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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0-90(第2页/共2页)

标人物身上。

    墨观至仍旧坐在原地,大半个身体陷入柔软的浓云之中,只露出茫然的一颗脑袋,像雨后新长出来的一朵小蘑菇。

    探照灯一闪一烁,猫猫头的眼睛眯起,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无奈叹息。

    嗨呀,差点又把你给忘记啦。

    猫猫头咕哝着。巨大的长尾巴横扫,明明看着是极其柔软的毛尾巴,却自带噼里啪啦的破竹之势,直直朝人类劈来。

    墨观至心头一颤,赶忙在猫猫牌云霄飞车再次发射之前将它拦截下来。

    “咪崽——”人类高声呼喊着,“我晕车——”

    喵嗷嗷喵呜呜——

    猫猫头嘟嘟囔囔,不知在骂些什么,总之听起来不太像是好话。

    墨观至明智地保持沉默,只是睁着一双真诚无害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睫毛扇动,安静地看着猫猫头。

    猫猫头:“……”

    猫猫头继续嘟嘟囔囔,态度却和缓不少。圆润的毛脑袋来回摆弄,像是想到什么,猫猫头伸爪往脸颊上抓了抓,一把揪下一根细长的白胡须。

    紧接着,那根白胡须竟然甩头摆尾,活力十足地动了起来!

    墨观至一惊,定睛去看,才发现那原来不是胡须,而是一条白蛇。

    墨观至:“……”

    咪崽仗着自己的毛毛多而密,都往里头藏了什么东西啊。

    墨观至认为这只小煤球落地后,很有必要洗一个新年澡。

    猫猫头可不知道胆大妄为的人类内心已经萌生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他伸出两只圆滚滚的毛爪子,迅速而灵巧地团吧团吧,拉拉扯扯,一番揉搓之后,小白蛇就变成一张长而扁、两头翘的蛇饼。

    猫猫头显然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随爪一抛,蛇饼咻的一下落到血河,竟轻轻飘飘地浮了起来,简直就像是一艘完美的月牙小船。

    猫猫头转身,甩出尾巴,尾巴尖儿微微勾起,像一柄鱼竿,温柔地钓起人类,将他安全地放置在小白蛇扁平的背上。而后,猫猫头原地转了一个圈,瞬间化作小小的小黑猫,弓背一跃,轻轻巧巧就落入人类的怀抱,还惬意地打了一个滚儿。

    小白蛇:“……”

    被当做交通牲口的小白蛇敢怒不敢言,只得任劳任怨地往上游去。

    墨观至下意识护住怀里的小黑猫,乘坐在蛇饼小船上平稳地超上行驶了一段距离后,他才慢慢放松身体。在此之前,墨观至从未近距离接触过蛇类,原本还有几分忐忑,此时感受着身下若有似无的温度,他心生诧异,忍不住亲自上手,轻轻地摸了一把小白蛇的鳞片。

    很神奇的触感,一点儿也不像人们想象中的蛇类应有的冰冷滑腻。正好相反,蛇身摸上去很干爽,鳞片顺滑,手感奇特。它甚至不是冷血的,自带一种玉石般的温润感。用掌心贴着蛇身,能感受到柔软的躯干底下蕴藏着的蓬勃的力量。

    蛇,其实是十分有力量的一种生物啊。

    小黑猫亲昵地在人类怀里胡乱蹭了一通,见人类不理会自己,反而摸着小白蛇怔怔愣神。他歪头不解,同样伸出一只爪子,好奇地朝着小白蛇的背部左拍拍右拍拍,好像一只小小的船只质量安检员。

    好心肠的小黑猫可没有伸出尖利的爪子故意吓唬蛇,胆小如鼠的小白蛇仍旧紧张得全身紧绷,几乎无法走直线。

    眼见着蛇饼船即将一头撞上岸边,墨观至总算从思索中醒神,连忙握住小黑猫作乱的毛爪子。

    感受到背后的魔王被人类控制住了,小白蛇总算松了一口气,强打精神,努力扮演好一艘合格的蛇饼船。

    小黑猫呜哇呜哇地怪叫着,嗷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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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咬在人类的手腕上,在脉搏跳动的血管处留下两粒不明显的小白点。墨观至哭笑不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坏蛋猫的鼻头上点了一点。

