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节气第四天,没有霜,也没有雾,是个干冷的晴天。
许兮若醒来时,手机屏幕上已有十二条推送——不是“声音地图”的录音,而是各种联系请求。昨晚《城市人文》的专访提前在公众号发布了预览版,一夜之间,阅读量突破十万,留言区涌入上千条评论。
她点开文章链接,拉到底部留言区:
“泪目了,原来社区可以这么温暖!”
“求工具包!我们社区也想做!”
“请问如何联系项目团队?我们是南方社区,节气不同,但理念相通。”
“录音设备有推荐吗?想给爷爷奶奶录故事。”
“这个项目缺志愿者吗?我是音频编辑专业的学生。”
还有更具体的咨询:
“我们是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组,想将声音地图纳入社区更新计划。”
“社区养老中心想建立‘声音记忆库’,帮助认知障碍老人。”
“小学综合实践课想带学生做社区声音调查,求指导。”
许兮若一条条翻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欣喜,惶恐,责任感。菌丝不只是蔓延,而是破土而出,成为可见的生机。
早餐时,家里的电话响了。母亲接起:“喂?哦,谭主任啊……对,文章我们也看到了……什么?已经有三家媒体联系你们了?”
许兮若接过电话,谭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兴奋和些许疲惫:“许老师,我们春晓社区昨晚连夜开会,决定加快启动‘春晓声音计划’。但没想到,今天一早就接到三个区外社区的电话,都是看了文章想学习经验的。其中一个社区在城北,离我们二十公里,说今天下午就想派人来参观。”
“你们准备好了吗?”许兮若问。
“实话实说,还没完全准备好。”谭主任坦诚道,“但我们想,也许不用等到‘完美’再开始。就像你们永春里,不也是边做边学吗?我们计划今天先接待城北的同行,同时也想邀请你们团队派人来指导——当然,如果你们忙不过来就算了。”
“我们来。”许兮若几乎没犹豫,“永春里今天由沈薇和林倩负责常规事务,我和李教授、杨涛去春晓。几点?”
“太好了!他们下午两点到,咱们一点半先在社区办公室碰头?”
挂断电话,家庭微信群里已经热闹起来。父亲发来社科院的最新消息:工具包被列为“社区治理创新推荐资料”,将印刷五千册分发至全市各街道。苏教授在群里说,音乐学院有三位教授联系她,想将“节气人声交响”作为跨学科研究课题。杨涛则贴出一张后台数据截图——声音地图的独立访客数一夜之间增长了五倍,服务器差点宕机。
“我们需要升级服务器了。”杨涛留言,“另外,我建议建立线上咨询平台,分流基础问题。”
许兮若匆匆吃完早餐,出门前特意绕到节气日晷前。清晨的阳光斜斜照下,晷针的影子清晰指向“小雪”与“大雪”之间。已经有几位老人站在日晷旁,他们不是来看时间的,而是在录制什么。
走近了,许兮若听见王奶奶的声音:“……这就是我们的节气日晷,小雪那天立的。你看这影子,现在指向的位置,说明小雪节气已经过了三天。古人说‘小雪封地’,咱们永春里封的是声音……”
她在给一群陌生人讲解。那些人举着手机,有的录音,有的录像,听得认真。
“王阿姨,这些是?”许兮若轻声问。
“哦,小许来啦。”王奶奶笑着转身,“这些都是看了文章专门找来的。有大学生做社会调查的,有隔壁社区来取经的,还有自媒体想拍短视频的。我正好晨练路过,就被拉住问东问西。”
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女孩上前:“许老师您好,我是城市大学社会学系的研究生。我们导师把永春里项目作为这学期的案例分析,我们小组想做一个深度访谈,不知道方不方便?”
“今天可能不行,”许兮若歉意地说,“我们要去春晓社区支援。但你可以先和我们的社区联络员沈薇联系,她可以安排。”
又一位中年男性递上名片:“我是‘社区在线’平台的编辑,我们想做一个系列报道,跟踪记录永春里项目的发展。不知道能否获得一些独家素材?”
