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若是败北,五洲十三岛还能有多少有组织的势力,能够面对这种程度的灾劫?
谢衍绝不会坐视不理。
“兽潮暂时不会来了。”
在众将士的注目中,殷无极望向南边,道:“有人,在替我们……替整个五洲十三岛,挡在最前面。我们应当感谢。”
与此同时,中洲仙门。
微茫山侧的河流被长剑劈出新的河道,足够宽阔,能让被引导的河水奔流在其中,不至于泛滥。
好似有人在用剑在地表划出纵横有法的棋盘,处处遵循着山河的起伏。
以身引导洪流的圣人,正踏着水浪,与天对弈。
河道水网为棋盘。
中州仙门为棋子。
他此身,定在天元。
封锁的天穹,如楚河汉界,将天道与人道隔断在两侧。
红尘卷在他面前彻底展开,世人的精魄使祂逐渐成长。
或许,从前的“红尘道”还困顿、脆弱、渺无方向。
但是,当“人道”,彻底作为一个概念成型时,在众志成城的这一刻,祂亦能得到与天分庭抗礼的力量。
人定胜天,就不再是一个缥缈的理想。
谢衍足踏巨浪,却如在凌霄,他笑道:“吾要试试,以人之身,能做到什么程度?”
滔天的水势,不断涌向正中央的白衣圣人,好似要将他击落九天。
而他还在不断以剑为笔,在地表精确无比地凿出新的河道。涌向此地的激流,也在被人驯服。
劈山,裂地,奔向大海。
追随圣人脚步的修士,看见了这镇百川,劈江流的剑。
“这就是,圣人出山海——”
第464章 煌煌明日
雨一直下, 直到所有人眼中皆是蒙蒙。
上游、中游、下游……
每一段,每一程。
还坚守在沿途的仙门弟子, 大多都经历了数十日以上的疲惫。时至今日,亦有不少牺牲者出现,多半都是灵力枯竭而死。
他们紧绷到极致,眼神暗淡,可天却还没有放晴。
如此煎熬的灾难,难道天道,真的不肯放凡人一条生路吗?
倏然间,修士尽望。
千载烟霾,宛如烽火台。
有潮水自北, 奔涌而来。
“是圣人!”这好似一个号令,教疲惫不堪的仙门弟子们顿时振奋不已, 望向白衣圣人行过的轨迹。
“圣人来了——”
“天不生圣人, 万古如长夜!”
圣人取道微茫山入海口, 沿途硬生生辟出一条河道。这样引导, 就不至于波及中洲最富饶的万亩良田。
代价, 则是微茫山儒宗, 会面临洪水漫山的风险。
还留守宗门的弟子们, 护着灾民去山顶, 避开山洪与泥石流。
仓促之下,他们来不及转移许多东西, 优先保护的是收集至今的古籍书册。
很快江潮就到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洪水冲刷山林, 淹没山道,直到没过学子监,直到半山以下的建筑被大水浸没。
沈游之在“舍昼夜”的崖上俯瞰, 微茫山儒宗正在面临灭顶之灾,圣人却乘着江潮行过川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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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仙神,乘奔御风。
瀚海百丈冰向他奔涌而来。他凝神看去,却见川流上翻飞的白衣。
作为开山宗主,谢衍或许应该遵循“儒门优先”。没有人会说他什么。
但他选择,亲手将灾劫引到宗门附近,保全中洲更重要的粮仓与城池。
这一刻,更加崇高的利益,凌驾在一切之上。
沈游之执弟子礼,目送了他这一程。
待到川流奔涌而去,他才向着师尊驱使江流而去的地方,俯首,深深拜别。
而后,约莫十余日,水才慢慢退到微茫山山脚,露出斑驳泥泞的地面和断裂的树。
万幸,洪水没有淹没主宗最核心的区域。否则连“黄金屋”和“稷下学宫”都会不保。
“毁家纾难……”
他们回到洪水退去的宗门,看见裸露的大地,忽然想起圣人离山之时,留下这四个字的千钧分量。
微茫山儒宗地位超然,是中洲仙门的风向标。
那又如何。
毁不得吗?