    小黑猫哼哼一声,抡起尾巴,砰砰敲打人类的胸口。

    墨观至安抚好小黑猫的情绪,这才有精力查看血河的情况。以地面为参照物,他们此时其实是背朝下面朝天,克服重力,自下而上行驶。然而身处蛇饼船中,墨观至丝毫感觉不到违反地心引力带来的超重感,同样没有高空缺氧带来的窒息感,一切丝滑得如履平地。

    这真是一段奇妙的旅程经历。

    墨观至屈起指节,按摩着小黑猫手感极佳的脸颊和下巴,见他神色轻松惬意,便开口道:“我们说说这条血河吧。”

    小黑猫眯起的双眼裂开一条缝,乜了一眼认真伺候自己的人类,从喉咙口挤出含糊的咕噜声。

    墨观至径直分析道:“其实我们脚下的是‘血湖’,这条河大概就是‘奈河’吧。”

    奈河奈河奈若何,过了奈河,阴阳永隔。

    而血湖,即为“血水之湖”,又称为血塘或血盆。在古越的丧俗观念中,血湖原本是有罪灵魂的所居之地,不禁男女,是另一种概念的“地府”。

    血湖自下而上,连接奈河,共有十二泉,对应十二层炼狱,与十八层地狱有异曲同工之处。

    只是在后世的传播过程中,道佛吸纳、融合了古越的理念,血湖逐渐演变成专为女性设置的地狱。

    枉死的女人是罪,自戕的女人是罪,难产而死的女人亦是罪。

    他们说,月经恶露产生的污血会使灵魂堕落。

    他们说,女性生而有损,死后灵魂需要被拯救,在丧葬时需额外举行“破血湖”的仪式。

    他们说,妇人难产而亡,灵魂会被扣在阴间,成为离宗的孤魂野鬼,不能享人间香火,怨气横生,会给阳间婆家兴灾作难,故而视为不祥。

    传闻堕入血湖第十二泉的,便是难产妇女的亡灵。

    墨观至细细说着,小黑猫歪着脑袋听着,喉咙里咕噜咕噜,似乎并不放在心上。只在听到妇女灵魂污浊论时,小黑猫冷嗤一声,甩着脑袋打了一个响鼻。

    有关血湖奈河的传说,历经数代加工演变,出处如何,早已不可考,各种说法甚至彼此冲突,互为矛盾。墨观至所知的也不过是皮毛,或许离“真相”早就十万八千里。他隐约觉得,钟情之死,会与她腹中之物有关,会和血湖的某些民间传说有关。

    小黑猫摇着尾巴,一双大眼睛闪着无辜澄澈的光。他的态度十分明显:我只是一只小猫咪,我什么也不知道喵。

    墨观至倒也不指望这么一只别扭的小家伙能够主动答疑解惑,为他指点迷津。只是不知为何,他总想和小黑猫说说话,总觉得如此就能帮他理清思路,帮他压下脑中冒出的各种奇怪杂乱的想法。

    墨观至正要多说几句,忽然听见下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探身四顾,试图寻找其余人的踪迹,然而血河红浪滔滔,依旧如故。

    而此时,在墨观至的视野盲区,严粟一行人已然攀爬至血河末端。

    那高耸入云的猫爬架看起来十分骇人。他们原本以为此行十万八千里,定然要爬上许久。神奇的是,整个过程比他们想象的要容易很多,他们甚至极少留意到时间的流逝。在所有人筋疲力竭之前,不知不觉,自然而然,众人已然登上猫爬架的顶端。

    严粟率先站了起来,朝着血河的尽头眺望。还不等他研究出阁所以然来,巨型猫爬架蓦地凭空消失。众人脚下一空,失去依靠,在万分惊恐中倒头栽下去。

    然而,预料之中的跌落云端的惨剧并未降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拂过,众人身体一歪,反而像下饺子似的,正正好好跌落血河之中。

    啊啊啊——

    一时间,血色的水花四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一回,墨观至和小黑猫终于捕捉到众人扑腾的身影。

    墨观至:“……”

    嗯,不知为何,白花花的在红汤中翻滚,这场景不仅不太恐怖,反而有点……呃,美味?