许兮若一一应对着,心里却有些恍惚。一个月前,他们还在为如何动员第一批居民而发愁;现在,却要学习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关注。这种转变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
上午九点,社区活动室里,李教授召集了核心团队开紧急会议。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李教授开门见山,“关注度激增是好事,但也是考验。我们需要明确几个原则:第一,保持项目初心——声音是媒介,连接是目的,不是为了展示而展示;第二,建立协作机制——永春里作为第一个试点,有责任帮助其他社区,但不能代替其他社区思考;第三,保护居民隐私——所有录音上传必须自愿,所有故事分享必须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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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薇点头:“今天早上已经有居民反映,被陌生人拦着问东问西,感觉被打扰。我们需要建立参观预约制度,控制访客流量。”
林倩调出后台数据:“目前最受欢迎的是‘声音故事’板块,吴爷爷的鸽子故事播放量已经破千。但有听众在评论区追问具体门牌号,想亲自去看鸽子。这种热情需要引导,避免演变成对居民生活的侵扰。”
“那就设置社区开放日。”李教授提议,“每月一次,邀请外部访客在固定时间、固定路线参观,由居民志愿者引导讲解。平时则保护社区的日常宁静。”
杨涛补充技术方案:“我昨晚连夜做了一个‘声音地图’的公众版和居民版。公众版只展示授权公开的录音和故事,居民版则需要注册审核,可以看到更多内部内容。这样可以兼顾开放性和隐私性。”
苏教授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开口:“艺术创作方面,我建议尽快完成‘节气人声交响’的第一乐章——小雪篇。完成后在社区首演,然后通过线上平台分享。这样既展示了成果,也为其他社区提供创作参考。”
会议确定了分工:沈薇和林倩负责永春里的日常运营和访客接待;李教授、许兮若、杨涛前往春晓社区支援;苏教授继续音乐创作;许父则与社科院对接工具包的正式出版。
散会后,许兮若在走廊遇见陈爷爷。老人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神情有些犹豫。
“陈爷爷,您这是?”
“小许啊,”陈爷爷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这是我老伴以前写给我的信。昨晚看了那篇文章,很多年轻人留言说被我们的故事感动。我在想……要不要把这些信的内容,也录成音频?”
许兮若心头一热:“您愿意分享吗?”
“以前不愿意,觉得是私事。”陈爷爷抚摸着信纸,“但现在我想,如果这些信能让人相信爱情可以长久,相信记忆可以温暖,那分享出去也许不是坏事。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录才好。”
“您可以慢慢读,就像读给她听一样。”许兮若轻声说,“不需要技巧,真实就好。如果中间哽咽了,停顿了,都没关系——那就是感情本身的样子。”
陈爷爷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那等我准备好了,就录。也算是……给她,给所有相信爱的人,留个念想。”
上午十一点,许兮若、李教授和杨涛驱车前往春晓社区。车程四十分钟,一路上,李教授一直在接电话——有街道办事处的,有其他区民政局的,甚至还有外省市社区打来的长途。
“是的,工具包是开源的……不,我们不收费……对,最重要的是居民自愿参与……好的,我把资料发您邮箱。”
挂断又一个电话,李教授揉了揉太阳穴:“声潮来了,我们得学会游泳。”
杨涛开着车,笑道:“教授,您不觉得这是最好的证明吗?说明我们做对了。城市社区普遍存在连接缺失的问题,大家一直在寻找解决方案。我们的项目恰好提供了一个可能的方向——低成本、高情感、易参与。”
“方向是对的,”李教授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但路径需要小心探索。每个社区情况不同,不能一刀切。有的社区老人多,有的年轻人多;有的有文化底蕴,有的是新建小区;有的矛盾多,有的相对和谐。声音地图可以成为工具,但如何运用这个工具,需要因地制宜。”
许兮若想起小雨的话——声音有情绪。也许,每个社区也有自己的“情绪基调”。永春里的基调是温暖怀旧,春晓社区会是什么?城北那个即将来访的社区又会是什么?
