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忘了南州方言，然而刻在骨血里?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忘。

    老?板听完后梗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转身去拿了铁锹：“十块钱。”

    程斐付了款要走，腰背佝偻的老?头忍不住提醒道?：“天还?黑着的，手电筒你要不要？”一个姑娘家，大半夜去添坟，多吓人啊！

    程斐摆了摆手示意不用，重新回到坟头，她的半截裤管都被露水浸湿了。

    不过她没空管，开始挖土，往坟头上添。

    湛蓝色的夜幕下，还?有几颗星星闪着，东方的峨眉月低低垂着，等待着黎明的来临。然而比黎明先来的是雾气?，飘动着聚拢着，将程斐包围起来，天微微亮时，地头的车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她围着坟头转了一圈，觉得差不多就是记忆中大小之后，她扔了铁锹，将塑料袋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

    “这是苹果，瓤是面的，你吃的动。这是牛肉，我自己煮的，很软烂，你也吃的动，还?有香蕉。看，给你买了很多钱，把?前些年的都补上，你在下面放心花，不够了托梦给我。”

    絮絮叨叨的介绍着自己带的东西，画了个圈，将东西都放进圈里?，用打火机点?燃。又将有五六米长的鞭炮伸展开，点?燃炮芯，噼里?啪啦的声音冲破寂静的清晨。

    周围的雾气?更大了。

    从坟地里?出来，程斐身上已经湿的差不多，她找出衣物?，开了暖气?在后排换上。

    带着泥污的湿衣服被她扔进后备箱，要跟着一起离开这个她长大的村子。

    路上她遇见了好几拨人，无一例外，他?们?手里?都拿着铁锹，都是去添坟的人。有人打量着她的车，嘴里?说着是外地牌照，猜是谁家的亲戚。

    转弯的时候，突然窜出来一个孩子，程斐猛踩刹车。着急忙慌下车来看，那孩子三四岁，也不哭，仰着脸看着她，模样有点?熟悉。

    她抱起她检查了一下，还?好只?是摔了一跤，没碰到。

    “程宝儿，你欠揍是不是？”程乾坤一手拎着铁锹，一手拎着个塑料袋，着急忙慌的往这边跑，视线都在女儿身上，担心她被撞到。

    程斐从听到声音就一直看着已经长成大人的程乾坤，见他?无比紧张自己跟前的小女孩，甚至没有看她这个肇事者一眼?，突然就有些想笑。

    程宝儿一双大眼?睛盯着程斐滴溜溜的转，突然甜甜的喊了一声，“姑姑。”

    “什么姑姑？”程乾坤拍着女儿身上的土，视线终于?落在程斐身上。

    他?觉得面前的人有点?熟悉，带着审视的眼?神，他?慢慢直起腰，不确定的问：“程斐？”

    十年不见，虽容颜相似，可眼?前的人已不是从前那个眼?神倔强、浑身紧绷的程斐，现在的她眼?睛虽红肿，可眼?神却平静，浑身上下透露着松弛淡然。

    “她没事。”

    程斐说完，就转身上了车，她没有叙旧的心情。

    可程乾坤不这么想，这些年家里?没有程斐的消息，母亲只?能对着一张照片偶尔念叨。程斐走后，同村的学生带回了她的高中毕业证，上面有一张一寸照片。

    他?跑到车前拦住要走的程斐，看着她的脸色从淡然变得有些不耐烦。

    “你都回来了，不回家看看吗？爸妈都很挂念你。”

    程斐懒得和?他?说话，挂着空档狠狠踩了一下油门，车子的轰鸣声吓哭了程宝儿，程乾坤瞪了一眼?程斐，赶快去抱起自己的女儿。

    程斐趁机挂了档，车子如利剑一般窜了出去，后视镜里?的程乾坤越来越小。

    不知道?为什么，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她也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很清醒，直接就在最近的高速口?上了高速，往芝江的方向走。

    第122章 她有对象

    农历一年的最后一天, 大家都在赶着回家，程斐却在逆着车流南下，可是走着走着, 她忽然想起梁倩，想起她当时为了哄她回来，说的那些敷衍的话。

    最终，她在下一个?服务站停了下来, 找到扔在角落里?的手机，果然有?梁倩的未接电话，五点多打的。

    现在已经七点多, 想着她还在睡觉, 就给她回了条微信，扯谎说自己刚才睡着了。

    那边没有?回消息，大概也是睡着了。

    静坐了大半个?钟头，从进入南州后，就一直纠缠着她的抑郁情?绪才终于消散一些, 全身的力气也都跟着被卸去, 她颓然的依靠在座椅上, 前?方的景色都开始变得?模糊。

    程斐终于觉得?累了，拥着羽绒服沉沉睡去，直到有?炮竹声将她吵醒。

    降下车窗，她看着不远处玩炮竹的小男孩,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

    小男孩胆子很大, 一手拿着打火机, 一手拿着炮竹, 引燃后就丢掉，不一会儿他妈妈过来叫他, 说加好?油了，他们要继续上路了。

    程斐的视线跟着他们的背影走，才发觉自己还在服务站，车里?开着暖气，冷热交汇，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别人都回家了，她该去哪呢？