    第85章 渡船 喵呜呜

    滚烫的锅底, 白花花的饺子,咕嘟咕嘟,再来点肉丸子、素丸子、粉肠……

    还不等墨观至想好, 血河的锅底到底应该是番茄味的还是经典红油味的,远处传来饺子们乱七八糟、歇斯底里的求救声。

    墨观至回神, 浅浅地进行了一番自我反省。

    小黑猫两脚踩在墨观至的大腿上, 两只前爪却扒在蛇饼船的边缘,探头探脑往下瞅, 同样八卦十足地听热闹。

    墨观至摸了一把小黑猫顺滑的后脑勺,得到对方好奇的回望。墨观至清了清喉咙, 面上重新换上天真的忧愁, 口吻生硬,语带不安道:“他们好像游不过来呢,这河水会不会有危险, 太可怕了。”

    小黑猫无奈叹气, 他选定的人类哪哪都好,就是胆子未免也太小了些。他略作思忖, 抬起一只爪爪, 轻轻拨弄脸颊的毛毛。再抬爪时, 素来不掉毛的小黑猫的指甲缝隙间夹出一小撮细碎的毛毛。

    小黑猫噘嘴, 随意一吹, 猫爪爪一摇一挥,碎毛毛四散, 随风吹向下方。旋转着, 舞动着,毛毛最后化作一艘艘黑色的纸船,如枯木般悠然落在河面, 打着旋儿逆流往下走,朝着那些起起伏伏的脑袋们飘去。

    入水的那一瞬间,张玄沄还以为自己死定了。血水扑面而来,从口鼻灌入,腥臭无比,令人作呕。那水意外地浓稠,与其说是河水,不如说是稀释的泥浆。

    张玄沄拼尽全力扑腾四肢,作垂死挣扎。他努力将眼睛睁到最大,粘稠的血水冲刷着脆弱的眼眶,刺激得他泪流不止。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最后融入河水之中。只是扭动了好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竟毫发无伤。

    血河之水并非如预感中那般冰凉刺骨。它更接近某种温泉,温度恰到好处,给瑟瑟发抖的躯体带来难得的一丝温暖。

    张玄沄稍稍稳定心神,暗自祈祷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

    他挥动双臂,双腿拨水,努力在水下维持平衡,同时四下打量。

    阿波就在张玄沄的不远处与血水搏击。他的游泳技术显然不如张玄沄,只能以最原始的狗刨的姿势,仗着自己得天独厚的肚腩优势,在水里沉沉浮浮,活像一只大胖饺子开了锅。

    张玄沄迅速别开视线,不忍直视。

    其余人的境况竟还不如阿波。其中最惨的莫过于那个中年男人。早在落水那一刻,他就从昏死状态醒过神来,此时尖叫着、挣扎着,四肢并用,疯狂扭打,闹得水花炸开,血水四溅,好似活鱼下了油锅。

    覆在中年男人身上的血水仿佛格外黏腻沉重,一个浪头打过来,压得他脑袋朝下,上下颠倒,久久无法浮出水面,只余下水面一连串急促的水泡。

    眼见着他即将沉入河底,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大手从旁伸了过来,一把拽住中年男人的衣领。霎时间那手臂青筋暴起,主人猝然发力,拔萝卜似的将中年男人连人带泥拔了出来。

    好心救人的正是李山吾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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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接触到空气,中年男人猛吸几口气,用尽全力剧烈咳嗽起来,继而哇哇大哭,鼻涕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李山吾嫌恶地撤开手臂,艰难地往旁游动了几步。别看他还有余力救人,李山吾道长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他身上早已不见了原本端方君子的那副做派,五官扭曲到近乎狰狞,显然也接近体力极限了。

    饶是如此,他的肩头仍稳稳地扛着一个人。那人像只沙包似的拦腰挂在李山吾身上,四肢软趴趴地垂落,看样子已然昏厥。张玄沄眯眼看去,好半天才辨认出那人正是阳石山的弟子,李山吾的师弟,一位姓冯的小道长。

    张玄沄看得愣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情况竟然是最好的那一个。正所谓对比之下才有幸福,他顿时觉得自己面临的状况似乎也不是完全无法忍受了。

    张玄沄的视线逐渐下移,蓦地瞪圆眼睛。只见李山吾身下的血水分外激动,如开水不断沸涌。而沸水之中,不断翻出一团又一团的蛇群。它们纠结缠绕,拼命挣脱彼此的禁锢。它们张开血盆大口,亮出尖利的毒牙。它们前仆后继,凌空跃起,试图扑上冯道长的小腿和手臂,撕下一块肉,咂出一口血。