暴雨连绵不绝,但是有了足够纾解压力的新河道。一时间,泛滥的风险小了许多。
危机却远远没有解除。
洪水之中,仍藏着许多自天外倒灌而来的妖兽,正在不断尝试袭击参与治水的修士。
有些修士奋战太久,灵气疲敝。经常被妖兽衔住拖入水中,不一会就血染江面。
这场搏斗,是极为消耗资源与人力的持久战。
圣人还在入海口引导川流,已经镇在那处海眼半个多月,也不见灵气枯竭的迹象。
这场拉锯,还未停止。
百家宗门的宗主在归墟海边碰了个面。
圣人所在处,雷暴掠海而过,让那里几乎成为圣位以下禁行的禁区。
墨非越是行家里手,越知道圣人此举几乎登天的难度:“圣人此次等同划开了半个中洲的地表,甚至还精确计算了河床、风向、流速、地势的高低差,确保能顺势将水流引往低处……”
“要做到这一步,何等艰难!”
“我们能帮到圣人吗?”他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夸下海口。
“只能等,等雨势减小,洪水的流量自然降低……”
韩度叹息一声,看向海平面,“但是,这要等多久?”
光。光芒。
圣人如煌煌明日,高悬海上。
在雷暴降临的时候,连时常在海上徘徊游荡的南疆巫人都退了回去,在此天地角力中,没有人敢直逼谢衍锋芒。
唯有等着、盼着他气力不支,黯然坠海。
他依旧意气凌霄。
又十日,暴雨初歇。
海上生出朦胧雾色,山海之间,圣人踏浪归来。
他白衣皆浸透,长剑紧握掌中,红尘卷环绕在他身侧。灵气散发的光还未消歇。
众人上前迎去,向圣人行礼,齐声道:“我等不辱使命,圣人放心,中洲山河无恙。”
谢衍抬起眼眸,眼底盛着日与月。
他仰望着雨过天晴,微微一笑,同样执剑向百家宗主还礼。
“衍,拜谢诸公。”
*
谢衍刚从入海口返回,消耗极大。后面的除妖兽之事,他人亦可安排。
百家宗主们一致决定,让圣人休息着,暂时别操劳后续了。
微茫山洪水还未完全退去,不能回。三相也不欲让师尊看到宗门一片狼藉,操劳伤心。
白相卿护送师尊,另寻灵气充沛的宝地暂且修养,最终把谢衍载去了辰天峰,三圣经常会面的中立地点。
由于常年在此会晤其他二圣和帝尊,谢衍在此地有居所,是灵气充沛的洞府。
在微茫山回不得的时候,也不失为一个休养的好地点。
他太累了。
白相卿此次从前线撤下来,也是为了保护师尊。
他忧心忡忡,备好了大量的灵石和天材地宝,“师尊,您要闭关吗?真的不让药王看一下?”
“嗯,无妨。”谢衍神情如常,没忘记安抚一下弟子,免得他担忧。
白相卿合门离开,守在谢衍的住处外。辰天峰没有会面的时候,一向是无人踏足的。
谢衍没有动用灵气布结界。他现在,大抵是没这样的精力了。
待到四下无人时,他撤去护体的灵气,尝试放松紧绷神经的那一刻。
疼痛刺着他的灵脉,青年眼前发黑,几乎要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还是迅速用手撑住床沿,才未能跌下去。
不妙。
他很多年没有这样接近极限过了。
谢衍的灵气是在十天前见底的。后来他操纵红尘卷,为强撑时间,不得不“借用”了太多的天地灵气。
这些灵气,都要从他灵脉里走,才能转化为力量。极其损伤道体的疯狂之举。
谢衍用最后的理智,把自己扔到床上,陷入昏迷。
与此同时,白相卿早就打发走了闲杂人等,守在寻仙宫外。以他目前的修为,想要瞒过他还是很困难的。
何况,此地从来是各方势力会晤的地方,级别不够根本不得踏足。知道寻仙殿方位和格局的人,在这偌大修真界都不算多。
除非……
寻仙殿的侧门,正是黄昏向晚。
黑袍的魔君沉默如一尊塑像,淅淅沥沥的雨沾染他的衣袍,他却恍然未闻。
正殿外守着白相卿,还特地立了结界。修真界知道谢衍一定操劳过度,却几乎无人知道谢衍到底去何处闭关了。
唯一的例外,就是魔君。
他并没有得到消息,却猜出了他的一举一动。或许是他足够了解他的师尊,与宿敌。
“小白专程来守着,看来圣人确实是在此地。”殷无极穿过结界,却未惊动立下结界的白相卿。
他强过白相卿许多,这等结界,当然拦不住他。
仙门的人手确实不足了,连仙门之主秘密休养的地方,都没有第二个高阶修士。
或许,是下意识觉得,圣人谢衍并不需要保护。
雨疏风骤,吹动窗棂,簌簌的响。
殷无极的影子落在寻仙殿偏殿内,他拂衣,湿漉漉的雨气漫在他的发丝间,他却心事重重,绯眸轻微摇晃。
“渡河……”殷无极想起那不详的幻象,轻声一叹,几乎带着恼,“圣人疯起来,本座拦得住么?”
