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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宰鹿
华南虎就站在洞口——这个封闭空间里唯一的出口——逼视着无处可退的金溟。
金溟咽了口唾沫, 忽然想起自己晒了一下午太阳,没喝一口水。
越来越旺的火势把潮湿的山洞烘成一个热气腾腾的蒸笼,金溟感到头顶的岩石仿佛越来越矮, 连四周的石壁都在向他一点点逼近, 毕剥作响的火堆把他烤得更加口干舌燥。
金溟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火,他带来的火,好像是一个不能存在的东西。
“我。”
海玉卿清冷的声音在这一触即发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清凉。
金溟下意识想去看海玉卿,但华南虎的炯炯虎目对他毫不放松, 让他只能继续原地站军姿,连眼珠也不敢动。
近乎凝滞的低气压并未对海玉卿造成任何影响, 它像是毫不知情,走到华南虎面前, 玉白的鹰爪踩在火棍上,逼得华南虎不得不退了一步。
海玉卿面不改色地把火棍捡起来,转身递给金溟,“烤,我吃鹿肝。”
“别胡说八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华南虎缓过神儿,仍旧盯着金溟,毛爪子朝着海玉卿抬了抬,似乎是想把它拉过去, 仿佛金溟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存在, 多靠近一公分都足以致命。
“火。”海玉卿又走到公鹿面前,低头检查猎物。
华南虎“哼”了一声, 对金溟更添了一层警觉,“知道的还不少, 你懂怎么弄出火来?”
海玉卿轻松道:“钻木取火。”
“……”华南虎紧绷的脸有些动摇,终于把目光从金溟转到海玉卿身上,“你怎么可能知道,那以前你怎么从来不取火。”
“以前,不用。”海玉卿有问必答。
其实这已经很反常,在今天之前,海玉卿跟华南虎说过的话,除开骂他的,屈指可数,约等于零。
“这些话是他教你的?”华南虎趁机退到海玉卿身边,将它与金溟隔开。
“我会说话,不用教。”
这句话戳到了海玉卿的痛点,它把靠过来的华南虎推开,仿佛犹豫了一秒钟,便不再迟疑,迅速抬起爪子,往角落里点了一下,就听“扑通”一声,像是一块石子被踢进水潭里。
华南虎全身都在警惕着金溟,背对着海玉卿,没有看清它的动作,只以为这是一个单纯表示生气的举动。
然而金溟却知道,海玉卿是把骨刀踢进了水潭里。
陷阱,火,骨刀……
金溟忽然明白过来,这里的动物,防备的不是陌生的金雕,而是人类行为。
华南虎有点气急败坏,觉得海玉卿竟然为了维护金溟睁着眼就跟他说瞎话,“以前不用火,为什么现在就用了。”
“火,温暖,”海玉卿开始剥鹿皮,“他冷。”
有理有据。
“放屁,金雕的毛从头裹到爪子,比你还多,他怕冷?”华南虎终于认识到这场辩论的对方辩手是谁,转过身看着海玉卿。
“呲啦”一声,鹿皮顺着筋肉被撕下一大块,海玉卿偏头扔在一旁,甩了华南虎一脸血,“现在,没有。”
辩论赛局外鸟金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稀稀拉拉的羽毛,只敢在心里猛点头。
没错,他是秃毛鹰,他冷。
“……”华南虎从蛇鹫嘴里早听说了羽毛床的事迹,忽然有点哑口无言。
对方辩手论据充足,海玉卿要乘胜追击,“烤烤更好吃,我给他做好吃的。”
“……”华南虎竟然感觉自己已经被说服了。
甚至还有点感动。
以前怎么不知道海玉卿这么会宠老婆。
金溟仍旧低着头,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一抬头给海玉卿漏了馅。
好家伙,才学会两句话,而且每个字都是他刚教的,海玉卿就能把谎话说得如此有逻辑。
金溟若不是当事鸟,只怕都要信了。
不知道哪里能报个班,可别耽误孩子考清华。
