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一片死寂，可刚刚反应过来的围观人群却忽然议论起来。

    “李院长怎么回事啊？人家都要撤了，他怎么还让人抓他？”

    “我看不懂了，李院长这是生怕别人不抓他回去调查？”

    “不懂了吧？这叫以退为进！李院长肯定有讲究在里头！”

    “什么以退为进，我看是傻了吧？好不容易把这些人给赶走，自己反而还往火坑里跳？”

    “你懂个屁！等着看吧！”

    “哼，刚才说要抓人，呵呵，现在又要走？我看工商局这帮人也是草包，执法跟儿戏似的，......

    宋怡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凉。

    走廊的灯泡昏黄，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她没开办公室的灯，就站在门口，盯着纸条上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字迹歪斜，像是用圆珠笔仓促写就，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点微小的蓝晕——不是厂里办公用的签字笔，倒像是某个工人随手从裤兜里摸出来的。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没有指纹，也没有落款。可这恰恰最可疑。

    谁敢送？谁敢写？又为什么只写这一句，不提证据、不讲缘由、不署名？

    答案只有一个：有人怕死，但更怕被张万森继续牵着鼻子走。

    宋怡轻轻合上门，回到办公桌前，拧亮台灯。暖黄的光晕铺开，她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那是李向南亲手写的几行字，字迹刚劲有力：“春雨一厂，是根基；春雨二厂，是裂口。人未动，局已生。你去，不是查账，是点火。”

    当时她还笑他说话玄乎。现在才懂，这“火”，不是烧人，是烧假象。

    她把纸条压在笔记本上，用铅笔沿边描了一遍轮廓，再取下，对着灯光细看——纸是春雨厂统一配发的便签纸，左下角印着浅灰色小字“春雨一厂行政科·1978年印”。厂里一共三个行政科，一厂的便签纸边缘有道细微的锯齿压痕，是旧打孔机留下的。她摸了摸，没错。

    送信的人，是一厂的。

    而且大概率是个年轻工人，动作快、胆子小、识字不多，但心里有杆秤。

    宋怡把纸条夹进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带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息。楼下传来几声咳嗽，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一个值夜班的老钳工拎着搪瓷缸子往锅炉房去。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三车间门口抽烟的张万森——手心出汗，笑得假，烟头掐得太急，烟丝都散了。

    一个副厂长，何必对集团新来的总裁如此戒备？除非他早知道，宋怡不是来听汇报的，而是来拆墙的。

    她回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厂里发的通讯录。翻到“城区联络表”那页，手指停在“春雨厂驻城办事处”一行。电话号码旁边，写着个名字：赵国栋。备注栏里是丁雨秋亲笔批注：“原二厂调度，作风踏实，调任驻城办主任半年。”

    宋怡记住了这个名字。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厂区广播响起《东方红》前奏。宋怡已经洗漱完毕，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扎着两条粗辫子，肩上挎着帆布包，混在一厂早班工人队伍里进了大门。

    没人认出她。

    她没去办公楼，径直拐进一车间。老马正蹲在纱布卷绕机旁，拿扳手敲打一个异响的轴承，满手油污。看见宋怡，愣了一下：“哎？你这姑娘……”

    “马师傅，我来帮您递工具。”宋怡把帆布包挂在门后挂钩上，挽起袖子，“我学过机械原理，也修过车床，不比您差。”

    老马一怔，咧嘴笑了：“哟，还带手艺来的？成！递扳手！”

    她真就站了一上午，递扳手、递润滑油、递抹布，偶尔蹲下来帮忙校准皮带轮间隙。工人们起初好奇地瞟她几眼，后来见她手上磨出水泡也不喊疼，便渐渐放松了警惕。有个叫小陈的青工递水时随口问：“姐，你哪来的？”

    “燕京工业学院，实习。”她擦着汗笑，“老师说，不摸十年机器，别谈管理。”

    小陈点头：“怪不得手这么稳。”

    中午食堂开饭，她端着铝制饭盒坐到角落。老马端着碗过来，扒拉两口米饭，压低声音：“宋总，您昨儿给的方案，我琢磨一宿。废品率高，不全是因为设备旧。我们二厂那边，胶布涂布工序，温度控制总偏高零点五度——这数听着小，可胶面一脆，下道贴合就容易起泡。他们报上来的维修记录，写的却是‘温控仪失灵’，可我瞅过那台仪，好好的。”

    宋怡低头扒饭，没应声，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下午三点，她借口去厂区外围查看排水沟，独自绕到厂后废弃的旧水泵房。那里堆着几台淘汰的温控仪，全是二厂去年报损的。她蹲下身，掀开其中一台外壳，果然发现接线柱松动，但线路板完好，仪表指针也无偏差——分明是人为拆卸后未复位，伪装故障。

    她拍了张照片，用厂里公用电话拨通驻城办。

    “赵主任吗？我是集团新来的宋怡。想请教下，二厂去年报废的温控仪，有没有留存更换台账？哦，对，就是型号WKB-3型……麻烦您帮我查查，采购发票编号是不是和维修单一致。”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宋总，您稍等。”

    十分钟后，赵国栋亲自骑着二八自行车赶回厂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一摞泛黄的单据。他没进办公楼，直接在一车间后门等她。

    “宋总，查了。”他喘着气，把单据摊在水泥地上，“采购发票编号是Q7804-112，可维修单上写的却是Q7804-113。而且，这批仪器总共买了十二台，报损九台，可实际入库只有八台。多出来那一台……”

    他顿了顿，从单据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条：“被张厂长签批，调拨给了‘春雨医疗器材联合体’——这个单位，工商注册地址是城西废品收购站，法人代表……是他妹夫。”

    宋怡没说话，只把收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当晚九点，她再次坐在办公室沙发上，台灯照着摊开的春雨厂组织架构图。张万森的名字旁边，她用红笔画了个圈，又在他分管的“物资采购与外协管理”一栏，重重打了个叉。

    窗外，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框哐当作响。

    她起身关窗，却见远处厂门外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伏尔加。车窗半降，隐约映出半张侧脸——不是张万森，是刘喜福。

    他没下车，只是静静坐着，像在等人。

    宋怡没开灯，退回沙发阴影里，默默看着。

    十分钟后，伏尔加启动，缓缓驶离。

    她打开抽屉，取出那个信封——江绮桃给的，里面除了那张写有燕京电话的纸，还有一页薄薄的打印稿，标题是《关于安佳儿医疗并购春雨二厂期间若干异常资金流向的初步核查》。落款日期是三天前，署名：匿名审计组。

    宋怡终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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