偏殿空旷,他不一会就找到了谢衍灵气的方位。
情人千年,就算互相防备又如何,他们也是互相舔舐伤口的情人。殷无极在门口静了片刻,径直推开门。
斜倚着床榻的白衣圣人,灵力虽然还在运转,但是滞涩至极。殷无极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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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就看出,他的灵脉一定受伤颇重。
照理说,这样的伤势,他本该陷入深度的沉眠。
但是,谢衍在殷无极刚刚踏入殿门时,就已经醒了。
“别崖。”
殷无极走近,衣袍雍容尊贵,停在他的三步之外,冷凝着声线,道:“圣人一意孤行,本座,是来看圣人有多狼狈的。”
“……别崖关心师父?”
谢衍松散儒袍宽衣,墨发如丝绸垂落,盘膝赤足坐在床榻上。
即使面色苍白如雪,他身上那种潇洒风流之感,不似是圣人谢衍,倒是颇像早年的天问先生。
谢衍似乎不意外殷无极的出现,将手置于膝上,微微摊开,慵懒地向他召唤,“来,别崖。”
殷无极望着他,神情阴戾,信誓旦旦道:“谢云霁,本座可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对象。”
谢衍含笑,倚着软枕,似乎一步也不想动。
实际上,他也不太动得了,在足够充沛的灵气回到道体中之前,他现在的灵脉还是伤痕累累的,动一下肢体就痛。
殷无极犹豫了一下,向前又挪动几步。
谢衍的手还摊着,骨节苍白,清瘦纤长,是执笔的文人之手。
谁知道,他还用剑,绝世的剑。
殷无极微微俯身,将手掌置于圣人的掌心。
他等了一阵,没见谢衍握紧,如寻常般把他拉到身侧,忽然就懂了什么。
“谢云霁,你伤的多重?”魔君赤色的瞳孔微微颤抖,捧着他的手,抚过自己的面颊,却触及两行清泪。
圣人一贯流血不流泪。
那么,今日就他替他流吧。
他们最近的关系不好不坏,带些敌意。但是今日,独属于情人的时间,他们谁也不想吵架。
“别崖,来。”
谢衍的声音很轻,很倦怠,“让师父抱抱你。”
魔君拂过衣袍,放下帘子,小心地躺在他身侧。他很细心,保持了不至于压到他的肢体,又能被他半拢在怀中的姿态。
自从做了帝尊,他就少有以这么完全驯服的姿态在他面前。
谢衍倦极了,怀里多了一只温热的大型抱枕,他就随手拢在怀里。
两人身体相贴时,谢衍身体无意识放开的灵窍,正在从情人身上汲取温暖与力量。
“……抱着别崖,的确舒服很多。”
谢衍轻叹一声,忽的觉得有温热的水迹滴在他的脸上。
他掀起眼帘,看见双臂撑在他枕侧的魔君,幽红的眼眸水雾蒙蒙。
好似,在哭。
“别崖,为什么哭了?”谢衍抬起疲惫的手臂,拇指擦过他的眼角。
“是下雨了。”殷无极阖起眼眸。
心在下雨。
第465章 相濡以沫
暗淡的光影落入寥落大殿, 水沉香。
帷幕之后,除却交叠的身影, 唯有寂静。
谢衍好静,遑论重伤时。他此时平躺在枕上,睫羽笼下细密阴影。
殷无极也不去吵他,伸手扣住他纤瘦的五指,缓缓渡去魔气,藉由双修功法助他修复灵脉。
数息交换之后,圣人睁开眼,视线流过他的面庞,声音很轻:“别崖, 怎么突然来寻我?”