华南虎期期艾艾半天,感觉自己再也找不出什么破绽,虎呆呆的俩眼睛转来转去,仿佛还不肯就此放弃。
它还没想到新的辩词,见海玉卿低下头又要撕鹿皮,忽然嚷道:“哎哎,你别这么撕,这是我的鹿皮。”
华南虎没空再去深究火的事,扑过来把海玉卿挤开,“你一边儿去,我来,这鹿皮给我留整张的,一会儿给我媳妇儿带回去,她准喜欢。”
海玉卿啐掉嘴里的鹿毛,往旁边挪了一步。
鹿皮没法吃,偏偏华南虎和蜜獾很稀罕,还有鹿角,回回都要捡回去,神神秘秘的。
“不能用火。”华南虎小心翼翼剥着鹿皮,差不多剥完时,又回到“火”的话题上,“上次打雷,天火烧了一大片树,你还记得吗?火是很危险的东西,会吞噬一切。”
海玉卿动作一滞,显然是想起了什么惨不忍睹的事情,回头看向金溟。
金溟立刻表态,“在山洞里,有水帘隔着,我会小心,不会烧到外面。”
海玉卿点点头,给这件事盖棺定论,“能用。”
“……”华南虎狠狠瞪了金溟一眼,用一种听上去有些心虚的声音说,“那千万不能让那边知道,尤其是孔雀,她肯定告状,今天她过来时没发现?”
海玉卿没出声,给了华南虎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这么看我,我是那种会告状的碎嘴子吗?”华南虎立刻嚷嚷起来。
海玉卿用鼻子“哼”了一声,低头沿着剥下皮的地方用尖喙把肉划开,只留给华南虎一个“你自己体会”的后脑勺。
“……”华南虎吃了瘪,无处发泄,气哼哼地一爪子撕下半条鹿腿,“你家这个也忒矫情,肉还得吃烤的,这是从哪儿找来的。”
倒知道是在说人坏话,凑着头压低了声,还拿眼往后偷瞟了下,确定金溟本鸟没听到。
海玉卿重新进入不听不理模式,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金溟知道冰川,知道人,海玉卿猜测他是从北方来的,这是不可说的话。
“……”华南虎对海玉卿这副模样才比较习惯,酸溜溜地继续自说自话,“瞧瞧,又开始了,说到他你倒是挺知道维护的,跟我就一句话也没有,咱多少年交情,你跟他才认识几天,怎么对他这么好。”
这句话海玉卿会回答,金溟押过题,于是它立刻说:“爱,就是对他好,给他心。”
金溟说的是荠菜……
“……”华南虎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只能“呵呵。”
感觉自己好像被喂了狗粮。
看到华南虎的反应,海玉卿有点显摆的意思,又从金溟的原话里找出一个它不太懂但听上去很不错的词,“浪漫。”
华南虎下巴都快掉了,“……你还懂浪漫。”
果然这世上没有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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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对人好的男鸟,只有不爱你的男鸟。
华南虎一时不知该唏嘘自己曾经一片痴心错付喂了狗,热脸贴着冷屁股还要自我安慰它就是个性子冷淡的鸟不是不领情,还是该感慨爱情真伟大,石头都能开出花。
“他有什么好的,长得又没你漂亮,普普通通的金雕,满大街都是。大伙儿眼巴巴地等着你养几只小玉爪海冬青出来,这不又得绝种了。”
华南虎越说越气愤,“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稀罕,恐怕全球也就你这一只,谁都没见过,你有没有点繁衍责任感。”
“哗啦”一声,金溟站在华南虎背后,木棍掉了一地,进退两难。
他磕磕巴巴地解释,“我……洗洗。”
金溟刚把打算用来串肉的直木棍劈干净细枝杈,想拿到水里冲一冲木屑,才走过来,就看见虎爪一亮,一掌拍碎了一扇肋条骨。时间不早不晚,就像是华南虎特意拍给他看的。
华南虎越想越觉得金溟不顺眼,没好气道:“有什么好洗的,你以为你是小浣熊,什么都要洗洗?湿木头点火全是烟,不懂别瞎搞,一边儿待着去,等着吃就行了,饿不着你。”
“过来,”海玉卿一脚把蹲在水潭边的华南虎给踹开,动作有点粗暴,语气有点温柔,“洗!”