    那场面之骇人,登时令张玄沄头皮发麻,喉头不断涌出酸水。情况紧急,容不得他多想。又一个红浪袭来,他只能再次投身血色的洪流之中。

    如此,众人在血河中徒劳无功地扑腾了好一会儿,虽没能脱身,却也暂时无碍。然而很快地,形势急转直下。

    最明显的变化是水温。血河的温度越来越高,几乎只在四五个呼吸之间,温度就升高至肉身无法忍受的程度。

    张玄沄只能甩开臂膀,奋朝前游去,试图逃离如岩浆般令人窒息的血水。他睁不开眼,他无法呼吸,他浑身血液沸动。仓皇间,他不知应该朝哪个方向游,只能凭借本能,摸索着,往墨观至和小黑猫消失的方向努力。

    好热啊。

    张玄沄扬起脖颈,嘴巴翕张,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年糕,在高温的炖煮下,越来越软,越来越糯。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被彻底烫熟之际,一股诡异的凉意袭来,瞬间浇灭了他周身的热意。

    张玄沄浑身震颤,生生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血河竟然变凉了。

    不、不仅仅是变凉。原本还在沸腾的血水瞬间冻住,河面结出一层晶莹剔透的粉色冰层。

    张玄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愣在原地,一时茫然无措,就听耳畔传来严粟的厉声叱喝。

    “别愣着啊,快动起来!千万不能停,一停就会被冻死!”

    张玄沄的手脚比脑袋率先响应,径直摆动起来。这一动,他才意识到原本包裹着自身的血水已经开始结冰。他只能憋着一口气,增大气力破开冰层,继续游动。冰壳破裂,碎成一根根尖利无比的利器,直直扎向他的四肢百骸。

    太痛了。

    张玄沄眼冒金星,眼泪盈眶。水中利刃如麻,刺肋穿胫,痛彻入骨。

    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一半是岩浆滚烫,一半是冰水砭骨。

    我会被活生生痛死吗?还是力竭后被淹死……

    张玄沄脑中一团浆糊,无法思考,甚至连害怕的念头也提不起劲来,只能麻木地、机械地摆动四肢,朝上游动。

    “站起来!不要游,站起来!”

    远传传来一道男声,响亮、坚定、有力!

    不是严粟的声音。

    是墨观至!

    他的话如同迎面的一记闷棍。张玄沄一个激灵,瞬间恢复清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张玄沄本能执行了指令。他双脚向水下用力,隐约能感受到足底坚实的触感。他一咬牙,猛地起身,哗啦啦,他竟真的站了起来!

    张玄沄这才发现,原来看似汹涌的河水并不深,只将将没过他的脚踝。

    阿波同样坚定地听从了墨观至的话,此时也稳稳地站在血河之中,水面却在他的膝盖位置。

    见二人安然无恙,陆陆续续地,又有不少人效仿他们。最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张玄沄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诧异地发现明明身处同一条河,每个人站起来  后,身体入水的深浅情况却各不相同。

    最浅的是张玄沄、柳槃和杀猪法师,他们三人此时都只湿了脚,水面都在脚面附近。

    严粟和李山吾站直后,水到他们的小腿肚。

    其余人都比他们入水深,大多数人卡在腰腹部,严重的也有到胸口的。其中,又以中年男人和冯道长最危险,两人都淹到脖颈处了,只露出一颗脑袋,靠着同伴的搀扶才堪堪在水中站直身体。

    墨观至远远看见这一幕,也讶异得瞪大眼睛。

    小黑猫瞧了,却不以为意。

    既入奈河,各人业因,各有深浅。

    只可惜,人类听不懂小猫咪抑扬顿挫的喵喵声。此时,他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些由小黑猫的毛毛变化的小纸船上。只见小纸船们晃晃悠悠,优哉游哉,直到这时,才缓缓抵达张玄沄等人跟前。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都搞不清楚状况。但谁也没有力气再作思考,无需多言,一个接着一个,四脚并用,艰难爬上离自己最近的小纸船。

