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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2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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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知知

    1月份,学校期末。

    校园里弥漫着一种人丁寥落的萧索感?,道路两旁新种植的书也要死不活的挂着输液袋,小?河的鸭子据说被送到了北欧过冬,等到春天再接回来。

    桥上青花瓷的大缸里,鱼食是满的,鱼儿在冰面下过冬,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水面争相夺食了。

    几轮大考相继考完,那种乌云压顶般紧张的氛围也渐渐散去,人流密集的图书馆也恢复了往日的空旷。

    不少学?生已经买了火车票、机票,如倦鸟归巢般陆陆续续回家。

    肖一妍是在学?校的白桦林里约见的江入年?。

    少年?身姿挺拔如苍松,笑着与她打招呼,寒暄几句后,开门见山道:“我看到你朋友圈发?的演员招募,于是想毛遂自荐一下。”

    “咦,你不用回家吗?还是家里就在北城?”

    “嗯,就在北城。”

    “天呐!”肖一妍又惊又喜,她是临时决定开拍自己的短片作业的,问?了几个人,都因时间?紧迫婉拒了她。江入年?和她合作过,他演技好,人温和好沟通,如果他愿意演,那真的再好不过。

    她看他的眼神?都瞬间?柔和了,只觉得这个漂亮的少年?简直是上帝派来拯救自己的天使,还是头顶光环那种。江入年?被她慈爱的目光看的很不自在,轻咳一声:“你的女演员找到了吗?”

    “没有,你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吗?”

    “我看过你的組讯,季师姐就很合适。”少年?微微一笑,露出尖尖虎牙。

    肖一妍懵了懵,她当然不敢讲那个角色就是参考了好友的形象,咬着嘴唇嗫嚅道:“可是知知她不喜欢演戏啊,之前京电导演系两个毕业短片找她,她通通都拒绝了……哎也不对,”她摸摸下巴严肃思忖:“她们找她演的全?是女同片,还是床戏占比很大的那种,她一个直女拒绝也很正常啊!”

    “如果是你的片子,或许季师姐会考虑的。”江入年?真诚建议。

    肖一妍反应慢,思维又发?散,好一会儿才转过弯来,抿嘴瞅着他直乐:“所以,你是不是一直都喜欢知知啊?”

    “是,我喜欢她。”江入年?眼神?柔和,坦然道:“如果可以,请给我个机会。”

    肖一妍没吭声,她了解江入年?的为人品性。同样,她直觉他和季知涟搅和,受伤的一定不会是好友。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道:“你是真心的吗?可……真心很容易变呐,你觉得自己能坚持多久呢?”

    她在问?一个形而?上的问?题,本就不好回答。

    但江入年?回答了,他的声音如山谷清泉,干净清越:

    “——我会一直坚持下去,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无?论花费多少时间?精力。”

    肖一妍低头看自己脚尖,她自是听出了他话中十成?十的真切,联想到自己的遭遇,心里像吃了黄连一样苦。她莫名?地、真心希望少年?能像他所说的坚持下去:“好,那我帮你。”

    江入年?竟在肖一妍眼中看到了一丝对自己的怜悯。

    肖一妍轻咳一声,忧郁念道:“——爱这样的女人需要厚的胃口,铁的手腕,岩似的恒心。”

    这话出自北戏人人耳熟能详的剧本《雷雨》,她最后还不忘善良地补充一句:“祝你好运哦,师弟。”-

    宿舍里。

    “什么?我?”季知涟眼睛微微眯起,挑眉看向?好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剧本写了个有女同倾向?的女人,迫于父母压力下找了个爱慕自己的弟弟结婚了,然后婚后又偷偷去见归国白月光前女友,最后被弟弟抓包后虐恋情深的故事吧?”

    肖一妍抖了抖,下意识吞了口唾沫:“知知,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季知涟把长腿一收椅子一转,懒洋洋抱起双臂:“你这角色哪里跟我符合了?”

    “呜呜呜呜呜……我真的找不到比你更酷更帅的女演员了,你有演技,还那么上镜……你就帮帮我嘛帮帮我嘛!”肖一妍一顿彩虹屁输出,蹬蹬蹬跑到她旁边蹲下,泫然欲泣地抓住她的袖子猛蹭。

    “少来这套。”

    继续蹭。

    “没用的。”

    换了个胳膊接着蹭。

    “……你先起来。”

    肖一妍撅起嘴,指尖对指尖,水灵灵的秀目眨巴眨巴:“你不答应人家,人家就长蹲不起……”

    “……”

    季知涟想到她失恋后化悲愤为力量,为了拍这个短片,熬得眼睛都红了,又心软了。思想斗争了一下:“你只拍三天是吧?”

