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汉室,表面承平,实则暗流汹涌——北疆鲜卑蠢蠢欲动,南境山越隐忍待时,朝中清浊之争渐炽,更兼西域商路受阻,丝路驼铃久不闻声。你说权杖是琉璃盏,可汉室这樽金瓯,何尝不是裂痕遍布?”
赛利安瞳孔骤然收缩。他早知汉室强大,却从未想过其肌理之下竟也蛰伏着如此多的暗疮。他下意识想反驳,可目光掠过刘桐沉静如渊的眼眸,又想起方才街市上那辆牛车、那面赤旗、那捧漏下的麦粒……强大与脆弱,本就是一枚铜钱的两面。
“殿下……”他声音干涩,“臣愚钝。”
“不愚钝。”刘桐摇头,忽然伸手,将那颗珠子轻轻按在赛利安左胸虚空之处,“你比谁都清醒。正因清醒,才知单靠一柄权杖,救不了任何人。救世之器,从来不在天上,而在人间烟火里,在千千万万双劳作的手上,在一本本写满错字却仍被抄录传阅的农书里,在一条条被商旅踏平又重新长出青草的古道上。”
珠子接触虚空的刹那,异变陡生!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咔嚓”,仿佛冰面初裂。赛利安胸前那片澄澈的虚空,竟如琉璃般绽开细密纹路,纹路之中,却透出温润暖光——那是未央宫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是殿内熏炉升腾的檀香,是刘桐冕服上稻穗纹的金线反光,是马辛德刀鞘刻痕里积攒的岁月尘埃,是兰加拉竹简封皮上磨出的毛边……万千人间光影,尽数汇入那蛛网般的裂痕,沿着脉络奔涌、沉淀、凝结。
赛利安浑身剧震,不是痛楚,而是某种亘古未有的充盈感。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而弥合之处,竟浮现出一枚崭新的印记——不再是狰狞的狼首、肃穆的梵轮或狂暴的漩涡,而是一株纤细却挺拔的禾苗,禾穗低垂,饱满欲滴,根须深深扎入一片温润的泥土之中。
“这……”他喉头滚动,发不出完整音节。
“这是你的新生。”刘桐收回手,语气平静如常,“也是帝国权杖的涅槃。它不再需要‘征服’‘秩序’‘延展’的宏大叙事,它只需记得一件事:护住这株禾苗,让它抽穗,结实,散播新种。”
赛利安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如烈日:“殿下,这印记……”
“叫‘嘉禾印’。”刘桐转身,缓步踱回丹陛,“取自《汉书·武帝纪》‘元鼎六年秋,得嘉禾,一茎九穗’。九穗者,喻九州同庆,万民丰稔。你且记住,自此以后,帝国权杖之魂,姓刘,名桐,字嘉禾。”
殿内死寂。
马辛德与兰加拉张着嘴,像两条离水的鱼。他们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这哪里是赐名?这分明是以汉室最高规格的“册封”,将一柄异族军魂之器,彻彻底底纳入汉家宗庙体系!从此往后,帝国权杖的每一次呼吸,都将与未央宫的钟鼓同频;它的每一次搏动,都将随长安城的脉搏起伏。
赛利安却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姿态虔诚得如同叩拜天地初开的第一缕晨光:“臣……赛利安,叩谢陛下隆恩。”
刘桐没有让他起身,只静静立于丹陛之上,黑红冕服在透过窗棂的阳光里流淌着暗金光泽。她望着殿外湛蓝如洗的天空,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起来吧。你的时间,不多了。”
赛利安依言起身,胸前嘉禾印微微发烫。他不再看那珠子,不再提复苏之法,只是深深看了刘桐一眼,那一眼里,有释然,有感激,更有一种终于寻到归途的宁静。
“臣尚有一事相求。”他开口,声音异常平稳,“请殿下允臣,与周公瑾一战。”
刘桐眉梢微挑:“此时?”
“此时。”赛利安颔首,“非为胜负,亦非了结旧怨。只为让公瑾亲眼看看——他当年斩断的,究竟是怎样一根朽木;而今日,我又将如何,亲手将它埋进长安的泥土里,浇灌以汉家雨露,让它长出新的枝桠。”
殿外忽有风来,卷起未央宫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清越悠远。
马辛德与兰加拉同时心头一震。他们瞬间明白了赛利安的用意——这一战,不是对决,而是仪式。是旧日神坛的崩塌,是新生信仰的奠基。周瑜作为当年亲手终结帝国权杖的人,必须成为这仪式唯一的见证者。
刘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本宫准了。明日辰时,未央宫演武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赛利安胸前那枚渐渐隐去的嘉禾印,又落回他脸上:“不过赛利安,你既已受汉家册封,便不再是贵霜侧影。此战之后,若你尚存一日光阴,可愿为汉室,做一件小事?”
赛利安神色一凛,躬身:“但凭殿下吩咐。”
“去西域。”刘桐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去疏勒。告诉那里的胡商、牧民、戍卒、僧侣——汉室公主在此,嘉禾已生。凡愿随我汉家犁铧翻动新土者,长安不吝爵禄;凡仍抱婆罗门旧梦者,休怪我汉家刀锋,再不容情。”
赛利安身躯一震,随即朗声应诺:“臣,领命!”
话音落,他胸前嘉禾印骤然爆发出一道温润金光,光晕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拂过马辛德的刀鞘,拂过兰加拉的竹简,拂过辛宪英手中的书卷,最后温柔地漫过刘桐冕服上那株永不凋零的稻穗。
光晕散尽,赛利安的身影已变得透明如雾。他对着刘桐深深一揖,再抬头时,面容已带上几分超脱的笑意:“殿下,臣斗胆,请您替臣,转告祖父一句——”
他声音渐次飘渺,却字字清晰:“他说的没错。汉室公主,果然值得。”
最后一字出口,他身影彻底消散于未央宫明亮的光柱之中,唯余一缕极淡的、混合着大漠风沙与恒河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轻轻盘旋,随即被窗外吹入的、饱含麦香的春风悄然卷走。
刘桐静静伫立,许久,才缓缓抬手,将那颗已失去所有幽邃光芒、变得朴实无华的珠子,轻轻放回案几之上。珠子表面,赫然浮现出一株纤细禾苗的天然纹路,脉络清晰,栩栩如生。
辛宪英上前一步,低声禀报:“殿下,周都督已在宫门外候旨。”
刘桐目光未离那颗珠子,只淡淡道:“宣。”
她指尖轻点珠身,仿佛在触摸一段刚刚落幕的史诗,又像在叩响一扇即将开启的门扉。未央宫外,长安城的喧嚣隐隐传来,车马辚辚,市声鼎沸,炊烟袅袅升起,融入万里无云的碧空。
那株禾苗,在珠子里,轻轻晃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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