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讲课。没有PPT，没有稿子，他就站在讲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讲了一个雪夜打猎的故事。

    台下五百名乡镇干部鸦雀无声。

    讲完，他只说了一句：“权力是用来服务的，不是用来享受的。谁忘了这一点，谁就会被土地抛弃。”

    全场起立鼓掌，持续五分钟未停。

    回来的路上，司机问他：“赵书记，您后悔一辈子待在村里吗？”

    他摇摇头：“我父亲是矿工，死于塌方；母亲靠捡煤渣养活我们兄妹三个。我十七岁那年发誓：这辈子宁可穷死，也不让乡亲们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现在回头看，我没食言。”

    春去夏来，麦收时节临近。村里迎来一批特殊客人??来自周边十个试点村的第一书记组团前来考察学习。

    赵振国带着他们走遍全村：看冷链中心如何运作，听议事会如何表决，观摩农户信用档案管理系统，体验亲子插秧节的全过程。

    一位女书记感慨：“你们这套体系太精细了，光制度就有三十多项，我们回去根本推不动。”

    赵振国笑答：“我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1975年第一次开村民大会时，连话筒都没有，我在房顶上喊了一下午。关键是，你要相信群众，也要让他们相信你。信任是一点点攒出来的，像存钱一样。”

    临别时，众人合影留念。赵振国特意让孩子们站在前排。

    当天夜里，暴雨突至。

    雷声轰鸣中，防汛警报响起。气象局通知：上游水库泄洪，河道水位将在两小时内超过警戒线！

    赵振国披衣而起，抓起手电就往外冲。路上遇到巡堤的老民兵连长周建国。

    “东岸第三段堤坝出现渗漏！”周建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砂石料不够了！”

    “通知全体党员集合！”赵振国掏出对讲机，“启动一级应急预案！”

    十分钟内，三十八名党员冒雨集结，带着编织袋、铁锹、木桩奔赴险段。村民们闻讯也陆续赶来，妇女运沙，老人煮姜汤，孩子递毛巾。

    赵振国带头跳进齐腰深的水中打桩堵漏。冰冷的水流冲击着身体，他的旧伤隐隐作痛，却始终不肯上岸。

    “爸！您年纪大了，让我们年轻人来！”小丫浑身湿透，眼里含泪。

    “正因为年纪大了，才更要带头！”他吼道，“你们将来也要当干部，今天就得学会什么叫责任！”

    凌晨三点，险情初步控制。五点，太阳破云而出，彩虹横跨河面。

    疲惫不堪的人们席地而坐，啃着馒头喝着热粥。赵振国清点人数，确认无人伤亡，这才松了口气。

    回到家中，王秀兰早已备好热水和换洗衣物。她一句话没说，只是轻轻帮他揉着肿胀的膝盖。

    “疼吗？”她终于开口。

    “不疼。”他笑了笑，“只要青山在，我就还能扛。”

    中午，央视记者再次来到村里，准备补拍抗洪画面。没想到镜头刚架好，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入村口，车牌竟是京A开头。

    车上下来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自称是某大型农业集团副总裁，愿出资五亿元整体收购“青山味道”品牌及种植基地，承诺保留现有员工岗位，并追加投资建设观光农业。

    消息瞬间传遍全村。

    有人心动：“这么多钱，够咱们村人均分十几万！”

    有人反对：“卖了牌子，我们就成打工的了，还能说了算吗？”

    赵振国没有立即表态。他请对方暂住招待所，明日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共同商议。

    当晚，他在日记本上写道：

    【2024年6月18日 暴雨转晴

    资本来了。

    它带着微笑，拿着支票，许诺繁华与轻松。

    可我知道，一旦签下名字，我们就不再是主人，而是雇员。

    土地可以增值，但灵魂不能标价。

    明天的会，我会让大家自己选择。

    因为我始终相信??

    真正的幸福，不是被人施舍富贵，而是能挺直腰杆说：

    这是我亲手种出来的大米，这是我自己做主的村庄。】

    次日上午九点，晒谷场上座无虚席。三百多名村民代表齐聚一堂，气氛凝重。

    赵振国走上临时搭起的讲台，身后挂着一幅手绘地图??青山村全貌。

    “各位父老乡亲，”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有人想买我们的品牌，出价五亿。换成现金，每个人都能拿到一笔巨款，孩子上学、盖房娶妻都不愁。听起来很美，是不是？”

    人群骚动。

    “可我想问一句：钱花完了呢？我们还剩下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十年前，我们连化肥都买不起；五年前，超市不愿收我们的米；一年前，还有人笑话我们搞什么‘集体合作社’。可今天我们有了地理标志，有了冷链，有了全国都知道的品牌。靠的是什么？不是天上掉馅饼，是我们一季季耕种、一次次开会、一场场斗争拼出来的！”

    掌声开始零星响起，继而汇成浪潮。

    “我可以答应他们，也可以现在就签字拿钱退休。但我做不到。因为这片土地不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张大山烈士用命守过的山河，属于你们手中插下的每一株秧苗，属于未来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举起右手，如同开镰誓师那天一般庄严：

    “所以我提议??拒绝收购，自主经营，继续走集体之路！同意的，请举手！”

    一只、两只、十只……三百多只手高高举起，像一片倔强的森林。

    赵振国眼眶发热。他知道，这一票，投的不只是品牌归属，更是对一种生活方式的坚守。

    会议结束，他亲自送客。那位副总裁临上车前忽然回头：“赵书记，您确定不考虑吗？下一个机会，可能就没这么优厚了。”

    赵振国淡淡一笑：“我考虑得很清楚。有些东西，比钱贵重得多。”

    车子远去，尘土落定。

    赵振国转身望向稻田。阳光下，禾苗青翠欲滴，随风起伏，宛如绿色的海洋。

    他知道，前方仍有风雨，或许更大的风暴还在路上。但他不再恐惧。

    因为他身后，站着三百七十二户人家，一颗颗滚烫的心，正共同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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