    肖一妍眼睛一亮,点头如小?鸡啄米:“你答应了?”

    “把剧本发?给我。还有,男演员选好了吗?”

    季知涟点开手机里刚收到的剧本开始浏览,半晌没听见好友回答,一抬头,看到肖一妍露出了蒙娜丽莎般恬然的微笑:“选好了,而?且那个人我们都认识。”

    “……?”

    “他叫江入年?。”

    “……”

    肖一妍看她一言不发?,迅速拿起手机果断道:“……那我现在把你拉进演员群了哦!”

    她明明是怕她反悔。

    季知涟沉默地拿起手机,扫过新群里某个眼熟的头像,咬牙道:“你最好不要告诉我,演那个归国白月光的人是刘泠?”

    “昂!”肖一妍激动的点头,磕磕巴巴道:“你、你知道吗?是她主动加我的耶!说是看到了我的組讯!”又捧起红通通的脸陶醉道:“你说,是不是因为她很喜欢我的剧本呀?”

    很好。

    季知涟面无?表情心想,这个世界终究癫成?了她不能理解的模样-

    拍摄地点位于三里屯附近的一个老?式小?区,肖一妍租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拍摄。

    她在创作时就考虑到拍摄成?本,因此大部分戏都是内景,且百分之八十都在房子内部拍摄,舞美和灯光已经提前两天过来里里外外布置了一遍。

    开拍那天,季知涟一踏进房内,昏黄光线营造出的复古陈旧感?就扑面而?来,是很文艺的腔调。

    屋里有暖气,但还是冷,但等到组里十几个人、各种设备通通往地上一堆后,那种冷就骤然消失了。

    小?小?的房子里挤满了人,大家来来回回走动,叽叽喳喳交谈,各司其?职。

    江入年?穿着月牙白的纯棉长袖和米色抓绒裤子,坐在沙发?上拿着剧本,季知涟走进来时,他还在低头看台词,只是页数再没翻动过一下。

    两人第一场戏就是在厨房。

    场记打板,一声ction,全?场静音。两人迅速入戏,摄像和录音三人跟着季知涟的行动轨迹,肖一妍则坐在卧室,一脸严肃地盯着大监屏幕。

    季知涟一身职业女性装扮,及肩的高层次碎发?被抓夹固定在脑后,她进门,将微信上弹出的消息不动声色抹掉,然后依次脱掉大衣、西装外套,又将包在门后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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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这才笑着推开厨房的门。

    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她吸吸鼻子,从背后抱住弯腰做菜的少年?,对他耳语道:“我回来晚了,因为绕路去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酱肘子。”

    “卡!”对讲机里传来肖一妍为难的声音:“知知,你能挨他再近一点吗?现在画面里看你们距离有点远。”

    ……

    “ction!”

    他背对着她,白皙修长的手熟稔地在切菜,因为在冷水浸久了,指尖泛着红。她用双手从背后环抱住,下巴搁在他肩上,对他亲密的耳语道:“我回来晚了,因为绕路去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酱肘子。”

    ……太近了。

    身体相触的那刻,她面上不显分毫,心里却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泛起涟漪,真是奇妙,这种难以言喻的磁场感?应——她仿佛已经认识他很久很久。

    季知涟闻到了他清浅的鼻息,还有那股暖暖的、像薄阳晒过晾衣绳上的衣服后泛出的干净皂香。

    镜头在悄无?声息的推进——

    江入年?微微一侧头,柔软面颊就擦过她的鼻尖,他的眼神?温柔而?悲伤,看向?台面上那束已经枯萎的玫瑰:“知道了。”

    ……

    “咔!过了,下一场。”-

    客厅里。

    少年?将一盘一盘的菜端出来,解下身上的围裙,又倒了两杯红酒。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做这么多。”她扬扬下巴,在他过来时,随手将手机倒扣在桌上。

    手机一直在震动,她眼神?闪烁,解释道:“不想看,都是工作消息。”

    他眼神?一黯,不拆穿她的谎言,只是将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肉细心挑去鱼刺,夹到她碗里:“今天是我们两周年?结婚纪念日?。”

    他笑着,眼神?却像莲子心,清冽中带着苦。

    她愣住,机械地夹起碗里的鱼肉,慢慢咀嚼。

    他探身,温柔地擦去她唇角的一点料汁。

    ……

    “咔,过了,下一场。”-

    走廊上。

    他给她拿浴巾,听见她在浴室里压着嗓音打电话:“明天不行,明天我要去医院看我妈……不是,你就非得这样吗……”

    她穿好衣服,转身看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的他,不自然道:“怎么点蜡烛了?”