他明知故问。殷无极想起那渡河的幻象,喉头像被堵住, 滞涩的很。
他沉默片刻, 声音没什么起伏, “谢云霁, 你自己做了什么, 还问本座?”
谢衍身体懒得动, 脑子却没闲着, 琢磨情人的口吻。
他倘若气冲冲的, 反倒是好事。
偏是这种无喜无怒的模样,最是难哄。
“别崖。”
“做什么?”殷无极横他一眼。
见他鼻息轻微, 唇上毫无血色, 心疼道, “少说些话,谢云霁,你内脏不疼么?”
谢衍低笑, 胸腔震动,差点涌出血气。
他似笑非笑,“别崖,师父难得这么狼狈,你若想做些坏事,为师可反抗不了。”
殷无极翻身坐起,绯眸睁大,有些惊异地看着他:“谢云霁,你说什么呢!现、现在?”
他随即又嘲他,“圣人都伤成这样,不想着静养,还满脑子风花雪月?”
就算手把手教他去做,他也学不会真正的欺师犯上。
谢衍既是无奈,又是好笑,“等你这么握着我的手,把魔气慢慢渡到灵脉里,我得吃多少苦头。”
殷无极的确还握着他的手腕,帮他疏通淤塞之处。当然,收效甚微。
越是地位颠倒时,他越显出孤直君子的本色。谢衍开口前,他压根没想过主动提双修一事。
殷无极观他千年难得一次虚弱,却还记得逗徒弟。
他恼极,冷笑道:“本座以为,圣人毁家纾难,如此高尚,连性命都可以弃之不顾;怎么现在闲暇时,却想着情情爱爱了。”
谢衍动了动肢体,酸痛。
他索性摆了,墨发落在枕上,随意道,“谁规定,圣人非得时时心系天下,不能想着情爱风月?”
“于公,吾治理水患,与天抗衡,保佑凡人,已竭尽所能,履行圣人职责。”
他视线扫去,看着帝尊幽静华美的容貌。在灯烛下,晃眼的美丽。
谢衍也不移开眼,眸光深邃,“于私,谢云霁还不能死。”
殷无极最怕听他这句“死”字,顿时炸了毛,横他一眼,道:“谢云霁!”
圣人莞尔,意有所指:“若是陛下这般美人在侧,都不能碰,我这走一遭天河里,岂不是亏大了?”
“圣人心中也分公私?”殷无极被他似是而非地哄着,心神不定。
他目光游移半晌,“您尽说些哄孩子的话,我……”
“圣人之私是什么,别崖难道不清楚?”
谢衍不等他说完,径直戳破这谜面。
殷无极:“……”
或许用灵气可以强行驱动身体,但是谢衍倦懒的很,见殷无极兀自沉浸在这多情中,开始理所当然地唤徒弟。
“别崖,抱我起来。”他抬了抬手,冰冷失温。
他镇定看去,向徒弟提要求时,却格外理直气壮,“动不了。”
殷无极沉默片刻,虽然满心混乱,还是把难得露出伤病疲态的师尊抱起,轻托腰背,克制不住叹息:“圣人的身体好冷。”
他任由师尊的手臂覆上来,一边懊恼想“我怎么这么好哄”,一边心甘情愿地做了他的大号抱枕。
谢衍伸手,捋过枕着的美人魔君滑软的墨色长发。他熏衣的檀香浓烈,禅意十足,很好地遮掩了他身上的血腥气。
对于仙魔至尊来说,这太亲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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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崖,渡些魔息给我……”他的态度坦然至极,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殷无极目光落在他苍白的唇上,踌躇片刻。
“……真是霸道的要求。”
谢衍捏着他的下颌,慢条斯理地品尝,汲取魔息,舒缓灵脉。
比起天地灵气,早就融合多年的帝尊魔息,更适合他治疗伤病。
殷无极垂头,被师长抿开红润的唇齿,叩开牙关,柔软的口腔尽数被掠取。
他甚至在深吻中喘着气,喉头滚动,唇畔被吮咬出鲜艳的血色。这等程度的掠取,与平日的撕咬都不一样。
好似神髓也要被吮化了。
“圣人,您克制些……”
不多时,帝尊竟以手背拂面,露出受不住的情态。
“……”谢衍一顿,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过头了。
想要填补圣人的灵脉,哪那么容易。
一个吻,他竟把送上门的帝尊当了道甜点,差点吞下腹去。
“伤的重,克制不住。”谢衍道歉。
往日清冷无欲的圣人,此时竟单手按住他的手腕,把魔君抵在床榻边。
薄唇覆盖在他的脖颈上,好像要咬开这具美人躯,吞咽情人的血肉,饮他魔气丰沛的精血。
黑发如丝绸,尽数落在他的肩背上,又扫在殷无极的脸庞上,微微痒。
殷无极茫然地仰头,面色鲜妍薄红,“圣人?”
