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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10-420(第2页/共2页)

任。哪怕他再恼怒。

    换做他在谢衍的位置上,他也会这么做,他们是一类人。

    当刀锋割开圣人皮肉的时候,殷无极的眼眸一颤,手腕端平,如平日雕刻炼器时那样稳。

    一切有条不紊,无声无息。

    沾染“道”的血肉被又快又好地剜去,落在托盘中。谢衍的脊背血肉模糊,几处深可见骨。

    殷无极的掌心燃起漆黑的天生火,极为精细地燎过他脊背的伤口,确保不会残留一点。

    在无忧城里,他几乎能伸手触碰谢衍的内脏。如今,他又可以这样接近地抚摸他的脊椎。

    这种越过表象皮囊,直接接触对方血肉的感觉,极是赤/裸/裸。

    谢衍始终挺直脊背,没有出一句声。

    殷无极根本没问他疼不疼,这当然是疼的。但是此时问了,他总觉得浅薄,侮辱了圣人的决意。

    “好了。”许久之后,殷无极的声音低沉。银刀落在托盘里,发出清脆的一声。

    沾了“道”的血肉,即使离开躯体,也似乎还活着。

    待到告一段落,圣人白色的灵气渡上脊背,覆盖了那层燎灼。

    殷无极看向谢衍的后背,祛除了天道影响,新生的血肉,终于可以正常地长出。

    “结束了?”

    “嗯。”殷无极颔首。

    谢衍动了动肩膀,似乎是牵扯到伤口,轻轻抽了一口气。这是疗伤过程中,除却微微沉重的呼吸,他发出的唯一声响。

    银刀放下后,殷无极将他微湿的发拨开,跪在他身侧,在他后颈吻了吻,舌尖温柔地舐去血迹。

    魔君的唇沾着赤红,艳的不可思议。

    他扬着眼睫,赤眸映着着他几乎被剜出空洞的躯体,甚至是森森骸骨,却依旧满眼偏执与痴狂。

    殷无极指尖轻抚他的肋骨,想起他掰断骨头化剑,斩去他身上锁链的那一刻。

    “师尊,我好痛。”他垂着眼眸,像是软绵绵的小狗,弯下头颈,让发旋轻轻地蹭到谢衍抬起的掌心下。

    谢衍摸摸他的头,动作有点滞涩。

    他温声道,“哪里痛?”

    谢衍太强韧了,他能忍,亦不肯表露一点痛楚。

    即便圣人躯壳破碎,露出柔软的血肉,他也不肯承认他有任何弱点。什么也打不垮他。

    哪怕殷无极伸手碰到他滚烫的心脏,谢衍还能端着一副如冰如雪的样子,神色不动分毫。

    殷无极也不告诉他,只是用血淋淋的手握住他素白的指尖,亲了亲他的指骨,

    他有点哽着声:“……就是好痛,痛的我都要哭了。”

    谢衍也懂了他的未尽之意,先是拭去他唇边的血,觉得那像是温软的胭脂。

    他勾了一笔,满意地点点头,想道:帝尊甚美。

    谢衍如此想,亦如此做了。他声音清冽,“若是觉得疼,就靠过来些。”

    殷无极挪过去,与他正面对坐,双眸相触。

    灯光柔和,他看着谢衍披散墨发,面容温雅,漆黑如深潭的眼眸,此时也有着一缕光芒。

    再怎样的端方君子,在与爱侣关起门来时,谢衍也不免肆意几分。

    他竟是托着殷无极的下颌,唇触上去,先是轻轻碰了碰,再吮去血的滋味。

    或是大战后的温情,或是暴露出圣贤清冷躯壳下,流露的一丝欲情。

    殷无极托着他的后颈,送上这个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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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作很轻,怕碰到师尊的伤口,舌头却凶得很,扫过他唇舌的每一寸,直到缠绵入骨。

    “不问?”良久,谢衍忽然低头,与他鼻尖轻触,声音很低,呼吸也有点不稳。

    他温柔地问道,“也不恼了?”

