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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研究员谨慎些:“要明确权属和使用规则。建成后谁管理?收益归谁?”
岩叔看向高槿之:“槿之,你了解外面这些人。他们图什么?”
高槿之思考了一下:“有些人图名——做出一个获奖作品;有些人图理想——实践自己的理念;有些人图心安——为世界做点好事。这对夫妇,我看是第二种和第三种。”
玉婆缓缓说:“别人图什么,咱们管不了。咱们要想清楚:这东西对那拉村有什么用?会不会变成个摆设?会不会引来更多不该来的人?”
许兮若开口:“如果设计得好,可以成为学习中心的一部分。孩子们观察物候,记录节气,研究生态。也可以作为访客的公共活动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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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定规矩,”阿强总结,“第一,高度不能超过三层竹楼;第二,材料必须本地化;第三,建成后管理权归村里;第四,不能因此增加访客数量上限。”
大家达成共识:原则上同意,但要把这些条件写清楚。
散会时已近午夜。许兮若和高槿之最后离开学习中心。月光很好,地上积着的水洼映着碎银般的光。
“累吗?”高槿之间。
“充实。”许兮若伸了个懒腰,“这样的夜晚,让我觉得活着真真切切。”
他们慢慢走回许兮若住的竹楼。到了门口,高槿之停下:“那我回去了。”
许兮若拉住他的手:“再待一会儿。看,萤火虫。”
果然,竹林边闪烁着点点绿光,忽明忽灭,像坠落的星星。
两人并肩坐在竹楼前的台阶上。萤火虫在身边飞舞,偶尔停在草叶上,照亮一小片湿润的绿。
“小时候,外婆家也有这么多萤火虫。”高槿之轻声说,“后来城市扩张,农药滥用,就很少见到了。没想到在这里又看到了。”
“那拉村像一个小小的诺亚方舟,”许兮若说,“守护着一些快要消失的东西:老品种、传统智慧、萤火虫、还有人与土地的亲密关系。”
高槿之搂住她的肩:“也让我找回了差点丢失的东西。”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看萤火虫舞蹈,听夜鸟偶尔的啼鸣。空气中有泥土、草木和雨后清冽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高槿之轻声说:“我该走了。”
“嗯。”
他站起来,又回头:“对了,芒种后是端午。我想……带我我父亲和赵姨来。他们看了纪录片,很想你,也想见见现在崭新的那拉村。”
许兮若的心跳快了一拍:“好。欢迎他们来。”
“他们会更加喜欢你的。”高槿之微笑,“也会更加喜欢这里。”
他转身走入月色中。许兮若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楼拐角。
芒种过后,村里真正忙碌起来。早稻要最后一遍除草,晚稻要育秧,茶园要采夏茶。节气观察站的项目也启动了——设计师夫妇申请到了基金,开始详细测绘和设计。
许兮若和高槿之的合作更加默契。白天,他们各自忙碌:许兮若组织村民整理口述史,高槿之和小唐小林完善“社区操作系统”。傍晚,他们一起散步,讨论,有时为某个细节争论,然后达成更好的方案。
他们的感情像芒种时节的植物,在充足的雨水和阳光下,扎实地生长。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戏剧化的冲突,只有日复一日的并肩工作,眼神交流,深夜长谈,溪边散步。
阿美有一天偷偷问许兮若:“兮若姐,你和槿之哥什么时候回国领结婚证啊?”
许兮若笑了:“不着急。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可是……”阿美眨眨眼,“在上次你们在村里举行了婚礼之后,村里人都等着你们能成为真正的夫妻呢。”
“等缘分成熟的时候。”许兮若摸摸阿美的头,“就像种稻子,时候不到,急也没用。”
端午前三天,高槿之的父亲和赵姨来了。
飞机到市里,再转大巴到县城,最后是岩叔开车接进村。两位老人六十出头,衣着朴素,眼神里透着知识分子的清朗和好奇。
一下车,赵姨就惊叹:“这空气!甜的!”