一点二十分,他们到达春晓社区。与永春里的老式居民楼不同,春晓大多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板楼,楼间距较宽,绿化很好。社区中央果然有三棵巨大的榕树,即使冬日落叶,枝干依然遒劲,气根垂落如帘。
谭主任已经在社区办公室门口等候。“欢迎欢迎!情况有些变化——城北的锦绣社区说他们要来五个人,包括主任、副书记、两位社工,还有一位居民代表。另外,本地电视台《社区万象》栏目组也联系了我们,想跟拍今天的交流活动。”
“电视台?”许兮若有些意外。
“对,他们说看了《城市人文》的文章,觉得这个题材很适合做成系列纪录片。”谭主任引他们进办公室,“我想了想,既然要开放,就彻底开放。让媒体记录真实的社区工作,包括我们的困惑和摸索,也许对其他人更有参考价值。”
办公室里,春晓社区的团队已经就位。除了昨天见过的郑老师和小刘,还有三位新面孔:负责老年工作的社工小张,社区文艺骨干赵阿姨,以及年轻党员志愿者小王。
“我们成立了‘春晓声音计划’工作组。”谭主任介绍,“郑老师负责艺术板块,小刘负责技术,小张负责老年居民动员,赵阿姨负责文化活动衔接,小王负责志愿者组织。另外,我们昨晚在居民群里发了倡议书,已经有六十七人报名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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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教授赞许地点头:“效率很高。但我想问,你们打算如何开始?”
谭主任走到白板前,画出一个简单的时间轴:“今天下午的交流是第一步,学习永春里的经验。今天晚上,我们计划举办第一次‘社区声音夜话’——邀请报名居民来聊聊,他们想记录什么声音,有什么故事想分享。明天开始,分组行动:郑老师带一组收集‘榕树记忆’,小张带一组走访高龄老人,赵阿姨带一组整理节气民俗,小刘搭建技术平台。”
“有没有考虑过可能遇到的困难?”许兮若问。
“当然有。”谭主任坦诚道,“最大的担心是‘三分钟热度’——开始热闹,很快冷却。所以我们在设计上注意三点:一是降低门槛,用手机就能录音,不要求专业设备;二是建立反馈,居民上传录音后,工作组要及时收听、评论、鼓励;三是创造展示机会,计划每月办一次‘声音分享会’,让居民听到自己的声音被他人欣赏。”
杨涛插话:“技术上我可以支持。永春里的声音地图平台已经做了多社区适配,春晓可以有自己的独立界面,但后台数据互通。这样居民既能看到本社区的内容,也能浏览永春里的故事,形成互动。”
一点五十分,锦绣社区的代表团到了。五个人风尘仆仆,带队的是位五十多岁的男性主任,姓郝,说话带点北方口音:“谭主任,李教授,不好意思这么急就来打扰。实在是看了文章坐不住,我们社区的问题迫在眉睫啊。”
落座后,郝主任直接道出困境:“锦绣社区是十年前建的经适房小区,居民来自四面八方,彼此不熟悉。楼越住越高,人心越来越远。去年发生过一件事:一位独居老人去世,一周后才被发现。这事对我们触动很大——物理距离这么近,心理距离却这么远。我们试过办活动、建社团,但参与的都是熟面孔,很难打破陌生感。”
他顿了顿,继续说:“看到你们的项目,我忽然想到:声音也许是个突破口。不需要面对面,先通过声音认识;不需要长篇大论,一段录音就能传递温度。我们想学,但不知道怎么开始。”
李教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春晓社区的团队:“谭主任,你们刚刚起步,正好可以和锦绣社区分享你们的启动思考。有时候,教是最好的学。”
谭主任会意,让工作组成员轮流发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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