    殷无极方才恼的是他不顾惜己身,非伸手去管道门的事,甚至还阴阳他,与他置气。

    但他同时明白,面对苍生劫难,谢衍绝不可能隔岸观火,什么也不做的。

    “有什么必要?”殷无极敛眸,在他清寒眉目上再轻吻。倒是耳鬓厮磨,缠绵的紧。

    他声音也有点嘶哑:“难道,本座还要现在问圣人,道门值不值得您如此做吗?”

    “你谢云霁心怀苍生,心无外物,所以不肯袖手旁观。难道本座会这么不长眼,非得否了圣人之道?”

    谢衍无声笑了,道:“别崖知我。”

    说罢,谢衍将干净的白衣取出,轻轻披在肩头,宽袍松散,也不束腰系带,遮住血肉模糊的可怖伤口,尽是萧疏狷狂。

    几息间,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无坚不摧的圣人。

    第414章 礼乐大同

    私下相处时, 谢衍行事作风没有对外那般肃穆,此时他儒袍不系带,飘逸出尘, 一派贤士隐客的风流。

    圣人高寒冰冷,或是狷狂不羁, 殷无极都不以为怪。

    帝尊亦有正反两面,在臣民面前的肃肃威仪, 或是师尊面前的痴缠情态, 都是他。

    不如说,他们在彼此面前, 才会剥离给世人参拜的表象, 显露真实的自己。

    谢衍沉默遮掩伤势,等同不要询问。

    殷无极在他面前向来知进退,明事理。他打了个响指,将带着道之残余的血肉烧尽。

    他率先打破沉默,笑道:“师尊考虑周详, 师弟们也该历练历练了。”

    圣人东巡这一路, 虽然也有些突发事件, 师弟们应对不错, 但毕竟都有师尊兜底,不算真正的独当一面。

    这次谢衍低调处理,就是不打算出面的意思, 到底如何办,全凭三个师弟拿主意。

    谢衍见他开始慢慢接纳师门,欣然道:“游之选了医毒双修这条路,多经历些,对他没有坏处。”

    殷无极曾是儒门大师兄, 虽说早就离家远行,但心里还是在意儒门未来。他忧心忡忡,“风师弟耿直有余,变通不足。白师弟温润不争,性子太软和。沈师弟年轻气盛,行事恣狂……”

    他话锋一转,竟是有几分试探,“关于儒宗,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如果他还在仙道,圣人心里的继任者,非他莫属。这点自信,殷无极还是有的。

    但现在说这些,也都没什么意思了。

    谢衍也不着急,只顾着灯下看美人一颦一笑。见他神色忧悒,谢衍轻抚他的手背。

    “难道现在必须要选一个继承儒宗吗?吾现在还能撑一撑门楣,且不忙,让他们潜心修道,精研学术罢。”

    “……当年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了。”谢衍倏尔叹息。

    他的眼眸似乎染着一点熹微的灯光,证实了殷无极的猜测,“当年,儒宗……我原是想让别崖……”

    殷无极心里想“果真如此”,却回避了他的视线,轻巧地道,“师尊哪里有错?错的是弟子,辜负了您的心血,违背了您的教诲……叛师入魔,您还能原谅我,甚至总是应我的无理要求……我该感激。”

    谢衍默然。

    谢衍并没有错。殷无极想,千年前,他们最终的僵局,难道是师尊想要让他当儒宗继任者造成的吗?

    事随时移。师尊的处境变了,他的心境亦变了。

    原有的道路早就走不通,他们却刻意忽视了这些,像是过家家似的扮演着师慈徒孝。

    越到后来,他们争吵越烈,冷战越多,越难直视对方的眼睛。

    他们问心有愧,最怕惊破这个岌岌可危的梦境,才假装什么也不知晓地去维护这大厦将倾的师徒关系,直到倾塌的那一日到来。

    师徒当到尽头,是两个人的削足适履,相顾无言。

    殷无极的眼底晦暗,再回神时,他拉住身侧谢衍的手,用力扣紧,直到骨节泛白。

    “抱歉。”他意识到冒犯,忙松开手,谢衍却反手捉住他,一时拉扯住。

    半晌,殷无极都没松开交握的五指,他用拇指摩挲谢衍掌心的纹路,恋恋不舍的模样。

    谢衍失笑,掌心亦迎上去,最连心的地方熨帖在一起,两人皆触碰到对方的体温。白皙匀称的手握在一处,指尖纠缠时,竟是奇异的缠绵。

    “……不必道歉。”