    “停电了。”少年?十指交叉,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中,神?色平静。

    她无?端心虚,调解氛围般岔开话题:“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跳舞的时候,那天也停电了,那是一年?前了吧?”

    少年?的眼神?变得微妙,沉静地向?她伸出手:“姐姐,我们现在也可以跳。”

    音响打开,放出流水般的曲子。

    她揽住他劲瘦的腰,想的却是——不知道那个女人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脑海里浮现初恋的脸。

    “姐姐。”他看出她的不专心,惩罚似的在她肩上轻咬了一口:“其?实只要你想——”

    他带着她的手,跟随节奏与她旋转共舞,眼神?暗味:“只要我有——”

    他倏然拉近她,两人的身体再次紧紧贴在一起,她讷讷抚上他的脸,他眸中的情感?粘稠到近乎痛苦:“——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别这样。”她皱了皱眉,用力推开他,声音很冷:“你别这样。”

    房里的灯重新亮了。

    她看到他重新端起菜盘,指骨用力到发?白:“菜凉了,我去热一热。”

    ……

    “咔,过了。”-

    拍摄到第三天傍晚,刘泠过来了,一脸闲散,吊儿郎当。

    她的戏不多,其?实就是突发?奇想,过来客串。

    外景地点定在故事里女主高中时的校园门口,主要讲述了男主独自去医院陪女主母亲吃了饭,然后心事重重一路走到了她的学?校门口,好巧不巧撞破了她们在接吻的过程。

    “不错。”刘泠满意道,她咬字清晰,声音充满磁性,毫不吝惜地夸赞肖一妍:“这场戏我很喜欢。”

    肖一妍看了看季知涟冷的像冰的神?色,尴尬一笑:“哈、哈哈……”

    江入年?走了过来,他买了一大袋暖宝宝,正逐一分发?给组内众人,递给刘泠的时候,刘泠好奇地看着他道:“师弟最近还有在兼职吗?”

    他眸光闪烁,下意识看了一眼季知涟,见她正在跟肖一妍低声交谈,放下心道:“没有了。”

    “那,”刘泠向?前一步,两手插兜,凑上前戏谑地打量他:“还需要兼职吗?我后面会有一周的prty……”

    “不用了,谢谢师姐。”

    季知涟注意到他们的动静,从她的角度看去,刘泠正在咄咄逼人的调戏他,而?少年?涨红了脸,有几分无?措,她不禁皱眉,走上前将二人隔开:“聊什么呢?”

    “聊兼职呢。”她一过来,刘泠就慵懒的、没骨头似的挽上她的手臂:“师弟能接很多工作,不信你问?他,上次pr——”

    “师姐,要开拍了。”江入年?打断她,指指一米开外抬起的场记板,“你们该准备了。”

    ……

    刘泠是那种乍一看长相普通,但只要在人群中看了她一眼,就很难再把视线挪开的人。

    没什么原因,独特气质使然。她自小?应有尽有,看尽纸醉金迷,所以她对任何事都满不在乎,对任何人都能嬉笑怒骂,游戏过场。

    她还有一把源于母亲基因的天生好嗓音,偶尔旁若无?人的哼唱两句,那充满磁性的女低音宛如醇厚的酒,配上一张永远慵懒贵气的脸,是别具一格的魅力四射。

    和她搭戏,异常顺利。

    吻戏结束的时候,刘泠不舍地拉住季知涟,唇钉湿润熠熠生辉:“你真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季知涟拿起纸巾擦了擦唇,毫无?波澜:“没有。”

    反而?是不远处的江入年?紧抿薄唇,眼神?阴鸷又疯狂,演绎的让肖一妍拍案叫绝。

    刘泠和她那极有个性的母亲一样偏执,想要的总能得到,偏偏在季知涟这里碰了数次铁壁,不死心道:“你就真的弯不了一点吗?”