华南虎趔趄两步,一屁股蹲在黏糊糊的鹿皮上,他侧头看着印在身上的血爪子印,忽然觉得此时此地,自己很多余。
金溟,“不洗也行。”
吃点木屑死不了鸟,但是被那亮着锋利指甲的虎爪拍一下,可能会死鸟。
海玉卿坚持,“洗干净,卫生。”
金溟迅速捡起木棍,花费了大约三秒钟的时间在水里过了一遍,羽毛都没沾到水,立刻又倒着退回火堆旁。
他从华南虎的眼神里解读出的意思,不像是让他等着吃烤肉,更像是等着把他吃掉。
华南虎甩甩尾巴,又凑到海玉卿身旁,这回是真信了,“真是你生的火?它不会?”
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也知道在封闭山洞里用湿木柴生火,无异于拿自己做熏肉。
看来金雕是真不懂生火的门道,它真的只是一只金雕。
“可你又是跟谁学的?”华南虎奇道。
海玉卿,“以前,见过。”
华南虎觉得简直合理到毫无破绽。
从北方过来的很多生物都会生火。
海玉卿是从北方逃出来的,以前见到过别人生火,不足为奇。
鹿皮已经剥得差不多了,海玉卿起身拿过一旁码成一摞形状规整的大树叶,在水里涮干净,又把鹿肉一块块洗干净,才放在树叶上。
华南虎看得目瞪口呆,“成了家的鸟,这么讲究?”
海玉卿认真回忆着金溟平时的做法,生怕哪里不对,等一套流程做完,觉得并无疏漏,才松了口气。心情有些愉快,便乐意回应一句,“干净,他喜欢。”
满嘴狗粮的华南虎一头扎进水潭里,脸上身上沾的血水混着泥巴立刻侵染了清澈的潭水。不过海玉卿这会儿已经洗完鹿肉,根本不搭理他。
海玉卿用尖喙叼着盛鹿肉的树叶送到火堆旁,一次只能叼一片,等它再回来拿时就看见华南虎蹲在水潭边,压着前爪抻了抻腰,从脖子抖到尾巴,给刚洗干净的鹿肉均匀地撒了一层洗澡水。
就听一声鹰唳响彻山洞,惊得金溟串肉的爪子一哆嗦,肉和木棍一块儿掉进了火堆里。
第32章 山洞
海玉卿冷着脸坐在火堆旁, 任由金溟在它的翅膀上摸来摸去。
“不是说好的静养两天不能打架,还好骨头已经长得差不多了。”金溟小声数落。
海玉卿用鼻子“哼”了一声,不过不是对金溟, 而是对蹲在对面满身湿答答虎毛愈发凌乱的华南虎。
华南虎猛地一嚎, 眼里不知是泪水还是潭水, “你‘哼’什么,不服气!”
一声鹰唳立刻盖过虎啸,毫不退让。
被聒得耳朵发嗡的金溟立刻抱住又要扑过去的海玉卿,挡在中间和稀泥, “哎,什么味儿, 肉糊了。”
没见过挨打挨成这样还气势汹汹的老虎,也不知道刚才被摁在水里鬼哭狼嚎毫无还手之能的到底是谁?