    从过去千年飞来的流光,越过沧海,掠过巫山,在此时正中圣人的眉心。

    他终于道:“不是别崖的错。当年师徒……当不下去,也就当不下去吧。一段人生,总会被下一段取代。对帝尊而言,师徒,不过是一段曾经,你却在不断前进。”

    最无常是变化。即使通天彻地如圣人,也不得不在人生的某一个阶段,被无形的命运推着走。

    直到在人群中,他与他最爱的弟子失散,各自走向殊异的尽头。

    师徒关系早就终结了。当年,谢衍对着天道起誓,斩断他们的师徒缘分,昭昭白日。

    师门里早就没了殷无极这号人。圣人座下弟子,也不会有“无涯君”的名字。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他永远地死在了千年前的风雪里。出走的少年,再也找不到一条同样的河流。

    也偏是他们多情,还会念旧,才口口声声唤着“师尊”“爱徒”。或是殷无极自称大师兄,或是谢衍的几分偏爱,不过徒生情恨罢了。

    静室无声,唯有灯光摇曳。

    今夜,圣人变得有些不像圣人了。殷无极躲闪着,不敢看师尊深邃的眼,里面蕴含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忽然觉得,现在的气氛过于黏稠,他快呼吸不过来了。

    唇是湿润的,呼吸是温热的。直到他们鼻尖相碰的时候,殷无极才迟钝地意识到,这个吻发生的太过自然。忘情忘我。

    谢衍不知何时抚上殷无极的后颈,手指穿过柔软的墨发,专注地接吻。

    他们终究不再躲避。

    一切规避、隐忍与克制,都在罪欲中分崩离析,连同早就崩坏的师徒日常。师不像师,徒不似徒,各怀心事,难以言表。他们最终以身体与魂魄的结合,将一切伦理纲常的虚像全部击溃。

    无从解释,无从愧悔。一切都付诸于吻。

    良久唇分后,谁都没有立刻说话,都在平复喘息。

    “我离开师门,时间有这么久了?”殷无极靠着窗边的坐榻,将谢衍正面拥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这几日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回归师门,说不准也是帮师尊带师弟的命。”

    他笑着道,“见师弟们犯蠢,总想着欺负两下,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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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欺负就行了。总不能给外人欺负了去。不过,在继任者方面,师尊还是考虑考虑吧。儒宗担子太重,您已经做到极致,对后人是何等的压力。”

    谢衍却道:“兴亡百代,潮起潮落。儒门的未来,难道一定要有过于强势的继任者吗?”

    殷无极蹙眉:“师尊创下儒门如此基业,若是后继者不够强势,怕是要被扑上来的狼撕了……”

    却不料,谢衍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政治化的儒教,结束在吾这一任,才是最好的。”

    他话音刚落,殷无极半阖的赤眸陡然睁开,如刀锋刺向凝望他的谢衍。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一点就明。

    “圣人春秋鼎盛,哪里到了‘结束’的时候……您到底在说什么?”

    谢衍环着殷无极,倚靠在他温热的怀中,顺势避开背后的伤势。“陛下认为,儒是什么?”