    季知涟的回答一如既往简短,却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询问?下,带了点无?奈:

    “对啊,谜之很直。”

    ……好吧。

    只有刘泠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拍不完,根本拍不完。

    肖一妍和摄影老?师对着分镜表,越看越焦躁,她咬着笔,看着还未暗下去的天光,十分心虚——

    “知知,师弟,我们今晚要刷大夜了,还有两场内景夜戏,一场外景夜戏,镜头都很多……”

    “我没关?系。”

    “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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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卧室里在重新布景,三人坐在客厅窄窄的沙发?上,进行通宵前的短暂休憩。

    淙也的消息就是这时候发?到季知涟手机上。

    是一个视频,她叼着袋苏打饼干,随手点开——

    画面中,淙也在酒店里的镜子前,柔和的暖光之下,他穿了件薄荷绿的丝质衬衣和黑色绸裤,带了条银制细链,胸口的扣子解开三颗,露出伶仃的锁骨,他双颊酡红,笑眼迷离——

    常年?练舞的柔韧肢体,胯部跟随节奏感?极强的配乐在扭动,细长的手指,顺着腰部缓缓蛇形向?上,轻轻喘息着掐上自己优美的脖颈,每个动作都别有深意,在镜头前大胆撩拨,倾身上前的那一刻,敞开的领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他太会跳了,也太会撩了。

    肖一妍看的心惊肉跳,小?脸腾地红了,默默别开视线,想看,又不好意思再看。

    她在季知涟身边见过淙也几次,隐隐猜到了他们的关?系。

    那是个长得比女孩子还秀气的漂亮男人,比她还懂穿衣打扮。有次她没憋住,反复问?了他几遍他真的不是gy吗,淙也翻了个白眼,嘲讽她真是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自己明明是个直男好不好。

    直,美,但小?众。肖一妍心想,他倒是很符合最近饭圈刮起的一阵雌雄莫辩的审美风潮,也很符合季知涟的审美,只是不符合喜欢猛男的她的审美。

    季知涟泰然自若地欣赏。

    这几天的拍摄,与江入年?耳鬓厮磨,紧密相拥,鼻尖全?是少年?干净的气息,那种甜丝丝的清香,又痒又麻,欲望被挑起胃口,一直被理智狠狠压制。

    她归咎为自己太久没饱食过,憋了太久,如今身体的干渴已到临界点,一点火星即可燎原。

    江入年?将她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他企图平淡那种烦躁不安的情绪,但没用。妒忌就像淬了毒的针,钻进他的血脉,刺入他的骨骼,沿着全?身上下的脉络游走。

    他冷静地、看向?她优美利落的轮廓——

    他不能再等了。

    【周淙也】:来吗?

    【周淙也】:等你哟。

    消息接连弹出。

    季知涟没回复,关?掉了手机屏幕,闭眼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眼睛。

    肖一妍的手机屏幕亮起,她看了一眼江入年?,又看了一眼季知涟,小?声道:“淙也问?我,你什么时候拍完,我要怎么回?”

    季知涟淡淡道:“按照现在的进度,估计明天早上七点前都拍不完。”

    “……”-

    “ction!”

    女人倚在床头,眉目微阖,看向?窗外点燃一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床边的少年?被烟呛醒,正低低轻咳。

    她拿起手机,下床走到阳台,打开窗通风。

    手机一直在嗡嗡震动。

    她看了眼卧室内,少年?背对着自己似是睡熟了,内心在天人交战,指甲在窗台上折了一下,还是点了接听:“我答应了他好好过日?子的……我们别再见面了。”又愣了愣,“你现在就要回美国,这么快?”

    镜头推到特写——

    她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我现在去机场。”

    动作又轻又急,拿上东西、证件,最后轻轻掩上了门。

    她一脚踏进了外面的天寒地冻中。

    女人走了几步,忽然有所感?应的站住,下意识回头——

    却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了个满怀。

    少年?就在她的身后,呵气成?雾,声音冰冷狂热,如苍茫雪地里的炙热碳火,呼吸间?也是沉重而?哀伤,带着浓雾般的绝望:“别去好不好?”