“哼, ”华南虎用更大的声音哼道,“想吃烤肉就老老实实的。你看看,你们就是这么吃烤肉的?吃炭吧。”
华南虎拿木棍把金溟刚才掉进火堆里的那块鹿肉挑出来,果然已经烧得像块黑炭。
此刻华南虎已经完全相信,金溟果真只是个普通的金雕。
海玉卿的行为在华南虎看来,那就是心照不宣——我懂。
鸟类求偶最花里胡哨,跳舞唱歌展示羽毛,有点什么都拿出来臭显摆。
海玉卿为了讨好配偶也算是掏尽老本儿,什么招儿都用上了。钻木取火倒是像模像样, 烤起肉来就漏了馅儿。两只鸟大约是远远见过人做这些, 一知半解,其实什么都不会, 还不如猴子模仿得像。
“两个鸟还要吃烤肉,也不怕把自己烤了。这种活儿, 还是得我来。”华南虎既狼狈又骄傲地亮了亮虎爪。
鸟爪子的确没虎爪方便,华南虎的动作灵敏而熟练,先用虎爪把鹿肉分成大小一致的块状,再从木柴里拣出些细枝条串起来,塞给海玉卿和金溟,使唤他们拿爪子举着就着火边烤。
它没意识到,自己挑拣出来的细木棍正是金溟刚才洗过的那些。因为只是匆匆沾了水,放在火堆旁,剥肉的功夫已经又烘干了。
金溟心道,华南虎这个烤肉的思路是对的,但一只爪子最多举两串,这得举到什么时候才能吃饱。
还没待金溟组织好语言提出建议,华南虎又拣出几条粗木柴,拿藤条捆了做出四个三脚架,架在火堆四周比划了一阵儿。
金溟觉得这形状有些眼熟,心念一动,决定闭口不言,只悄悄观察着华南虎的动作。
华南虎在金溟捡回来的木柴里翻找了一顿,没找到满意的,“我去找木头,马上就回来,你俩别把自己给烧了。”
走到洞口,它又猛然回头,气势汹汹地吼了一声,“别偷吃,烫舌头。”
“……”金溟按着海玉卿猛点头。
“它就是你说的烤肉味的老虎?”见华南虎走远,金溟悄声问。
海玉卿点头。
“它给你烤过肉吃?”
海玉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吃到。”
“没吃到?”金溟奇怪。
海玉卿费力地解释,“银角抢走了。以后,就没有烤肉了。”
金溟还想再问银角又是什么东西,竟然能从海玉卿和华南虎这两个空中霸主和丛林之王嘴里抢吃的,就见洞口露出一条绷着劲儿的长尾巴,便立刻闭了嘴。
华南虎哼哧哼哧拖进来两条带树皮的木头,一看就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新鲜得不能再新鲜,也就是说,水分充足,就是它自己刚说过的不能用来在洞里烧火的湿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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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南虎把湿木头架在刚做好的三脚架上,在火堆上形成两条平行线。金溟看得分明,华南虎做的是——烧烤架,可以把很多肉串一块架在火上烤的架子,便携式简易烧烤架。除了做工有些粗糙,唯一不同的地方只有金溟见过的是铁的,而这个是华南虎就地取材木头做的。
“看什么。”
华南虎一吼,金溟才意识到他诧异的表情表现得太明显,正不知该如何掩饰,就听华南虎得意道:“湿木头不能烧,但是耐火烤,这样就不用担心一会儿架子被火烤断。这都不懂,还想吃烤肉。”
“……”金溟立刻用一种“这你都懂,你好厉害”的表情看向华南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华南虎把鹿肉串放在木架上,一面忙碌地继续串肉串,一面给烤得恰到好处的肉串翻面。
等鹿肉串开始滋滋冒油,满山洞全是香味时,华南虎忽然叹了口气。
“这个山洞用来烤肉真是太方便了,味道一点也传不出去,根本不用怕他们闻到,想什么时候烤就什么时候烤,不用巴巴等着下雨天。”
中午的一只兔子和一只鸽子根本填不饱已经饿了好几天的两只猛禽的肚子。
光是闻着味儿就馋得流口水的金溟和海玉卿这会儿压根儿没听到华南虎在嘟囔什么,只会两眼放光地盯着烤肉猛点头。
不得不说,华南虎的确是可以得意的,只是闻一闻就知道它的手艺比金溟不知好出多少倍。
刚准备下的柴火有大有小,干湿也不同,不比木炭,火势不容易控制,想要把每块肉的每一面都烤得均匀,不是谁都能上手就来的。
虎师傅要是开个烧烤摊,绝对得盆满钵满。
华南虎把烤熟的一批肉串拿下来,摆在树叶上,又重新架上第二批,再回过头,两只鸟已经风卷残云地吃起来,一副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的模样。
“出息的,没吃过吧。”华南虎得意地清了清嗓子,伸出一只虎爪点着地,等满嘴流油的两只鸟吃得差不多,才说,“说说吧,这个山洞。”
金溟,“?”