高槿之的父亲苏崇岳深深呼吸:“这就是纪录片里崭新的村庄。比镜头里更有生命力。”
许兮若有些紧张地迎接。她穿了简单的棉麻衣衫,头发用木簪绾起,不施脂粉。
“叔叔阿姨好,好久不见。”
赵姨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里都是笑意:“好孩子,好久不见。你可是越来越漂亮了呢。”
高父也点头:“年轻人能沉下心来做事,难得。”
紧张感一下子消散了。许兮若带他们参观村子,高槿之跟在旁边,不时补充。看到学习中心、记忆墙、节气活动记录,高父连连赞叹:“这是一个活态的社区博物馆!每一件物品都有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连着人。”
赵姨对妇女们的手艺特别感兴趣,跟玉婆学编竹篮,跟阿美学织布,还记了满满一本笔记。
晚上,高父赵姨住在岩叔家。饭后,他们和玉婆、岩叔、阿强围坐聊天。
高父感慨:“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快速城市化,常常怀念乡村,但又回不去了。看到那拉村,看到你们的选择,既感动又羡慕——你们找到了一种方式,既守护传统,又不封闭自己。”
玉婆慢慢摇着蒲扇:“我们也迷茫过。年轻人往外跑,老人守着空寨子。是阿强他们回来,带着新眼光看老东西,才慢慢找到这条路。”
赵姨问:“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岩叔想了想:“不是没钱,不是没人,是怎么在变和不变之间找到那个‘度’。变得太快,根就断了;一点不变,就僵死了。”
“这个‘度’,你们把握得很好。”高父说,“既保护了生态环境,传承了文化,又让社区有了新的活力。这是宝贵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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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到夜深。高父赵姨去休息后,高槿之送许兮若回竹楼。
月光如水。走到溪边时,高槿之忽然停下:“我爸和赵姨他们很想念你。”
“我也很想念他们。”许兮若微笑,“等过段日子我回南市汇报工作的时候,会再去家里陪陪他们的,当然还有我爸妈。”
高槿之看着她,眼神温柔:“他们也看出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这还需要‘看出’吗?”许兮若挑眉。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静谧的夜空中荡开。
“兮若,”高槿之认真起来,“我父亲和赵姨这次来,除了看那拉村,也是想看望你。他们问我……我们有什么打算,什么时候回南市把证领了。”
许兮若的心轻轻提起:“你怎么说?”
“我说,我们在创造一种新的生活可能性。不完全是城市的,也不完全是乡村的;不完全是传统的,也不完全是现代的。我们还在摸索,但方向一致。”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高槿之模仿父亲的语气,“‘很好。人生不是单选题,可以自己出题自己答。’”
许兮若笑了,眼眶却有点热。她没想到,两位老人如此开明。
高槿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这是我爸给你的。”
许兮若打开,是一只玉镯,温润细腻,透着时光的莹润。
“这是我外婆传给我妈的,我妈说……传给未来儿媳妇,所以我爸特地带过来让我交给你。”
许兮若摩挲着玉镯,感受那温润的触感:“这太贵重了……”
“我替她说,不是给儿媳妇的礼物,是给一个值得尊敬的年轻人的礼物。”高槿之轻声说,“不管你和我最后如何,我都觉得,你是配得上这镯子的人。”
许兮若戴上手镯。尺寸刚好,仿佛量身定做。
月光下,玉镯泛着柔和的光。高槿之握住她的手,两人手指交缠,玉镯的微凉和彼此手心的温热交融。
“端午我们一起过。”高槿之说,“然后我爸和赵姨回去,我留下来,直到夏至。”
“好。”
他们没有说更多关于未来的话。但在这个芒种时节的夜晚,在萤火虫飞舞的溪边,在月光和玉镯的见证下,有些东西已经生根,开始生长。
回到竹楼,许兮若在笔记本上写下:
“芒种,有收有种,有结束有开始。那拉村的早稻即将收获,晚稻已经下种。我们的感情,也在这个节气里,从萌芽进入扎实的生长期。高槿之的父亲和赵姨带来了祝福,也带来了更深的理解:我们选择的这条路,虽然少有前人足迹,但有同行者,有支持者。芒种雨下透了土地,也洗净了疑虑。前方还有酷暑,有风雨,但根扎稳了,就不怕。夜深了,萤火虫还在飞。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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