    他今日与天道对弈,在天之上的对抗中,旁人无法意识到的角落里,他似乎又从洞察中有了新的认知。

    殷无极曾修儒道,深知这种道统塑造人格,又禁锢人心。

    虽然他早已叛道,但他不能否认自己的来处。他道:“约束,或者是……秩序。”

    谢衍话锋一转,说起从前故旧,“当初,吾自号‘天问先生’时,曾走过无数废墟遗迹,寻出上古失落的典籍,并且整理修订,提炼出一整套儒道的修真体系,才有了儒门草创。”

    “后来,百家归儒。”殷无极道。

    谢衍赞许地点点头,“各家的道统皆是残缺不全,想要更进一步,必须拧成一股绳。道统殊途同归,吾建立的修真体系,举一反三,自然可以成为整个儒道的体系。”

    殷无极经历过那一段时期,谢衍风云奔走,他亦伴随左右,陪他慢慢将一盘散沙的道统凝聚在一起。

    谢衍仙门之主的位置是天命所归。

    中兴时代,百家归心。先有圣人,才有儒道鼎盛的雏形。

    殷无极琢磨一阵,竟是大胆猜测道:“或许,只要能建立修真界的秩序,好用就行。您不在乎您的道统,是道、佛还是儒?”

    殷无极的揣测,实在犯了天下之大不韪。哪有一道至圣会否定他建立的道统呢?

    可他与谢衍说话向来百无禁忌,圣人自然不会生气。

    “为什么不行呢?”谢衍笑了。

    他反问,“儒是什么?是四书五经,是三纲五常,还是自上古传承至今的学问……”他竟是开始和帝尊掰扯起定义来了。

    “这都是表象,不是内核。”殷无极来了兴致,他直起身,欲和圣人谈一谈其中的道了。

    他随即颔首,淡淡笑道:“圣人与本座,不过是披着这一层儒教学说的皮,在自顾自做事罢了。若说我们所做的事情,有多么的‘儒’,恐怕也未必。”

    谢衍当年教导他的时候,多半都是脱离经义的。他从没有用陈旧的知识与迂腐的道德来禁锢他,反而,教导的帝王之术占了上风。

    最终,他选道基都选了《诗经》,浪漫不死。

    而他身为北渊帝尊时,结合实际,才深切明白儒道的好用与禁锢之处。

    天人合一、忠君爱国甚至是尊卑礼乐,都是有限经济条件下维护统治权威与秩序的良策。此外,魔尊身份还有一层天然存在的神权。北渊的稳定,多半依托于此。

    当年,北渊洲实行政教合一体系,构建了初步的秩序,比沉疴弊病的奴隶制来的要先进许多。

    但在如今,却未必能如此说了。

    “陛下构建的‘帝制’,是依托魔修的等级制度,形成来自世俗地位的约束。看似与世俗朝代无二,实则差别甚大。”

    谢衍结合当年他们在海底时阅读的典籍,指尖点中帝尊的手背,轻轻一划,就与他心有灵犀。

    殷无极一笑,道:“或许说,是阶级。”

    不容否认的是,修真秩序下,当然有阶级存在。

    圣人尊者,宗派大能、都是最顶层的修真者,长期盘踞最顶层,享用最多的资源与供奉。

    倘若修真大能攫取资源,让一切集中于上层,截断通天之路。那么,大量走投无路的修真者就会依附宗门,逢迎讨好,以祈求可怜的一点资源。如此世界,更不存在凡人翻身的机遇。

    “魔宫的存在,成为了北渊之上盘踞的‘秩序’。”殷无极轻叹一声,“我们的寿命太长了,稳定,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就是无望。”

    “没有赶上魔宫草创的时代,搭上时代的东风。后来人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得到真正的公平。”

    “如此看来,本座反倒是屠龙者成恶龙了。”他浅浅地摇了摇头,似是在揶揄,又似是表明心迹。

    “如此,本座实在不愿‘长生’。”

    他现在还不能死,可未来,他也不该活得太久。他若是活成一个象征,一个代名词,才是真正的禁锢。

    “以宗门、家族、血缘、故旧维系的修真界,始终是少数人的世界。”

