孩子都站得远远地看着他们, 姜暮来这里被排挤并没有什么留恋的, 他垂下眼, 身侧的小孩毫无芥蒂地跟小朋友挥手告别, 最后又跑到刘老师面前抱了抱她。
刘老师红着眼圈笑了起来, 她弯下腰在姜满耳边低声嘱咐着：“如果住的不开心可以跟我们打电话……”
说着, 姜满的手里被塞了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院长和两位老师的电话号码。
姜满攥紧纸条重重嗯了一声, 她仰着脑袋：“老师和院长妈妈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姜满本来想说以后如果有时间会来看望她们, 但是一想到自己留在这里的时间并不多, 干脆就没说了。
没说多久, 刘老师将她往门口的方向推：“快去吧，他们等你很久了。”
姜满扭头，男孩笔直地站在车边，天气炎热，他一直望着她。
姜满这才挥了挥手, 笑着小跑了过去。
姜暮想了想，抱着姜满让她先坐了进去, 绑好安全带后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叶珊发现了姜暮的做法后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也怪不了孩子。
小手搭在了她的手背上, 叶珊低头看去, 小孩小脸红扑扑的，一双圆眼熠熠生辉。
天气炎热，姜满刚刚小跑了一会儿额头已经出汗了。
叶珊心软地掏出湿巾给她擦了擦脸和小手, 又察觉到车内的温度太低，手动调整车后的温度后问：“冷不冷？”
姜满摇摇头：“姨姨我不冷。”
叶珊没有纠正她的称呼问题, 孩子还小，而且还是姜暮的缘故才收养了姜满，她已经和儿子产生了隔阂，好不容易才让他答应跟自己回来，自然不会对姜满多加严苛。
“那如果不舒服要和阿姨说。”叶珊摸了摸姜满的头，余光扫过姜暮。
男孩不爱说话，但听到姜满说话才转过头，目光落在中间的小孩身上。
对上姜暮，叶珊声音干涩着带着讨好：“小暮，你如果感觉到不舒服——”
她的话还没说完，男孩就打断了她。
“没有。”
虽然简短，但至少这是个好的开始。
叶珊又想哭了，她尽力忍住，扭头看向窗外压制了一会儿，才扭头笑了笑。
对啊，她和孩子的新生活正式开始了。
到叶家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因为是带孩子回来，叶珊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小别墅，而是带着孩子们去见叶家的掌舵者——叶挺。
别墅铁门自动打开，姜满看到比动画片里还要繁华的建筑时哇了一声。
轿车路过花园，最后停在了一处温泉旁。
姜满被姜暮抢先抱了下来。
男孩紧紧握住了姜满的手，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眼神警惕地看向四周。
叶珊眼里划过忧愁，但很快脸上又挂起了笑容。
女人款款走到孩子身边，她想牵住姜暮的手时发现男孩的手握成了拳。
那是一种排斥的反应。
叶珊艰难地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轻声说着：“不要怕，我只是带你们见一见外公。”
姜暮嗯了一声，令叶珊感到惊喜地继续说道：“如果他骂满满，我会带她走的。”
叶珊愣了一下，下意识安慰道：“外公不是这样的人……”
姜暮没有说话，只是拉住姜满的手又紧了。
管家迎了出来。
“小姐，老爷已经等很久了。”
中年男人虽然弯着腰，但给人的感觉并不卑微。
姜满多看了一眼，被姜暮拉着走了进去。
别墅内的繁华超出姜满的想象，她一双眼睛都看不过来，从屋顶看到地板，停住脚步的时候她才看到沙发上坐了个人。
头发掺白，但打理得很整齐。
即使只看到侧脸，但姜满还是一下子就总结了出来——是个一丝不苟的不爱笑的老头。
周围的空气都凝滞着。
叶珊喊了一声父亲，老头没有回答，只是撑着拐杖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站在他面前‘衣衫褴褛’的两个孩子。
眉头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
“其中一个是你的私生子？”
叶珊：“……父亲，怎么会呢？”
“那怎么还有个小孩？”叶挺脸板着，严肃的要命。
出乎意料的是，姜暮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在老头审视他们的时候，姜暮不知道同样审视了这里和老头多久。
或许是察觉到没有恶意，男孩挺直了腰，即使穿着寒酸他也没有在老人面前露出半点怯意。
“您好，我是叶珊的儿子姜暮，身边的是我的妹妹姜满，这一次突然拜访希望没有打扰到您的休息。”
叶珊欣慰又难过。
这些都是曾经她教给姜暮的礼仪，没想到这个时候用上了。
她又去看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孩子受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才被她接回来，难不成父亲还要为难一个孩子吗？
叶挺接收到女儿哀怨的目光时也不好再板着脸，他转而看向身后的管家：“客人来了都不知道搬椅子吗？”
管家脸上赔着笑，丝毫没有背锅的尴尬。
一大人两小孩坐了下来。
管家细心，给姜满的小椅子还有个防护边缘，坐垫柔软，偌大的客厅里还有凉爽的空调，简直不要太舒服。
接过管家递过来的热牛奶，姜满甜甜地道了谢，双手抱着杯子一点也不害怕地喝了起来。
叶挺顶着吓哭小孩的脸：……小孩胆子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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