    “——姐姐,你看看我吧,你看看我吧。”

    那一刻,人戏不分。

    季知涟心里那根崩的很紧的、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

    ——终于轻轻的、“啪嗒”一声断裂了-

    外面太冷了。

    寒风呼啸,树叶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双向?上乞讨的手,地上融化的脏雪混着泥水,颓靡又萧索。

    季知涟靠在楼道斑驳的墙面上,熬了几天大夜,又连轴转了一个通宵,她脸色如纸,神?色恹恹,在抽烟提神?,手机一直在震动。

    江入年?推开厚重的门,隔着烟雾与她眼神?交汇。

    楼道空间?狭小?,少年?在她面前站定。

    他刚洗过脸,眉目清新凛冽,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可以给我一支吗?”

    季知涟扯了扯唇,别过头吐出烟雾,懒懒道:“这是最后一支。”

    江入年?望着她,声音低了几分,软软央求:“那就把这支给我,好不好?”

    她静静看着他,眼神?带着深究、探索和不解。

    江入年?于是大着胆子,拿过她叼着的那根烟,在她默不作声的注视下,对着烟嘴濡湿处,将那支抽了一半的烟轻轻压在自己唇上。

    季知涟冷眼看少年?不甚熟练的抽烟,他明明呛的咳嗽,一脸狼狈,却依然坚持着将它抽完。

    简直是不识好歹的倔强。

    她的手机反复在昏暗处亮起,上面显示着七个未接来电,皆来自于淙也。

    江入年?身体紧绷,嘴唇紧闭。

    她看到他看到了,也丝毫不介意被他看到,勾唇道:“我说过啊,我是个很烂的人。”

    这是他听她第二次这么说,语气平静又坦诚,客观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啊。”

    “你不是。”于是,江入年?也平静地、客观地回答她。

    “为什么突然要烟?”她扬了扬眉。

    “因为那是你抽过的。”他回答的不假思索。

    季知涟目不转睛看着他,视线在他明亮干净的眸子上打了个转,又落到那形状饱满的唇上,心里的烦躁愈加剧烈,快要跳出腔子:“这话我只问?一次——江入年?,你接近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少年?笑了,仿佛猜到她会这么问?。那双内勾外翘的眼睛泛上点点狡黠,坦然与她对视: “因为我听说,师姐很大方。”

    见她挑眉,他又真诚补充道:“……而?我很缺钱。”

    季知涟压根不信,冷笑一声耐心告罄:“你觉得我会信?”

    少年?固执道:“师姐为什么不信?”

    “我只相信我的直觉。”季知涟冷然道,目光锐利如刀:“你接近我,到底为了什么?”

    她步步紧逼,将他逼至墙角,现在他背后的衣服一定也蹭的满是白色墙灰:“你有什么目的?还是说……我以前认识你?”

    她太聪明了。

    不拿出点什么证据,她根本不会相信他拙劣的谎言。

    江入年?在她犀利的目光下,像被剥光衣服般无?所遁形。

    他想了想,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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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一掷般从衣服最里侧,拉出脖子上的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一枚古法镶钻的纯金戒指——

    季知涟的视线在戒指上落定,然后愣住。

    他抚摸着那枚戒指,笑的苦涩又卑微:

    “……那一夜,你给了我三千块现金,外加这个戒指,我查过它的价格,九千八。你一个晚上就给了我一万两千八。我从没……赚过这么多钱。”

    “所以那天晚上的人,是你?”她向?他确认,神?色晦暗难明。

    江入年?轻轻点了点头:“开学?报到后第二周,刘泠师姐主动邀请我去参加她的prty,我跟她说,参加就不用了,我也没有合适的衣服。但是如果有我能做的活计,请一定告诉我。”

    “——她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然后说,那就去给她当适应生吧,一晚上两千,只需要端端盘子倒倒酒就可以了。”

    没想到误打误撞遇到了喝断片的她,被安利了赚钱的新大陆。

    季知涟沉思片刻,心里已相信了一半,再次确认:“所以这就是你接近我的秘密?”

    她的眼睛太锐利,太清明,他情不自禁眨了下眼睛,点头道:“是。”

    季知涟如释重负。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真心,她心里清楚。眼前的少年?从一开始就在蓄意接近自己,他自以为隐藏的很好,殊不知澄澈心思早被她一览无?余。

    季知涟不是什么好人,但她知道真心不易。

    真心不应该被嘲讽,更不应该被辜负。

    如果他不是真心的,那么倒是简单省事很多。

    ——却不知为何,在心底最深处的地方,居然会有一丝隐隐的失落。

    “别骗我。”她凝思片刻,捏起他细白的下巴细细端详,不放过他的任何表情:“……如果我发?现你还有什么秘密,或者骗了我,我一定会……”

    她忽地顿住。

    会怎样呢,会让他很惨很惨吗?