    待所有人就位,小纸船像是有灵智一般,调转船头,有条不紊地组成齐整的船队,顺着血河流淌的方向,自下而上,朝着天穹悠然驶去。

    蛇饼船在最前头,闷头赶路。

    滚滚血河之上,一支船队随浪浮沉。这样的画面属实震撼且诡谲。

    按照古越人的理解,阴间是阳世的逆向反映。尘世的地狱在地底,那么相对地,在天上,必有一个对应的“地狱”——血湖。

    天堂即是地狱,地狱亦是天堂。

    亡魂前往血湖的过程不是自上而下,而是自下而上直达天界。而此行,走的自然是“水路”。亡魂若非禳灾成仙,并不具备特殊的法力,由奈河前往血湖,自然要搭乘交通工具,其中又以船只最合理。

    由此,古越人多崇尚船棺葬。事实上,在大多数古老文明的丧葬仪式中,——例如古埃及,——都存在“船”的意象。船,将亡魂运送至往生,由死向生。

    死亡,就是一场乘船进行的水上旅行。

    莫名地,血河逐渐平息,红水变得愈发清澈,好似和方才那条红涛翻涌的血河判若两河。

    船队行驶得更加顺畅。慢慢地,后头的小纸船迎头赶上,越来越近,近到墨观至能清晰看见每个人脸上惊恐和疲惫交织的复杂神色。不知是被烫的,还是被血水腌透了,每个人看起来都红彤彤、亮晶晶的,好似一颗又一颗奇形怪状的冰糖葫芦。

    墨观至心念一动。

    接着,在众人惊颤的瞪视下,墨观至俯身,伸双手,捧起一小抔血水,凑近唇边舔了一口。

    张玄沄捧着脸,尖声连呼:“卧槽卧槽卧槽!”

    阿波吓得直接跌坐在地,力度之大,差点凿穿船底。

    墨观至面色如故,丝毫不觉得自己做了怎样一件惊天动地的奇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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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脸色的表情凝滞了,呆愣愣地看着他。

    现场估计只有小黑猫还能保持冷静。他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人类沾了水渍后显得愈发殷红的唇,似乎在问,好喝喵?

    墨观至轻笑,将濡湿的食指凑到小黑猫的嘴边。

    小黑猫紧紧盯着那根修长的手指,圆脑袋摇摆几下,终于还是很给面子地凑过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唔,甘甜、清爽,是红糖水的味道。

    原来既不是番茄锅,也不是红汤辣锅,而是红糖锅。

    小黑猫眯眼,瞬间丧失食欲。

    第86章 破 喵喵喵

    墨观至和小黑猫品评完红糖版的血河锅底, 一致得出“不太美味”的观点,转头一看,却见其余人依旧怔愣原地, 目瞪口呆,显然是被一人一猫这一番奇葩的操作震慑到了。

    小黑猫眯起眼睛。

    墨观至直觉不对, 辩解道:“其实, 我可以解释。”

    张玄沄顿时将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连声道:“没没没, 正如人类的XP是自由的,你的口味也可以独一无二, 我们不存在、也不会有任何歧视。”

    墨观至:“……”

    随便吧。

    墨观至轻咳一声, 决定主动将话题引到正题上。

    “我怀疑,所有的一切都和‘破血湖’有关。”

    破血湖?

    严粟等修道之人闻言若有所思,阿波等普通民众则是一脸茫然, 虚心地看着墨观至, 等待他的进一步解释。

    墨观至也不多废话,简洁明了地概述了破血湖相关的民间习俗。所谓破血湖, 其实是指通过一系列特殊的殡葬仪式安抚女子的亡魂, 从而达到所谓的“净化女子污浊的血液”, 驱邪除煞, 禳灾安宅的目的。

    传统的“破血湖”科仪借用了古越人对“船”的信仰逻辑。仪式通常在黑夜里举行。亡者家属请道婆道公至家中, 设法坛,摆祭台。烛火摇曳中, 道婆道公口念咒语, 手执木剑,带领死者家属反复围绕一张八仙桌转圈。

    八仙桌下通常会挖出一个圆形小坑,铺上一块红布, 象征血湖;内置一大碗红糖水,象征血水;红糖水旁,摆放一艘小木船或是小纸船,船里是牌位,象征亡者的灵魂。小坑旁,平铺一张红纸,撒上米粒,排列成四个大字:血湖地狱。

    道婆道公一路挥剑作斩杀状,唱唱跳跳,口中念诵亡者的生平:某某氏,何时何地出生,是谁家的女儿,是谁家的妻子,是谁家的母亲,一直唱到她的离世。而后,道婆道公一把翻开八仙桌,家属们急忙围拢过来,分喝那碗红糖水。最后,道婆道公掀翻木船,取出灵牌。至此,破血湖仪式才算完成。