海玉卿,“?”
华南虎看向海玉卿,提醒道:“说好的,赶走银角,别处都是你的,这个山洞归我。”
“……”
金溟转过头,看到海玉卿的神情比他还茫然。
华南虎急了,各种比划,试图唤起海玉卿的记忆,“咱俩说好的,沿河这一溜占下来以后,我只要这个山洞。”
海玉卿眨眨眼,隐约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儿。
当时是说过什么山洞,海玉卿一直以来都是住树上,所以,好像是……答应过。
华南虎就看到海玉卿两个黑眼珠子忽然闪躲地转了转,立刻跳起来,得理不饶人的模样,“你想不认账!”
海玉卿偷偷看了一眼身旁没怎么听明白的金溟,余光落在羽毛床上,挺起脖子,更大声,“嗯。”
“……”华南虎被这份理直气壮整不会了。
金溟眼看又要打起来,伸开翅膀挡住剑拔弩张的一鸟一虎,扯着海玉卿轻声问,“什么山洞?”
“这一片湖本来是归西边的,是银角的领地,”华南虎伸出虎爪挠了挠地,气哼哼地解释,“地上还有一小群豺,两只跟着豺群捡漏儿的条纹鬣狗。我跟玉卿一起把它们赶走了,这片地儿现在是我俩的。”
金溟,“银角是?”
华南虎没好气地回答:“一只角雕,叫银角大王。”
原来海玉卿当时身上的抓伤是和角雕打架留下的,金溟忍不住侧目看向海玉卿,厉害!
海玉卿觉得有必要跟金溟进一步解释,便努力还原华南虎之前跟它说过的话,“它说再过两个月,这里的鱼,比海里的好吃,所以银角年年暖和了就,占着地方,不让我们抓鱼。”
再过两个月,暖和了……这个时间节点让金溟觉得很熟悉,他之前是要干什么,也算了这个时间?
不过自家这个孩子真是有点……怎么一说好吃就什么都敢上,角雕、豺群和鬣狗也敢一块儿打。
华南虎听不下去海玉卿的断句,抢过来替它说,“所以要把他打回西边林子里去,沿河往东,不许他再过来。你从天上打银角,我从地上打豺群和鬣狗。”
金溟“哦”了一声,他一直纳闷儿这一片地方富饶清净却没有猛兽盘踞,原来天上地下的都已经被赶走了,他正卡在了双方决斗的时间点上占了这个山洞。
难怪海玉卿开始对他敌意如此之大,该不会是以为他想趁两败俱伤坐收渔利吧。
“你们俩鸟,住树上不是挺好,窝这山洞里羽毛都要发霉了。”华南虎身上的毛才刚烤干,其实这会儿比较想以理服鸟。
海玉卿充耳不闻,舔了舔尖喙上的油,示意金溟再去拿烤肉。
“还得等会儿。”华南虎一转身,挡住金溟的爪子,给烤肉串重新调换了位置,边儿上的换到了中间,让这一批肉串都能够受热均匀。
华南虎瞥了海玉卿一眼,缓缓道,“这山洞我要来就是为了烤肉,给了我,以后你们天天能吃到烤肉。”
“不。”海玉卿严词拒绝,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盯着烤肉的眼睛倒是依旧目光炯炯。
“那别吃了。”华南虎气急败坏,张开胳膊挡住烤肉,“没有山洞,我不会烤。”
海玉卿沉默了两秒钟,“那你走吧。”
反正金溟也会烤肉。
华南虎,“……”
卸磨杀驴都没你快。
“我跟你捋捋啊,这块地方,以前是不是银角的?地上还有一群豺和鬣狗看着,你不能来,我也不能来,对不对。”
海玉卿看着在华南虎手里不停翻面的烤肉,不耐烦地点头。
“现在你也能来,我也能来,这是为什么。因为你在天上赶走了银角,我在地上赶走了豺和鬣狗,对不对。”华南虎继续循循善诱。