    江入年?自嘲地想,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也是他贪心作祟、自作自受。

    却听她淡淡说完:

    “——不会再理你,江入年?。”

    他猝然抬头。

    手心骤然握紧,指甲深深扎入掌心。

    第15章 年年

    南城。第二实验小学。

    小学时,身边总会有这样一类同龄人,他们是班级的楷模、老师的骄傲。为人一板一眼,认真?好学,在?课堂上面对老师提问会首当其冲举手,作业本永远干干净净,随便哪一页拿出来都是模范典例。

    老师会偏爱这种规矩的好孩子,并暗戳戳将?其树立成班上楷模,班上其他孩子也会无形中高看他一眼。

    ——这是江河。

    小学时,身边也会有这样一类同龄人。她们说不出哪里不好,但古怪孤僻不合群,永远坐在?教室里最角落的位置,离垃圾桶不过半米距离。沉默寡言,身上也总是脏兮兮的,在?班上不知不觉就会被边缘化?。又因为边缘,反而引人注意。

    孩子们会暗中打量她?,观察老师的态度,判断自己要如?何对待她?。

    ——这是季知涟。

    开学一个半月,两人的处境就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江河留了刘海,软软额发遮住了额头那处自小备受奚落的胎记。他成绩优异,又写?的一手好字,清清爽爽的小男孩,乖巧又懂礼貌,一直很受各科老师喜爱。

    而季知涟,自那次在?小卖部见义勇为后,班主任的孩子就因此在?周一被全校通报。兔牙男孩颜面尽失,他躲在?家中哭了整整两天,慌称自己只是帮忙捡起了掉落在?地的橡皮,就被那凶神恶煞的丫头砌词捏控。

    班主任爱子心?切,私下也恼怒自己在?同事面前丢了面子。她?虽面上不显,还有模有样在?班上肯定了季知涟的正义行为,但私下对这个小女孩深感?厌恶。

    那时,班级上的墙壁会有专门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全班每个人的姓名,所有人的小红花都清晰可见,班上风头最盛的几个人,皆是老师的宠儿,他们的小红花数量一骑绝尘,碾压所有人的平均值。

    有句话说的好,别人远超于你,你会佩服;与?你不相上下但比你强一点,你会被激起竞争心?理?;而差你十万八千里的,你会蔑视不屑。

    ——季知涟就成为了那个垫底的、位于鄙视链最末端的人。

    班主任虽没有指名道姓,但每周班课都话里话外的意有所指,她?对季知涟的不喜,连屁大点孩子都能?感?觉出来,而那女孩只是低垂着头,脊背微弓,像一堵沉默的墙壁。

    导火索是在?一节数学课上。

    季知涟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但是她?的课本不见了。

    其实不止是课本,她?一直都在?陆陆续续丢东西,大到最新?发下来的考试试卷和?习题册,小到钢笔、墨水、涂改带,这些东西就像进了莫名其妙的怪兽肚子,总在?最需要的时候无影无踪,等不需要了,又偶尔冒出了头。

    而她?紧抿着唇,不发一言的态度终于惹恼了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正逢更年期,是那种资历很老、很古板的中年妇女,带过一届又一届学生,评选过市优秀教师。