    家属们喝干红糖水,意味着象征罪孽的血湖之水流尽,亡魂不再受到禁锢,可以飞升至极乐世界。由此,亡魂们不再需要船的引渡,故而道婆道公需将载着亡者灵魂的小船打翻,协助亡魂彻底脱离血湖阴间。

    不仅巫、道有破血湖的科仪,佛教亦有“般若船”之说,乘般若船,“度越生死海,达于菩提彼岸”。可见船确实是极其古老的死生意象,然而它在现世却并不十分流行。

    只因在汉人普遍的幽冥观念中,奈河之上有奈何桥,亡魂过奈河,靠的是双腿行走而非乘船。奈何桥一般有冥吏恶犬看守,只允许无罪之人通过。而那些罪孽在身的亡魂,则会被直接踹下去,只能肉身泅水渡河。据说奈河里有会啃噬灵魂的铁狗铜蛇,底下淤积的全是朽骨腐尸,想来并不会是一场愉快的游泳。如此千辛万苦过了河,依旧不是终点,亡魂还得整装谒见阎王判官,清算生平。

    只乘坐一艘小船,亡魂就能自行前往极乐世界,听上去简直就像是“偷渡”,很不符合普罗大众行善积德为往生的价值观。无怪乎在现代,一般人并不熟悉破血湖的民俗。

    墨观至正是联想到血湖以及破血湖的民俗,又看落水后的同伴们面色古怪,才会想要亲口尝一尝血水的味道。事实证明,血河之水正是红糖水,可见它与破血湖仪式有着微妙的关联。

    墨观至说的并不复杂,众人却听得津津有味。如今,他们已然乘坐上小纸船,似乎脱离了险境,正走在一条直通极乐的康庄大道上,总比自己亲身泅水来得痛快。

    墨观至却没有那么乐观。按照以往和邪祟们打交道的经验来看,他们所经历的血湖多半也只是糅杂了各种民俗传闻的大杂烩,只起到一个概念上的作用。好消息是他们多半并不会因此直接“上天”,坏消息是幕后之手心怀恶意,他们很可能真的会上西天。

    谈话间,猫猫牌手电筒神器再次回到墨观至手上。手电筒愈发明亮。一束金光打向血河的另一端,乌压压的一片,杳渺看不见尽头,好似前途直通冥府,完全体会不到任何极乐的意味。

    难不成,他们需要学着传统破血湖仪式,喝了红糖水,自己打翻船只,才能赢得一丝转机?

    正思索间,墨观至怀里的小黑猫终于动了。他先是扬起脖子,鼻翼翕动,四下嗅闻,似乎是被某种气息所吸引。紧接着,小黑猫以极其高难度的动作舒展身体,转瞬就跳出了人类的怀抱。还不等墨观至开口询问,小黑猫回首,表情坚定,给了人类一个安抚的眼神,同时威胁似的扫了一眼小白蛇。

    小白蛇连忙昂首挺胸,更加尽职地扮演着一艘毫无感情的蛇饼船。

    墨观至只好目送小黑猫跳下蛇饼船。他四肢并用,以爪为桨,以尾为舵,自下而上,一颠一颠地朝着血河尽头快速游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紧随其后的众人同样疑惑,却谁也不曾出声询问。夜色茫茫,红波滚滚,前不见天,后不见地,他们行走在天地间,仿佛踏上了一条既死且生的无间路。

    一时间,莫大的茫然和苍凉之感涌上心头,无人顾及周身的请看。正因如此,自然也无人察觉,他们这一行人中悄然消失了几道身影。

    除了墨观至,小黑猫并不在意其余人类作何感想。他埋头赶路,在某种莫名情绪的刺激下,他只觉体内的血液在扑扑燃烧着、叫嚣着。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距离那秘宝已经近了,很近了。他扑腾四肢,游得更快、更快。

    如此全速全进,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景象悄然起了变化。血河之水逐渐变浅,干涸,最终消失无踪。小黑猫的四爪蓦地踩上坚实的土地,鼻尖嗅到泥土草木的气味,寒冬的凛冽之气完全褪去。