    回芜城？那她将食言梁倩，可南州却又不是一个?令她愉悦的地方，光是呼吸着这里?的空气，她都想逃离。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以对过去的一切释然。

    可是当看到程乾坤那么紧张程宝儿的时候，她的心中又起了愤慨。

    程宝儿，听着就是一个?被人宠爱的名字，还有?程乾坤紧张的眼神，让她不知道该为自己的过去感到可悲，还是为程家的女儿终于可以被重视而感到欣慰。

    如?果她是程家女儿的过去，那小小的程宝儿就是程家女儿的现在。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落后地方，陈旧的观念在逐渐被改变，只有?她的童年留在过去，永远也不会再改变。

    她为过去的自己感到愤慨，又庆幸程宝儿作为程家的女儿，不用再经历她所经历过的不公。

    她的心情?，就仿佛这块车玻璃，冷热交汇，雾气丛生。

    睡梦中的梁倩听到客厅里?有?悉悉簌簌的声音传过来，不一会儿又有?人推门进来，脚步轻轻的，好?像怕吵醒她。

    “你?轻一点，别把倩倩吵醒了。”楚秀芝看丈夫想要去摸女儿的头发，立即将人给拉住了。

    梁仕坤小心翼翼的缩回手，不满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的妻子，后又在她的怒目下在她身边蹲下，夫妻俩齐齐看向睡的正香甜的女儿。

    梁实秋在家已经待了半个?多月，早就不受待见，一大早就被老娘拽起来去赶早市，为梁倩同学买她喜欢的零嘴。拎着一大兜东西回到家，就看到梁倩的卧室门开着，哥哥嫂嫂正猫在女儿床头，看着女儿，一脸幸福。

    一双女儿奴。

    要不是程斐将人送回来，怕是今年这个?年过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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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程斐，放下东西后她回了卧室，给人打了个?电话，她有?点不放心她。

    电话一接通她就问她在哪，程斐好?像也是刚睡醒，哑着嗓子说在服务站。

    “你?要回芜城？”今天可是大年三十。

    “嗯，准备回去，还没和梁倩说呢。”

    “你?休息好?了就回去吧，等她醒了我给她解释，谢谢你?送她回来，路上小心。”她理解程斐可能?并不想留在南州，不然这会儿也不会在高速服务站休息。

    “行?，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程斐下车去了卫生间，又稍微活动了活动，重新踏上回程的路。

    梁倩醒后，享受的就是公主般的待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帮人围着，梁实秋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告诉她程斐已经回芜城了，梁倩一听就着急了。

    “你?待在家里?舒舒服服的，她也应该回到令她舒服的地方，南州对她来说肯定不是。”

    “我是担心她这几天太累了，不休息就开车回去，那不就是疲劳驾驶？”说着梁倩就要回卧室去找手机。

    梁实秋一把将人给拽了回来了，“她马上就三十岁了，自己会有?判断的，你?既然回家了就专心陪长辈，不要三心二意，不然枉费程斐送你?回来的心意。”

    “你?现在怎么这么理解她？”

    “那能?这么办？你?一天天马大哈的，别皱巴着脸了，人家结婚的还能?过年各回各家呢，终于能?过几天清净日子，说不定程斐心里?正高兴呢？”

    姑侄两人斗了一会儿嘴，梁倩还是不太放心，抽空给程斐打了个?电话，程斐果然还在高速上，担心她开车分心，梁倩快速的嘱咐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过年团聚的日子，家里一波接着一波亲戚的来，梁实秋有?了男友，不再是被盘问的对象，梁倩顺理成章的补位，成了亲戚们的话题之一。

    初四?这天，孙淼带着一家老小过来拜年。

    “倩倩，别学你?小姑，趁着年轻赶快找对象，你?表姐单位有好些优秀青年。”

    孙淼看老妈开始输出，马上帮梁倩婉拒：“妈，你?可别做那招人嫌的七大姑八大姨，倩倩说不定都有?对象了，你?别瞎安排。”

    “她不是还没有?吗？年轻人见个?面交个?朋友怎么了？邻居张阿姨家的孩子也不错，见见呗倩倩？”

    梁实秋看梁倩马上招架不住，正打算开口帮她解围，梁倩却先说话了，“姨奶奶，我有?对象了，不用去相亲了。”

    此?话一出，屋子里?立即安静了下来，楚秀芝听到自家女儿有?对象了，兴奋道：“是吗是吗？哪里?人啊？让我看看照片？”