    在最初的小国寡民时期,修真者太少了,所以不入世,不干涉红尘,自顾自地修仙,或许还好些。

    等到圣人诞生的时代,一切都在激流中走向不如人意。大能与宗门对资源的集成能力极强,稍微弱些,或是输了,就合该被杀人夺宝,死无其所。

    强者的狂欢,弱者为案板鱼肉。

    谢衍当年要改变的,无非就是这种情况。

    他反对修真界早年的“弱肉强食”,主张订立秩序,修订仙门法规,合理地分配资源,畅通人才拔擢的渠道,共建一个“礼乐大同”的仙门。

    有了法度与约束,修真者看对方才是道友,而非敌人。

    不同的道统才有和谈的空间,而非以争斗增加罅隙。

    他不但放殷无极入魔洲,又在三界间合纵连横,在幕后作执棋之人。

    谢衍想要的,从未是一人得道。

    “不拘于门户偏见,不囿于道统之别。求的是‘大同’,自然能容的下‘异见’。”

    谢衍支起身,曲起一条腿,单手搭在膝上,白衣飘逸不群。

    殷无极看向他,道:“师尊以为,儒教的政治化,合该在一段时间起到应有的作用之后……退场?”

    他忽然就理解了,为何谢衍选择这样教导儒门三相,教他们走遍天下,潜心治学,脚踏实地了。

    殷无极道:“最终的最终,您希望看到的儒宗,是一个寻常的、与百家同样的,研究先贤学说的普通宗门?”

    谢衍颔首,看向帝尊,眼中有着万千神采:“吾并非否定儒宗,或者是儒道。如果吾只在乎一宗之得失,一道之兴衰,那么吾尽可以为儒宗攫取利益,甚至……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如此,吾可以让儒宗千秋万代,永世不衰……”

    谢衍摇了摇头,道:“可如果吾如此做了,圣人,怎么算是圣人?”

    第415章 情不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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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人的心思藏的深。世人理解的他, 不过是一个圣贤君子的模版,与真正的谢云霁相去甚远。

    谢衍修儒道,却不师古, 不法常可。

    他执仙门牛耳,儒宗鼎盛之时, 旁人以为其千秋万古,他却想到下一代如何激流勇退。

    谢衍披衣而坐, 伤势未愈, 他的仪容却显得惫懒许多,阖目养神。

    “圣人何其大公无私, 可惜想得太简单了。”

    殷无极起身, 衣摆垂地,长发松松挽着,青丝散落如烟云,勾勒他修长挺拔的身形。

    他抬手解下挂在悬钩上的纱帘,回眸一视, 当真是锋利无双, “仙门暗流隐于水面之下。圣人若是卸任, 儒宗当真能退下来, 成为一个寻常学派?”

    “圣人在其位,谋其政。但在旁人看来,却是成仇。怕不是儒门在退下的那一刻, 就会被群起而攻之。届时,若是圣人不亲自看顾着些徒子徒孙,可别指望本座帮衬……”

    他嘀咕一声,“等您退下来那日,都多久了, 指不定我都不在了。”

    “胡说什么?都是很多年后的事情。”谢衍先斥他一句。

    他模棱两可,“正如陛下设想过禅让帝位后如何闲云野鹤,悠游天下,吾为何不能把宗门丢给弟子,泛舟五湖,寄情于山水呢?”

    谢衍斟茶,以袖掩唇,却见美人双眸莹莹,凝望来。他一笑,“届时,别崖与我同行否?”

    殷无极毫不介意这虚无缥缈的画饼,喜滋滋地拢袖,矜持几句,“既然师尊都这么相邀了,弟子若说不肯,岂不是不解风情?”

    他似乎觉得自己答应的太快了,一点也不得体,忙给自己澄清:“这可是圣人金口玉言,并非本座上赶着求来的。”却是越描越黑了。

    玉山雪松般的圣贤君子定定看他半晌,向那卷帘的美人伸出手,淡声道:“来。”

    殷无极不情愿,甚至埋怨着,“被您一喊,就凑到您身边,岂不是很不值钱。”

    一转眼,魔君嘴上说着不要,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动了。挪挪蹭蹭,站在离他三尺外,矜着这一点距离,偏头不瞧他,好生别扭。

    谢衍盘膝端坐,本是如圭如璧,清雅绝尘。

    此时他见山久久不来,径直拂衣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竟是执住他的手,温雅宽慰,“陛下千金之子,哪里不值?”