圣人拨开浓如烟墨的长发,微恼。
他明显意识到异常。
情/欲。
他的情劫险恶,灵气枯竭时,本就比平日更容易走火入魔。此时没有大量清明灵气压抑灵台,他潜藏的本性更加放肆。
破除师徒藩篱,撕裂仙魔相隔。无关伦理,无关道德。
唯有七情六欲,那样分明。
雪白中衣逶迤,覆在他身上,谢衍的视线掠过美人魔君无端艳丽的容颜,停顿片刻。
他抚摸后腰,觉得那片肌肤匀净,合该烙印些什么,让他彻底成为自己的。真是危险。
“师尊?”殷无极顺势仰面躺在枕上,衣襟松散,躯体横陈。
他不敢挣扎,生怕把师尊推下去会伤到他,就竭力舒展四肢,由着明显不对劲的师尊作弄。
他仓促拢起布料,脸色泛红,忍不住又蹦出敬称:“您、您受伤了,倘若要双修相合,我贸然进去,会伤到您……”
谢衍不介意痛感,何况他真的倦的很,懒得动,无奈掀起眼眸:“我身体没气力,难道,陛下这还教我自取?”
“……”
“元神。”
被命令了。
殷无极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远万里前来探望,就是送上门来,被状态异常的圣人吃干抹净。
谢衍额头抵着他,鼻尖相碰,平淡又毋庸置疑。
“元神,缠上来。”
他一步一个命令,教他,分明是要享用情人的一切。
神念相交。
两人躯体相覆,元神皆在识海间。
或许是再无力量设置障碍。
殷无极第一次进入了谢衍的识海,一片碧色的竹林。
殷无极化作赤色的光团飘进来,茫然无措地跪坐在水边,圣人识海中的深潭,照着他的倒影。
因为是谢衍的领域,由他心神而动。
不多时,殷无极惊异地发现,他的元神好像变成了一枝凤凰花,绯色的花缀满枝头,明媚灿烂地开在水边。
“谢云霁在哪里……”
他第一次来,处处都新鲜,可惜根长在水边,他不能动,只得在微风中摇晃花朵,结果抖落一水的花瓣。
倏然间,凤凰花的花苞被一只纤长的手捏住了。
被揉捏了。殷无极花枝轻颤,元神一阵酥麻。
“找到了,别崖。”
谢衍白衣湛然如神,抚摸着绯红的花瓣,在深潭边盘膝而坐。
这般华光四射的模样,正如当年的天问先生。
他也曾许天下第一流。
殷无极看着他。
谢衍元神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白光,宛如皎洁无暇的明月。但明月也知情爱吗,至少,此时他的影子坠入深潭,怎不算入凡尘。
白衣圣人伸臂,将一株凤凰花揽在怀中,如抱倾城美人。
一时间,绯红与苍白交错,光芒缓慢相融。
殷无极的元神还是花枝的模样,却忍不住在情潮中轻轻颤抖。
元神与他丝缕交合,水乳相融,真是抵死缠绵。
直至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谢衍用雪白的衣袂包裹住凤凰花的枝头,合起眼眸。缭乱的元神绞缠,教他身形微震,苍白的面颊也染上绯红。
绯红花苞里蕴含的清露,滋养他枯竭的元神。
他无奈叹息,低头,亲着艳丽的凤凰花苞,好似在与情人的唇接吻。
“古人梅妻鹤子,万万没想到……吾也有这一天。”他戏谑。
谢衍此人看着无情,其实最是浪漫不羁。
倘若他认为殷无极是什么样,殷无极的元神在进入识海时,就会呈现出何等模样。
魔君化作的花枝震了震,似乎在恼怒。
“以花为伴,果然是卿卿吾妻。”