    梁实秋赶忙给梁倩使眼色，担心她不管不顾的就摊牌了，这大过年的，长辈们可承受不了这个?。

    梁倩护住自己的手机，笑着说：“在一起还没有?多长时间，等稳定了再让你?们看，是我之?前?的同事，比我大两岁，也是南州人。”

    看她说的这么模糊，众人将信将疑，孙淼和梁实秋忙站出来打马虎眼，拉着大家去打麻将，这事才算被揭过去。

    不过梁家的四?位长辈可没这么容易被糊弄过去，在梁倩要回芜城的前?一天，把人给拘在客厅里?，三堂会审。

    “倩倩，你?那对象到底是做什么的？你?能?不能?告诉奶奶？别让奶奶担心。”

    “是啊，妈妈心里?也犯嘀咕，你?该不会是怕被催婚随意杜撰的吧？”

    “倩倩啊，爷爷告诉你?，外面骗子太多了，你?还是要小心啊！”

    “是啊倩倩，爸爸告诉你?，不要被外人的花言巧语给骗了，爸爸不着急你?结婚的哈。”

    梁实秋站在外圈，同情?的看着被围起来的梁倩，默默找出了降压药备着，她觉得?今天怕是要瞒不住了。

    果然，在轮番攻势下，梁倩终于憋不住开口道：“她不是骗子，她是我之?前?的上司。”

    “妈妈记得?你?之?前?的上司不是女生吗？还给我们寄过吃的。”

    “对啊。”另外三人异口同声道。

    梁实秋又端起了一杯水备着。

    梁倩从小就不习惯撒谎，更何况面前?的还都是宠爱她的长辈们，她虽然害怕感情?被干涉，可是更不想辜负家人对她的爱，狠了狠心开口道：“我对象就是女生。”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之?中，梁实秋走上前?，将温水和降压药都放到桌子上，淡定开口道：“谁顶不住吃药，别硬撑。”

    “你?早就知道？”梁仕坤瞪着自家妹子，大声嚷嚷道。

    “哎呀，你?小点声我也能?听到，知道知道，那女生还是我学妹，小我两三届吧？”

    “只小你?两三届，那岂不是比倩倩大？”楚秀芝也跟着站起来，看着梁实秋。

    梁实秋看火力转移到自己身上，立即举起双手道：“能?做倩倩的领导，年纪比她大多正常。而且嫂子，你?也关注错地方了吧？”

    梁倩趁小姑替她解释的功夫，赶快给坐在左右的爷爷奶奶一人喂了一片降压药，一边喂一边说：“爷爷奶奶，我是真喜欢她。”

    奶奶听不得?这些，直接捂住孙女的嘴，让她别再说了。

    楚秀芝对着梁实秋一顿盘问，也把程斐的情?况了解的差不多，她越听越沉默，最后一个?人默默回了屋子。

    梁倩想跟上去，被梁仕坤给拉住了，“让你?妈静静吧。”

    之?前?他们一直担心女儿不谈恋爱，是受了她小姑的影响，或者?是压根就不想结婚，谁知道她悄摸摸的谈了恋爱，还是同性，他们接受不了。

    直到梁倩要离开家回芜城上班，楚秀芝也没有?再和她说过话，以往她每次上学走，妈妈都是会送她去高铁站。

    程斐在高铁站接到姑侄二人，觉得?氛围有?些奇怪，可是也没有?开口问，直到车里?就剩下她和梁倩，梁倩才把事情?告诉了她。

    “你?不是说要过两三年再说吗？”程斐将眼眶红红的人搂在怀里?，小心安抚着。

    “那他们要让我去相亲，我不能?去相亲。”

    “梁倩，我会对你?好?的。”程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知道她不能?辜负怀里?的人。

    梁倩因为爱她，承受了太多压力，家里?人那么爱她，她一定不想家里?人为她忧心。可现在却因为她，家里?人年都没有?过好?。

    其实回南州的时候，梁倩一路上的犹豫仿徨，她都能?看出来，她清楚她担心什么。她知道梁倩还不想让她出现在家里?人的面前?，虽然理解她的做法?，毕竟她们在一起不久，可是她心里?是有?些难受的。

    她一边希望自己能?被梁倩承认，一边又不想让她为难。

    她千里?迢迢的送她回去，就是为了能?让她好?好?陪家里?人，好?好?的过个?年，可是在她们家楼下的时候，梁倩见只有?梁实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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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时候，流露出的那种如?释重负，又她的情?绪很失落，失落到下车的时候外套都忘了穿。

    现在梁倩在家里?人面前?承认了她，她心里?又有?负担，心疼梁倩为她背负太多。

    总之?她很矛盾，她很纠结，她从不知道自己是这么复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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