    “圣人惯会哄人。”殷无极被他拉着手腕,温柔小意地哄着,他自觉有了台阶下,是谢衍主动,不算他掉价,才转恼为笑,促狭道,“这可不像圣人。”

    他似乎从早已成为无情天的男人身上,看到昔年笑傲天下的天问先生的影子。

    殷无极说不上是怀念还是惆怅,只道过往的影子已经风飘云散。

    如今些许流露,也不过是偶然所至,转瞬即逝。

    却不知,他窥见了封闭七情六欲的圣像裂开一隙,谢衍抛却已久的人性一面,正渐渐跋涉千年的时光,回归这早就剥离情感的圣人之躯,再度回到他面前。

    谢衍揉过他的手骨,格外强势,把与自己身量仿佛的情人拥在怀里,温声道:“别崖能开心,这有何不好。还是,我说几句体己话,难道就不是圣人了?”

    “圣人不徇私情。”

    殷无极半推半就从了,指尖在他心口画圈,“这私情,足够天地不容。您这圣人,当的可心虚么?”

    谢衍轻咳一声:“陛下取笑。圣人也是人,不是苦行者。几分懈怠,几分逾越,几分情不自禁,都是情理之中。”

    “大节无亏,俯仰无愧,难道还不够?”

    他辩解,“上古时‘存天理,灭人欲’那一套,实在违背本性……”

    圣人应当践行的道德标准,反倒成了情人相处时的枷锁。

    他纵情忘情时,这不伦之恋刺骨锥心;难掩多情时,又得端着姿态。越压抑越受罪,越禁忌越刺激。

    殷无极看着谢衍低低地说情话时起伏的喉结,觉得性感,于是大着胆子凑近吮咬。

    他掰过谢衍的脸,迫使他正视自己,轻声低喃,“既然圣人有懈怠,有逾越,有情不自禁……那么,圣人且看着我,眼中映的出我的影子么?”

    谢衍觉得喉上温热湿润,不觉得这是被控制命门,反而顺势屈从于这引诱。

    他抚摸他的脑后鬓发,手指缓慢梳理长发,让小狗啃的更肆无忌惮些,

    谢衍叹息一声,低眉垂目,与攀着他身体的魔四目相对。

    好似有一簇星火从冻土破开,在此燎原。

    “我究竟是不是两眼空空,别崖,你看的见。”

    “是,我看的见。”

    性命双修过的修士,做不到斩情丝。强说是师徒或是知己,竟是欲盖弥彰。

    情到浓处,他们连指尖偶尔相碰,都会魂悸魄动。

    殷无极的手臂不知何时绕住他的腰,谢衍也不知何时扶住了他的背。

    如此,从师徒的距离,变成情人的缠绕。

    灯烛摇曳,疏影横斜。相拥的身影映在山水立屏上,揉皱了衣摆,纠葛了长发。抵死缠绵。

    光影如同水波横渡,在屏风上勾勒出摇晃的弧;又是漫涌的海浪,冲刷过交叠的身形。

    丝履长衣弃置,腰封环佩滚落。真是多情。

    殷无极触碰谢衍时,未曾将他的雪色外袍完全褪下,只因那遮住他带伤的肩背。

    相拥时,他们或许会彼此舔舐伤口,却不会向对方真的示弱唤痛。

    圣人有他的骄傲,殷无极也有。他不会触及禁区,正如谢衍不会逾越雷池。

    “陛下,当真过火。”谢衍抚过他的耳廓。他似乎在笑,凑近,又有些鼻音,“满意了?”

    “圣人简直坏透了。”

    殷无极咬着朱唇,鬓边汗湿,两颊微醺泛红,连垂下的眼睫都是湿漉漉的。

    他吞下谢衍细碎的喘息,眼眉蕴着欢情,却半恼半笑,“我都要被您折磨哭了。”

    谢衍扳过殷无极的脸,抚摸他满是咬痕的红唇,怜爱,又不乏掠取之意。

    在帝尊还因为元神刺激双眼迷蒙时,谢衍轻笑,俯身给了他一个近乎刮骨吸髓的吻。

    ……

    双修后,殷无极懒得挪动自己,心满意足地抱着师尊,合衣慵睡在榻上,好似一束含愁带露的花枝。

    他伸手环住躺在他肩上的师尊,闻到些许血腥味,“伤裂开了?”