    春天到了。

    小黑猫意识到,自己再次进入到某种幻境之中。这一回,幻境的主人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让小黑猫旁观一场旧戏,并未透出丝毫恶意。

    目之所及,河流纵贯,湖泊密布,葭苇萧萧,泛舟无数,此地乃是一处典型的水乡泽国。适逢早春,绿柳才黄,枝头冒出鲜嫩的新芽,处处澎湃着勃勃生机。只是,明明是鱼米之乡富饶之地,行走其中的渔农翁媪、走卒贩夫,统统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不像是过上了好日子的模样。

    “二月二咧,龙抬头——”

    远处,有人扬声吆喝着,一时间应和此起彼伏。

    “龙抬头咧——”

    人们喜上眉梢,明明都不知道下一顿饱饭在何处,却仿佛笃定今年定是一个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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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

    二月二,乃是中和节,民间又称龙抬头之日。此时节,惊蛰已过,大地春雷,蛇虫出动,祸害百姓。龙为鳞虫之长,百姓便在这一日引龙神,妄图借助龙力来镇压五毒百虫。

    这时,近处的湖上驶来一叶扁舟,船内突然传出一阵虚弱的啼哭声,应是有婴孩呱呱落地。

    原本还喜气洋洋的诸多渔农闻声纷纷变了脸色,惊呼道:“怎么这时候生了?坏了,坏了,晦气啊,晦气!”

    唾弃声接连不断,逐渐压过了召唤龙神的祈祷声。

    小黑猫双目微眯。

    按照旧俗,龙抬头之日既然是要引龙伏虫,必定有种种忌讳,以免冒犯龙神。其中,民间流传最广的几条便是嫁女禁忌回娘家,怕招致晦气;禁忌生产,怕有血光;禁忌动刀子,恐伤龙目。如此种种,都和女子相关。

    凤儿诞生,乡邻纷至沓来,却并非是来送上祝福的,反而厉声责难,将产妇和婴孩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一片嘈杂吵闹声中,小黑猫逐渐理清事情始末。原来是附近一户人家的出嫁女,因被夫家殴打辱骂,实在遭受不住,挺着即将临盆的身子,哭哭啼啼乘船逃回娘家。不料因悲恸伤身,临近家门却动了胎气,直接在船上分娩。既是生产,自然得剪断脐带。

    这小船内降生的女婴不知是谁,一出生就连犯数条禁忌。若是家中再古板些,怕是要长不大。

    眼前的场景飞速变幻,孱弱的女婴在母亲的护持下艰难长大成人。她生而不祥,不被父亲一族喜爱,唯有母亲细心呵护,尽全力拉扯她长大。母亲为女童取名为晴,期盼她日日能有晴天。结果女童长至七八岁,待她的幼弟诞生后,才得以上户口。母亲文化程度不高,向户籍员录入姓名时,错将“晴”认成“情”,从此晴晴变成了情情。

    大约名字确实自带魔力,自从取名为“情”之后,情情越长越好,自带一双多情目,任谁见了也得夸一声漂亮的女娃。却也越来越多思爱哭,日日夜夜,但凡有个摩擦不顺便啼哭不止,好似总有发泄不完的愁情,看着十分不讨喜,由此愈发被家人嫌弃,挨了不知多少打骂。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娇儿,竟在十二岁那年,干了一件震惊邻里的大事。

    情情十二岁时,比旁的同龄女生看着显成熟不少,面庞长开了,身段也出来了,仿佛一夜之间就成了曼妙少女。在僻壤乡野,这样得天独厚的美貌,只能给情情带来厄运。她过早地遭受到人世的恶意和贪婪。

    同样也是在她十二岁这一年,唯一给予她温暖的母亲难产而亡。母亲尸骨未寒,父亲那头已经开始寻摸二婚的人选。一日父亲醉酒,和发小吹嘘,自己女儿如何如何长得好,再过两年如何如何能卖一个大价钱,为他的儿子赚彩礼。

    情情偷听到父亲的话,不动声色。就在父亲的新婚夜,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使得一家人昏睡不醒。然后,她用一把剪刀,将父亲和弟弟的香火器官一刀两断,趁着夜色,逃离了故乡。

    那一夜,血光再次笼罩这个贫穷的水乡小镇。因抢救及时,情情的父亲和弟弟勉强保住了性命,然而他们家从此绝了后。而情情则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就此了无音讯。