    面对她?的疾言厉色,女孩接二连三?的沉默无疑被理?解为不知悔改的挑衅。

    她?厉声叫女孩上前,指着黑板上的习题,将?粉笔硬塞到她?手里,勒令她?当场做题给她?看。

    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了。

    暗处的排挤、冷眼、鄙夷,一下次全都明晃晃摆到了台面上。全班六十多双幸灾乐祸的眼睛,窃窃私语地盯着讲台上的她?,时间?都静止了,一分一秒俱是煎熬。

    她?做不出来。

    事实上,她?的手指软弱无力,不听使唤,写?出的每个数字都歪歪扭扭,而那阴沉的目光一直在?紧盯着她?的每个动作。她?一个用力,粉笔就从中断折,崩到了地上。

    数学老师面上瞬间?乌云密布。

    季知涟脑中“嗡”了一声。

    那双满是白?灰的手,就这么拿起教学的直尺,命令她?伸平双臂、转身面向所有看好戏的同学,然后重重击打在?她?掌心?,一共二十下,火辣辣的疼。

    八岁的小女孩,死?死?咬着牙关,强烈的羞耻心?让她?面红耳赤,眼底泛出泪意。而背后是墙,旁边是人,面前是黑压压的同学,她?根本无处遁形。

    她?只能?迈动着僵硬的腿,机械地回到了座位上,刚一坐下——

    就坐了个空。

    屁股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季知涟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愤怒、委屈、耻辱,让她?在?那一刻将?季馨的耳提面命抛之脑后。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恶狠狠地一把将?那背后多次搞小动作、当她?是傻子的兔牙男孩扑到地上,然后在?他刺耳的惨嚎声中,抓住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将?他的脑袋往地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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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再一次成为了众矢之的。

    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气歪了鼻子,任谁一走进教室,就看见自己儿子被揍的鼻青脸肿、哇哇大哭,心?情都不会太愉悦。她?强压火气,用一整节班课的时间?,着重强调了这件事情的恶劣程度和?影响之大,她?讲的口干舌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第一排同学的文具盒上了,一回头,竟看到那在?墙角罚站的女孩正低垂着头,用手扣着剥落的墙壁,毫无羞愧之色。

    那天,季知涟下午没有再上课。

    她?被赶出了教室,班主任勒令她?站到操场的升旗台上罚站,在?红旗之下严肃地反思错误。

    全校师生你来我往,众目睽睽之下,目光大都是疑惑的、不解的、幸灾乐祸的……

    只有一束目光是担忧的。

    那是江河的目光。

    季知涟感?到有人在?台阶上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衣摆,她?低头,看到男孩稚幼的一截细颈,他高高捧着一个蓝色的、热气腾腾的水壶,小心?翼翼问她?:“……姐姐,你渴不渴?”

    她?摇摇头,低声道:“别离我太近,别人看到不好。”

    他以为她?是担心?自己会害她?二次被罚,立即乖乖溜到离她?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蹲在?那里警惕的替她?把风。过了一会儿,见没有人过来,又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苏打饼干,小心?翼翼跑过来塞进她?手里:“……姐姐,那你饿不饿?”

    季知涟摇摇头,她?什么都吃不下。

    江河飞快地四下望了一眼,突然剥了个什么东西喂到她?嘴里,然后立即飞奔回原处。

    她?嘴里猝不及防被塞进一颗大白?兔奶糖,他应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奶糖是温热的,裹在?糖衣上的那层糯米纸入口即化?,浓郁的奶香味在?唇齿间?爆炸,迅速蔓延开来 。

    这是她?今天唯一感?受到的、仅有的甜-

    放学后,江河固执地等她?一同回家。他用学校门卫处的座机给萧婧打了电话,撒谎说今天要去姐姐家吃晚饭。

    班主任给季馨打了十多个电话,季馨都表示自己在?给学生上课,抽不开身过来。

    她?无可奈何地将?季知涟留到最后一刻,声明今天的事情并没有结束后,才勉强放她?回去。

    两个孩子,一路相伴着走回了家。

    他们没回家,而是去了南水公园,爬了坡,下了堤,一同来到宽阔的南河边上。

    季知涟沉默着,一次次重复着捡起岸边的石头,用力掷于河面,石头扑通一声荡起水花,然后便无声的沉入河底。

    江河在?一旁掘沙陪伴她?,等她?发泄完了,他将?满是细小砂砾的小手塞进她?冰凉的掌心?,轻轻摇了摇:“姐姐,你看我挖到了什么?”

    语气中有点兴奋,又有点得意。

    他伸开掌心?,里面躺着两个一大一小的桃红色套娃,颜色醒目,但漆描斑驳。

    “哪来的?”季知涟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江河骄傲地指了指地上掘出的深坑。

    ——他挖出了深埋在?沙地里的宝藏。

    童话故事里,独眼海盗团会埋下宝藏留下地图,而英武的勇士则历经磨难找到标记点,谁挖出来就是谁的。

    情绪是相互影响的,他的快乐无意感?染了她?。

    季知涟于是蹲下,烦恼被短暂抛之脑后,她?兴致勃勃和?他头对头一起研究:“真?好玩,一个只有食指长,另一个只有小拇指那么大!它俩是不是还能?套在?一起?”

    “可以的,就是被埋在?地上太久了,漆都掉了,大套娃眼睛眉毛都没了……”江河惋惜的摩挲着新?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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