海玉卿想了想,“不对。”
“……”华南虎深吸了口气,保持微笑,“哪儿不对。”
“银角,我打的。”海玉卿逻辑清晰,“豺,我打的。”
在华南虎的微笑逐渐僵硬时,它又给了一个重击,“鬣狗,我打的。”
它就是在打跑银角后驱逐鬣狗和豺群的时候被金溟撞伤的。
金溟稳稳当当坐在旁边看戏,华南虎觉得海玉卿涉世未深头脑简单,想空手套白狼骗房产。
啧,他家孩子聪明着呢,少忽悠。
“……”华南虎无言以对,默默把烤好的串儿拿下来放在海玉卿面前,又转头在架子上再铺上一层生的。
做完这一切,仿佛厚脸皮的大招终于技能冷却结束,华南虎重新坐下,语重心长道:“以河为界,我不能去西边。当时是不是我把它们赶过河的?我也是出了力的。”
跟海玉卿讲道理,其实很简单,就是不管怎么解释,它还是会说,而且是用一种平直到与你毫无关系的语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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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的。”
金溟想笑又不敢笑,海玉卿只是吃了词汇量匮乏不怎么会说话的亏,让别人觉得它像朵好骗的小白花。
也不对,对海玉卿来说这好像并不吃亏,有限的词汇有无限的力量,至少华南虎还没在嘴上占到过便宜。
“……”华南虎气得一口撸掉一串烤肉,大獠牙时隐时现,恶狠狠地嚼着肉。
“我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嚼完肉,华南虎气冲冲地站起来,看上去是放弃了争夺山洞归属权的念头,闷着头继续烤肉。
这两个成语用的——先不管语境词义用错了——让金溟不得不对华南虎侧目,远古时代连字都没有,会有成语吗?
金溟忽然想起,之前华南虎说过他能“负重百十斤”。
远古时代的先人计日都是靠结绳,一只老虎,怎么会用“斤”这样的计量单位?
第33章 许愿
海玉卿把鹿心一整个串起来, 递给华南虎。
华南虎一挥爪子,推回来,“放着, 鹿心我待会儿要带回去给我媳妇儿补身子, 肉还不够你俩吃?”
“不。”海玉卿又递过去。
“……”华南虎把鹿肝串起来, 在海玉卿面前晃了晃,“你不是最喜欢吃肝儿,一会儿给你烤得焦脆焦脆的,换鹿心。”
海玉卿想了想, 艰难地说:“不换。”
颇有忍痛割爱的感觉。
“……”华南虎把鹿肝和鹿心一块烤上,莫名其妙道, “怎么连口味都换了,那我一会儿要拿条腿, 为了给我打掩护来看你,我媳妇儿还被那边扣着干苦力呢。”
干苦力?
那边?
金溟正要开口,就听海玉卿问:“花花?”
“你还说,还不都是因为你。”华南虎手上不停,把烤熟的肉源源不断放在树叶上,又把串好的生肉源源不断往架子上搭,抽出空来便蹲下来继续串肉,动作熟练流畅。
“……”海玉卿瞪直了眼,立刻冲金溟摇头。
它又没抓华南虎的媳妇儿, 怎么还赖上它了。
“打架那天, 我在后面喊你不要进林子,死活喊不回来, 急得正在外面打转儿,结果不就地震了。我看林子里几十米高的树都倒了一大片, 又老见不到你出来,只好进去找你。”华南虎刻意强调,“我多少年没回去过了,都是为了你。”
“米”!
又一个计量单位,现代词汇。
海玉卿不耐烦地“嗯”了一声,请说重点!