    方才,他温柔缱绻,小心避开了他的伤,此时忧悒地蹙眉,“我弄疼您了?”

    谢衍也在享受如水波翻涌的绵长余韵,闻言,嫌他不解风情,“在愈合,不妨事。”

    美人在怀,吃他家漂亮徒弟才是要紧事,这点伤碍不着半点。

    相拥片刻,谢衍支起身,才觉不适。他随手捏了个清洁术,圣人无暇的道体再度不染纤尘,疲倦一扫而空。就连他松散披在肩上的白衣,本来浸染了血痕,此时也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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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无极见他情动时欢愉,与他悱恻缠绵;抽身时还是一身清冷高洁,好似不沾染半分欲情,实在不爽。

    魔君修长的身体藏在或白或玄的布料间,隐隐绰绰,在灯下看不分明。

    他曲起一条腿,脚踝勾住谢衍的膝弯,把他引到身边,言语间促狭道:

    “圣人光风霁月,是皎皎君子。倒是本座,被圣人采补了魔气,百般折磨,您吃干抹净了,倒是负一负责呀。”

    谢衍披着外袍,半敞着胸膛,被帝尊勾着转过身,似笑非笑,“陛下真是嘴上不饶人。”

    他也不恼,看着占了便宜还卖乖的魔修,修长合度的手如弹拨琴弦般落下,轻拂过他的弱处,竟是掌控力满满。张扬着表现美貌的帝尊登时惊了一跳,紧绷着身体,像是小兽般蜷缩起来,不敢闹腾了。

    谢衍哼了一声,转身笑道:“你倒是学不乖。”

    殷无极唇边蕴着着笑,眸底流横波,轻快地撩他一眼,又状似无辜地垂着眼睫,委委屈屈,“难道我表现的不好,教您不快乐?”

    他又开始翻旧账,说起谢衍当年斥他这等功夫“一塌糊涂”“再回去练练”的事儿来。

    谢衍不肯听那些臊人的,揉了下他的唇,道:“我是亏待别崖了?”

    殷无极咬着他的食指,竟还用舌尖勾了勾,得寸进尺,“好嘛,不说了,圣人恼了。”

    他着实磨人又多情,谢衍看了又看,觉得不够,随意笑道:“真该画下来,教陛下时时回顾,你这折磨人的情状。”

    他本是随口一言,殷无极却来了兴致。

    他道:“圣人要摆在天问阁里?如果这样,本座也不是不能认真作些姿势,给圣人画上一画。”

    殷无极笑着挽谢衍的手,从身侧凑上去,与他鼻尖相碰,眼波迷离,声调也低下来。

    “您若是想我了,就展开画卷,瞧上一瞧,也可聊解相思。”

    “……”

    长夜消磨,殷无极登时拿出几分认真,竟是在窗边找了一处景致静美、背景和谐的地方,敛起襟袍,施施然落座,试图让自己更端正些。

    却未料,魔君容颜秾丽,眼眸流波,正是余韵未销的模样。

    哪怕他摆出端然的姿态,却别带一种独属于情人的风姿。

    “圣人,这样可以么?”殷无极撩过一缕发,瞧过来,看着磨墨的圣人,笑意盈盈。

    “侧些脸,向左。”

    谢衍用笔蘸取檀墨,平铺纸张。

    他善丹青,风雅妙笔,自是知道美人以何种角度作画,最是风情万种。

    虽然,帝尊的美是没有死角的。

    他们难得这样闲暇无事,又不欲再提仙魔政事,那风花雪月就是消磨长夜最好的手段。

    一切都归于安静。

    画中人微微笑着,似秋水凝睇,看着画外人。

    画外人的墨笔,描摹着画中人的轮廓与眉眼,落笔都是温柔。

    “不知圣人笔下,本座是个什么模样。”

    殷无极点检回忆,却发现了不对,登时不高兴了,“当年,师尊画过山川市井,草木花鸟,却是独独没有画过我,这算是个什么事。”

    谢衍正在用心描摹他的轮廓,还未绘上他的面容,此时提笔一顿,道:“还翻旧账?”