    有人猜测,她已经畏罪自尽了,也有人猜测,她逃了没多远就被人贩子给拐了。谁也不相信,这个恶毒的女孩会落得好结果,既然生不见人,那必定是死无全尸。

    由此,乡邻们自然也不会相信,情情不仅顺利活了下来,还摇身一变,成为万众瞩目的大明星。

    第87章 女神 喵喵

    故事进行到这一幕, 若是没有发生接下来的惨剧,哪怕情情所行之事并不符合世俗的道德价值观,说不准她还能称得上一句爽文女主。

    然而, 改头换面是需要付出大代价的,何况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乡野小女孩。

    若是让情情本人来回忆, 她或许也无法说清为何她会在那样一种近乎绝望的情境下获救。收养情情的夫妻明面上是一家古董店的经营者, 家境殷实,无儿无女。他们在天桥底下捡到了已经沦为小乞儿的情情, 将她带回家,并想尽办法顺利将她收养为女儿。

    从此以后, 情情正式成为钟情。

    养父母给了她一个全新的姓氏, 却并没有为她改名。此举并非是在鼓励钟情铭记自己的出身和亲生父母。恰恰相反,拿养父的话来说,钟情举刀反抗的那一刻才是她人生真正的诞生时刻, 她的生命是由她自己创造的, 而不是所谓的父母。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成为孤魂野鬼的勇气,能够亲手斩断亲缘。这般的命格, 十分罕见, 注定不凡。

    一说到命格, 养母便会情不自禁地捧起钟情的脸, 用指尖摩挲着她如画的眉眼, 一遍又一遍,仿佛所谓的命格是被镌刻在骨髓中的、某种奇妙的有形之物。

    钟情不解其意, 却总是本能地报以微笑。那是一抹诡异的笑容, 完全不符合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浪漫。然而,每每她这么做时,无论是养母还是养父, 都表现得欣喜不已,眼神中俱是压抑不住的狂热和贪婪。

    由此可知,钟情的养父母是一对十分古怪的夫妇。早慧的女孩自然能够洞悉掩藏在慈爱和怜悯面具下的别有用心。但那又如何,只要他们能够给她提供足够的庇护,只要他们能帮助她顺利长大成人,钟情并不介意叵测人心。

    事实上,养父母的作为远远超出了钟情的预期。他们不仅待她视若己出,还提供极其优渥的物质条件。墨观至等人在节目中看见的三号照片,展示的是摆满奢侈进口家具的客厅,就是当年钟家生活的真实写照。

    养父母把钟情送去最好的学校,花大价钱让她培养广泛的兴趣爱好。无论钟情需要什么,哪怕是一时兴起喜欢上的无用之物,他们通通有求必应。或许贵气养人确有其事。不过短短几年,曾经举止粗鄙见识浅薄的乡村女孩脱胎换骨。哪怕让她曾经的父亲和乡邻来指认,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两个存在着天壤之别的女孩竟会是同一人。

    这或许正是后来,钟情正式以演员的身份活跃在大众视野中时,竟无一个故人认出来的缘故。他们并不关心一个丫头片子是叫晴还是情。在普通人的认知里,电视屏幕总是自带魔法,哪怕从现实中随机抓一个路人上镜,也会披上脱俗的滤镜,何况是钟情这样一位仙子般的绝色人物。根本不会有人拿她与十几年前的恶魔小丫头做无端联想。

    若说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令钟情不满,大约便是养父母的过度宠溺偶尔会使她喘不过气来。养父母是典型的依恋型父母,掌控欲强。钟情的日常起居,饮食穿着,事无巨细,他们从不假手他人。他们不愿意女儿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哪怕钟情只是短暂地去外地参加竞赛,养父母虽不曾阻止,却会大包小包,全程陪同。

    钟情当然能够感受到这段亲子关系中的不正常之处。然而,惨烈的童年并未赋予她足够健全的人格。她本能地渴望自由,却也不可抑制地沉溺于养父母无微不至的关爱。能够时刻被人放在首位,能够成为他们永远的偏爱,这种独一无二的、被坚定地选择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钟情只是象征性地抗议过几回,很快就在养父母关切怜爱的眼神中败下阵来,想要独立生活的念头不了了之。

    灵魂就像是未曾做过防锈镀膜处理的钢铁制品,极其容易腐朽。少有人能够抵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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