“结果还没找到你,就听到我哥哭丧似的嚎起来,我以为他也被砸了,就先回了趟家。”华南虎摊开毛都磨秃了的爪子,指缝里的还残留着泥,“就被他扣下当苦力了,我媳妇儿跟着来找我,就一起扣下了。”
原来林子里的那只老虎,是华南虎它哥。
金溟小心翼翼地引着华南虎继续说,“当苦力?”
“他家祖坟塌了,但凡能刨土的,都被他扣下挖他那宝贝祖宗去了,六天五夜,歇都不让歇。”华南虎满脸是对独裁者的控诉,落井下石似的,“这回彻底埋了,我看他还有啥再坚持的。”
难怪蜜獾和华南虎都是一身的土,果然是被扣在工地当黑工了。
“……”金溟仔细看了看华南虎,没从这张虎头虎脑的虎脸上看出一丝忧伤,甚至还有一点幸灾乐祸,“你哥的祖宗,不是你的祖宗?”
“……”华南虎愣了两秒钟,抬起爪子欲盖弥彰地舔了舔,“我和他分家了,他把我驱逐了,以河为界,我不能回去。”
所以连祖宗都不认了?
华南虎是独居动物,即便是一窝的兄弟,成年以后也会独自开拓自己的领地。这一点常识金溟是知道的,但怎么从华南虎的阐述里,感觉又不像这个意思。
而且,祖坟?老虎是家族埋葬吗?老虎死了还会被收殓?
金溟忽然感觉自己的知识不太够用。
华南虎站起来,有点手忙脚乱地把烤好的鹿肝和鹿心拿下来,又默默把整条鹿腿串起来,将一侧三脚架上的湿木头撤下来,架上鹿腿,更认真地烤起来。
金溟还在琢磨刚才的话,忽然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就见海玉卿叼着一串烤肉递过来。
金溟下意识接过来,才发觉那是刚才海玉卿和华南虎争夺的鹿心。
“你吃吧,你不是想吃这个?”
海玉卿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他,“给你,心,可以许愿。”
原来是为他要的,连爱吃的鹿肝都可以换。
金溟顿时感动得想把海玉卿抱进怀里ru一顿,但是——他不爱吃内脏……
“我现在没有愿望。”金溟不想太伤孩子的心。
“没有?”海玉卿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点失落,“今天有心,没有愿望。”
金溟,“……”
怎么感觉自己有点愧疚?
“你吃,我许愿。”金溟慈爱地摸了摸白脑袋,“让我们家小玉卿的翅膀快点好起来。”
“呕……”闷头烤肉的华南虎终于听不下去了。
苍天,为什么要让他经历这些。
想老婆~
时隔六天,海玉卿和金溟终于吃上了一顿正经饱饭。
见两只鸟吃得油光满面,速度开始慢下来,华南虎便不再继续烤,而是把剩下的生肉全包进鹿皮里。
“这些不烤熟吗?”金溟问。
生肉可没烤肉扛放,还拿鹿皮捂着,就算现在晚上凉快,恐怕也放不住。
“那边不吃烤肉。”华南虎忽然想起什么,叮嘱道:“今天我给你们烤肉这件事,谁也不许告诉,小白龙也不许说。那年给玉卿偷偷拿了一块烤肉,银角追着我打了半年,差点连这里都不让我待了。”
“它们不爱吃?”金溟为了掩盖探听的意图,颇显回味地赞叹,“你烤的肉这么好吃,吃过谁还能拒绝。”
“哼,傻子才愿意茹毛饮血。他们爱吃,但是不敢吃。”华南虎包完生肉,又开始包那条烤好的鹿腿,这次它的动作很仔细,甚至先在水潭里洗了洗满是木屑的爪子,又拿起那摞金溟之前备下当碗碟的树叶,把鹿腿干干净净地包起来,不沾一点脏。
金溟记得,这条鹿腿华南虎是要带给他老婆的。
“你……媳妇儿敢吃烤的?”金溟没有冒险把称谓换成夫人、妻子之类,只沿用了华南虎的说法。
“是啊,所以全被驱逐了。”华南虎抬起头,神神秘秘地看着金溟,“敢吃烤肉的,不能留下。”它话锋一转,“你话说的不错,从北方来的?北方现在还有活的?”