谢衍揉捏着他的叶片,闷笑一声,才道,“好了,不闹,把别崖变回来。”
花枝在他怀中,渐渐幻化为美人魔君的形貌。
但是元神的状态,还是亲密融合着的。
他们保持着相拥的姿态,也只是元神的拟态,真实的自己黏着在一处,半晌分不开。
“谢云霁,你这人——”
殷无极与他肉/体相合,元神也进了谢衍的识海。
照理说,以圣人挪动都倦怠的姿态,他有多的是机会可以报复他。甚至,谢衍都允他放肆了,说再痛也无妨。
但是,他越是君子,越做不到乘虚而入,放肆而为。
他半跪着,如绯红花枝攀上圣人的元神,渡去最精纯的力量。
正如当年,谢衍为拼凑他破碎的元神时,不惜以身祭献的模样。相濡以沫的两条鱼。
乌鸦反哺。鸟雀尚如此,人何以堪。
“别崖。”谢衍也感受到这股细流,滋养着他枯竭的元神。他兀自唤着他的名。
圣人轻抚着魔君元神幻化的脸庞,半晌迷蒙失神,才弯唇,“……别崖,别崖……”
殷无极凝望着他,似乎再也无法忽视。
无情天的裂隙。
这是圣人难言的情动。
第466章 堕入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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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 这样不可。”
“为何不可?”
“……”
彼时谢衍与他相拥,品味着枯竭灵脉里重新充盈的气息, 好似浸透在温水中。情潮并不尖锐,而是灵魂共振的音律,意乱情迷。元神的交缠更胜于肉/体。
颠倒的日夜里,谁都无法从狂潮里脱身。
谢衍战后心绪动荡,所以不介意他更粗暴,暴露凶性也无妨。
但殷无极就算魔性失控,也是一摸就乖。他是不敢对重伤的师尊肆意妄为的。
明明他也是尊贵的一道君王,却硬是收敛了利爪,舒展修长的肢体, 由着师长揉捏抚摸。
情到深处,殷无极甚至还止不住淌泪, 滴滴答答地落在师长脸庞上。
还得是处于下位的谢衍, 忍着快感, 替他委屈坏了的宝贝情人拭泪。甚至还教他别拘着温柔情态, 忽视了“春宵一刻值千金”。
待到欲情消歇, 谢衍斜倚在窗口, 忽然又听到了未绝的雨声。
休养的这短暂时日, 他很厌烦听雨。
谢衍在海眼里孤身坚持的时间, 每分每秒都漫长至极。
他耳畔响起的声音,唯有水, 无穷无尽的水。天河水浸透他的骨髓, 让身体宛如坠入雪窟, 他甚至不知还要坚持多久,连感官都蒙昧,思维都停滞, 唯有记住自己的名字,才不会忘却身在何处。
此时谢衍披散长发,枕着魔君的肩膀听雨时,却倏然惊觉,越鼓噪越安静,岁月并非白白流过。
他和别崖走过漫长纠葛的千年,才抵达得以短暂相拥的此时此地。
“仙门危机解除了吗?”
“还没有。”
殷无极揽着他,听他重归稳定的心跳,心才安定下来。
师尊还没有消失在彼岸。一切还来得及,只要他的魔息能够为他治疗伤口,让他舒服些。他无论给出什么,都不介意。
谢衍新辟了一条疏水的河道,此时中洲才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他阖眸,“还有些跟随天河水倒灌下来的妖兽,肆虐成患……和我们在蜃楼里见到的模样仿佛。北渊也有?”