    殷无极果真耐不住寂寞,虽然还维持着仪表风姿,眼眸却流转。

    “翻肯定是要翻的,圣人作画时也是能一心二用的,不如与本座聊聊,当年您怎么就不画人像?难道,是因为不擅长?”

    “不对呀,圣人在画艺上亦是大家。在工笔描绘市井风物时,寥寥几笔,就能将人物画的极为传神,怎会不擅人物呢?”

    谢衍沉默片刻,没答。

    他并非没有画过别崖。

    相反,在红尘卷的试炼里,他凭借记忆,绘过他的工笔画像,简直纤毫毕现。

    只不过,这都是用于塑造躯体的禁术而已。

    面对帝尊毫无戒心,满心欢喜的容颜,他将一切冰冷阴暗藏回心底。

    谢衍垂眸,淡淡地道:“先前觉得别崖不会离开,看着真人就好,何必看着画像呢。”

    殷无极的笑容微僵,然后渐渐消退了。

    “……以后,可能就要看画像了。”

    魔君静静呆坐在那里,良久,他轻声细语,“也对,现在赶紧留下画像,教圣人还能记得我的脸。”

    谢衍落笔,才渐渐地发现,他当真画起别崖时,与往常绘画时的不同。

    藏不住。完全藏不住。

    或许他可以敛去神情,伪装心硬如铁,但是他落下的每一笔勾画,都蕴着无限的温柔情丝。

    丝丝缕缕的线条,极为流丽地勾勒着昳丽多情的魔君。

    他落笔至情,用心至深,好似在描摹着一朵盛开的、极为灿烂的花,永远地凝固在这一刻。

    帝尊藏在他的阴影里,是他不见天日的情人。但他坐于暗室,点着幽幽的烛灯。

    在谢衍的笔下,他的风姿,却是这无限的春光。

    “……画完了?”

    看着圣人静静肃立,搁笔。殷无极以为他画好了,拢着袖凑过来,玩心不减,似乎想看看自己在他笔下的模样,却在看到的那一刻,忽然屏住了呼吸。

    他是谢衍教出来的儒门君子,琴棋书画都是必修课。

    只要他不瞎,他就能轻易看出,这幅画与谢衍往昔作品的不同。

    每一道笔触,都好似情丝织成,绵绵如细雨,勾勒出宛如春花秋月的美人。

    殷无极展开画卷,看着阖眸叹息的圣人,忽的笑了。

    “谢云霁,在你的眼中,我竟是这般漂亮么?”

    第416章 圣人忘情

    谢衍若不动笔作画, 竟是不知自己心中蔓生春草,竟已经肆虐成灾。

    他似是初次认识自己,视线描摹过纸上美人。却觉得, 哪怕笔墨已经用到极致,他还是未能绘出别崖全部的风姿。

    “不过拙劣笔墨, 不及别崖本人半分灵动。”谢衍此言并非自谦。

    他情难自禁,伸手抚过美人朱颜, 眼底盈着一簇滚烫的火, 漫声吟道,“一片真心画不成。”

    殷无极似是被他指尖烫到, 被抚过的面容泛起浅浅的绯色, 一时间忘了言语。

    良久,他别开眼,似乎在逃避什么,“圣人着相,一具漂亮的皮相, 也值的圣人如此描摹?”

    “表象声色, 很重要吗?”

    谢衍漆眸望来, 殷无极分明看见, 他的眼里并不是空无一物,而是装进了比画更胜三分的春光。

    红尘里的多情客,是天底下最美的情人。

    殷无极微顿, 含辞未吐,气息如幽兰,“若表象声色不重要。圣人现在,眼里为何不是空空?”

    谢衍却笑了,淡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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