金溟一愣,下意识反问:“这里不是北方吗?”
根据他这几日的观察,这里的湖面有结冰,按照南北划分,这里正是北方地区。
华南虎,“这里是中部。”
“哦……中部。”金溟机械地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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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
冰层不厚,如果按照南北中来划分,这里的确应该是中部。
严谨!
“不认识北方?南边来的?”华南虎皱了皱眉,“你跟谁学的说话?”
“呃……”金溟哏了一下,“应该是,跟我妈?”
这个问题问的,好莫名其妙。
难不成大家是上了什么语言培训班,才会说话的?
华南虎,“你妈从北方来的?”
金溟,“……我不知道,北方怎么了?”
为什么如此在意北方?
“……”华南虎轻笑一声,摇摇头不再继续探寻。
它只要知道金溟的确是只金雕就够了,来自北方也好,南边也罢,是只正经金雕就可以留在中部。
华南虎打好了两个包裹,拿藤蔓一头拴上一包,“行了,你们吃这一回就当玩了,以后别想了。”
金溟忍了又忍,“都拿走啊?”
这头鹿一百多斤,他俩刚才吃了最多十斤,再去掉骨头,剩下的肉大几十斤还是有的。做成熏肉或者风干肉保存下来,够他俩吃好久了。
鸟类为了保证飞行速度,与同等体型的走兽相比,进食量要小很多。
同样的,进食周期相比也要小很多。虎一顿可以吃下一头鹿,之后十几天不再吃,鸟不行,最多只能忍饥两三天。
“留着干嘛,喂秃鹫?”
华南虎一低头,把藤蔓挑到脖子上,一边儿挂着一个包,一头大一头小,它指了指角落那堆带碎肉的骨头,“明天把那些骨头找地方扔出去,秃鹫爱吃,不浪费。鹿角给我留着,今天拿不动了。”
“要是……明天抓不到猎物,这不还能再吃一顿。”金溟嗫嚅道。
靠他想再抓一头鹿,那根本不可能,抓个兔子都费劲。
“……金雕捕食率这么高,还吃隔夜肉?”华南虎看了看金溟身上稀稀拉拉的羽毛,又看了看海玉卿的翅膀,拍了拍脑门,“你俩现在都没法捕猎?”
这可真是,爱得死去活来、两败俱伤,海玉卿到底看上金雕哪一点了?宁可拔了毛让它没法飞,也要霸占住……
果然是春天到了。
“我行。”海玉卿一翻白眼,逞强道。
华南虎也不计较,毛爪子往白脑袋上一拍,“那边已经挖了六天,我看这回是彻底没戏了,明天我来拿鹿角,顺道给你俩送饭。”
海玉卿,“不用。”
金溟摁住海玉卿,“谢谢。”
“……”华南虎心情有点好,“这回地震什么都没了,再挖不出来,说不定能让我回去了。到时候他们抢着来喂你,还轮不到我呢。”
金溟,“谁们?”
华南虎一个虎跃便跳出去两米,眨眼就消失了。
金溟又问,“谁们?”
这次是问的海玉卿。
“这里是中部。”海玉卿走到潭边,扎着头喝了几口水,把尖喙上的油洗干净,又把爪子放进水里。它低头看着水潭里的白色倒影,看了很久,轻轻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撒谎不是好孩子。”金溟在海玉卿身旁坐下。
“撒谎?”海玉卿反问。
金溟以为海玉卿不懂这个词,正要解释,就听到它说,“就像你说,你不知道北方?”
“……”金溟冤枉,“我真不知道,我以为这里就是北方。”
只是一个划分标准不同而已,怎么就上纲上线扯到撒谎了。
海玉卿静静地看着金溟,那双澄澈地黑眼睛里没有蜜獾老虎那种的警觉戒备,但也没有相信的意思。
仿佛是一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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