殷无极应了一声,把下颌搁在他肩上,轻声道:“水患没有仙门严重,但妖兽之患教人头疼。来之前,本座已经打退过数波。随着圣人入海眼,情况好转,北渊的压力也减轻许多。”
所以,他才能抽身暂离,前来探望圣人。
殷无极笑了笑,却不深,“圣人高义。”
这股浅浅的疏离,让谢衍蹙眉。
此时的他们,身体分开了,却依旧保持着元神结合。
两心化为一心,两人并做一人。不用付诸语言,随便想一想,对方就能领会,自然也无从欺骗和保留。
谢衍的声音清冽如碎玉,只唤了他的名字:“别崖。”
“我明白。”殷无极不等他解释,垂头,前额轻碰他的眉心。
灵犀在此一瞬,他低声:“师尊,您的愿景……您想跋涉而过的那条河。我看得见,我亦如此。”
高山流水,本就不必言语。
殷无极俯身,亲吻师长的鸦黑的鬓发,“本座当年俯瞰九重山时,亦许下大宏愿。所以,不必解释。”
谢衍抬起手,抚过他的脸颊,眼里好似有星辰余烬:“别崖知我。”
殷无极回应,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们的言语,本该在此点到为止。
殷无极以为,谢衍会如往常那般敛着感情,秉持冷静,是他们之中叫停的那一个。
谢衍抚着他的脸庞,双手捧起,额头又抵着他,笑着问:“我若是真的效仿渡河的狂夫,非要涉足这天河,别崖会如何?”
“……”
“我若是失败了,半途坠河而死,别崖会为我哭么?”
殷无极瞳孔微微凝聚,他们本不该谈论超越立场的情深。
他知分寸,明事理,知道不可越线,才能长年累月地做他的情人。
师尊明明最懂其中道理,为什么迫他回答呢?
他们哪点有立场谈论这些?
他却不知道,圣人情动如山崩,早就叫不了停,只能与情人跌入更漫长的大梦。
“……为什么,偏要这么问?”
他不该答的,怎样答都像成谶,他怎么答?
谢衍却不顾他的激烈抗拒,兀自揽着他的肩膀,缓慢而坚决道:“我若是要去走一遭,别崖,会等我吗?”
“谢云霁!你是天生圣人,没人能逼你去做任何事。”
魔君咬住唇,声音隐忍着颤抖,“师尊又不是不知道,倘若你离去——以我的命,我又还能活多久?我独活不了的……”
谢衍抚摸着他的脊背,好似在平复他的颤抖。
“别崖,你要记住一点。”
“无论某天,我去了哪里,走了多远……”谢衍似乎克制不住情的流淌,将其注满殷无极绯色的瞳。
他温声道:“你且等等师父,我会回来渡你。”
殷无极后来总是想,他最恨谢衍的,就是这句话。
他听见冬雷,窥见夏雪。
他亲眼见到沧海化桑田。
却死不能,活不成。随无所,殉无棺。
他守着空城,冷寂了热血,枯竭了魂魄,等一个找不到归处的人。
待到天色又昏黑,谢衍才披衣下榻,将垂下的帘子挂回玉钩上,预示着这场漫长的悖乱厮混暂消歇。
他不复往日冰冷,一身慵懒风流,好似当年花前酌酒、月下对饮的君子。
圣人灵脉里填补着帝尊的魔气转化为的精纯灵气,舒服许多,不至于时时都针刺似的痛楚。
但是从枯竭到丰盈,圣人到底对徒弟做了什么,有多疯狂放肆,这种事情就不能深究了。
谢衍开始收拾仪容,冷茶漱口,布巾洁面,将荒唐的痕迹擦拭干净。
铜镜里照出颀长君子的身形。谢衍随手将长发拢到一侧,眉目本应清冷无欲,但是照出的却是情劫的影。
陌生。但是比一尊冰冷的神像,要生动鲜活的多。
有情,才知生之绚烂。有欲,才知求而不得。圣人看似光风霁月,背地里晕染了浓重的负面情绪,越残缺,越像一个人。
“……真是堕落。”谢衍叹息一声,似自嘲,却不见后悔。
他未羽化登仙,却堕入红尘,陷在美人的温柔乡中。
所谓正道,或许是克己复礼,存天理灭人欲。
谢云霁合该效仿诗书中那标准的“圣人”,道德高尚,遵循礼法,心怀天下,不沾染半分私欲。
“看来我当不成圣人了。”他失笑,转身不再以鉴自照。
镜中照出的他,有多偏执,有多疯狂。他不必去看,自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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