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提议做一个口述历史工作坊,请老人们讲述谷雨的记忆。
波罕大叔讲起六十年前的大旱:“那年的谷雨,一滴雨都没有。田裂得像龟背,种子撒下去,硬是发不出芽。全村人求雨,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雨来了,瓢泼大雨,下了两天两夜。可是晚了,那年收成不到三成。”
“那怎么办?”画家问。
“怎么办?吃野菜,挖山薯,互助。那拉村没有饿死过人,再难的时候,都是你匀我一口,我分你一勺。也是那年,立下规矩:村里的水源林,永远不能砍;公共粮仓,年年要留底。”
作家飞快记录着,眼圈发红。
傍晚,果然起了风。东南方的天空堆起铅灰色的云层。玉婆站在屋檐下,伸手试风:“雨来了。”
入夜,雨声如期而至。先是几滴,然后渐密,最后成了连绵的雨幕。雨打芭蕉,淅淅沥沥,持续了一整夜。
第三天清晨,雨停了。天空还阴沉着,但空气湿润清新。泥土喝饱了水,散发出特有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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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种体验正式开始。村民们拿出珍藏的老种子:红米、紫玉米、五彩豆。玉婆先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向土地神和谷神敬茶、念祷词。访客们安静地站在一旁,感受这份庄重。
然后大家下田。秦教授是行家,教大家怎么开沟、怎么撒种、怎么覆土。“深浅要合适,深了出不来,浅了会被鸟吃。覆土要均匀,不能太实……”
两个孩子玩得满身是泥,但种得极其认真。八岁的哥哥对五岁的妹妹说:“这是我们种的玉米,秋天要回来看它们长多高!”
画家母亲用画笔记录这一幕:雨后的农田,弯腰播种的人群,远处云雾缭绕的山林。
老赵的摄像机静静转动,捕捉着细节:老人手上的老茧,孩子眼中的好奇,种子落入泥土的瞬间。
播种结束,大家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刚刚播下的土地。泥土湿润,垄沟整齐,仿佛在等待生命的萌发。
玉婆说:“谷雨种下的,不光是种子,也是一年的希望。接下来,要除草、要间苗、要守护。农事如人事,下了功夫,才有收成。”
体验活动在第三天下午结束。访客们带着满手的泥土和满满的心事离开。老赵留了下来,正式开始为期一个月的拍摄。
他的存在很快变得自然而然。早上跟村民一起起床,拍晨雾中的村庄;白天跟不同的人劳作,记录各种细节;晚上整理素材,偶尔和村民喝茶聊天。他从不要求摆拍,也不干扰正常生活,只是静静地观察和记录。
阿强发现,老赵的镜头有一种特别的温度。他拍玉婆采药时颤抖但精准的手,拍岩叔巡山时抚摸树皮的瞬间,拍阿美教孩子认植物的耐心,拍自己深夜在学习中心整理资料的背影。
“您为什么总拍这些细小的东西?”阿强问。
“因为真实的生活在细节里。”老赵说,“大场面谁都会拍,但细节里有灵魂。”
谷雨过后,天气彻底转暖。山林进入最旺盛的生长期。那拉村的日常继续:巡山、劳作、学习中心每周两次的夜校、每月一次的议事会。
老赵的拍摄还在继续。他开始整理村里的老照片——大多是十几二十年前拍的,有些已经泛黄模糊。他借来扫描仪,一张张扫描修复。
一天下午,老赵拿着一张老照片找到玉婆:“婆婆,这张照片您还记得吗?”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玉婆,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站在村口大榕树下。孩子笑得灿烂,玉婆的眼神温柔。
玉婆接过照片,手微微颤抖:“这是……阿美的爸爸。”
阿强愣住了。她父亲在她五岁时因病去世,留下的照片很少。
“这是我爸?”
玉婆点头,摩挲着照片:“那会儿他才两岁半,淘气得像只猴子。这张照片……是县里来的第一个照相师傅拍的。你爸看到黑乎乎的镜头,吓得直往我怀里钻。”
老赵轻声说:“我可以把这张照片修复得更清晰,再洗一张大的给您。”
玉婆的眼眶湿润了:“好……好啊。”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更多的人翻箱倒柜找老照片。老赵的工作室(临时设在学习中心的一个角落)排起了队。他一一扫描、修复,答应每人送一张电子版和一张冲洗版。
“您这是额外的工作了。”阿强说。
“值得。”老赵眼睛盯着扫描仪屏幕,“这些照片是你们的根。根不能断。”
四月底,立夏前三天,老赵的拍摄进入最后阶段。他提出想拍一个全村人的合影,就在村口大榕树下。
那天下午,只要在村里的人,都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老人们坐在前排的凳子上,中年人站在后面,孩子们蹲在最前面,年轻人簇拥在四周。老赵架好三脚架,调好自动快门,跑到人群中。
“三、二、一——”
快门按下。一张完整的全村福诞生了。
第二天是老赵离开的日子。他在学习中心做了最后一次放映,展示了这一个月来的精选片段。
没有解说,只有画面和自然声:晨雾中的村庄、雨滴落在芭蕉叶上、玉婆采药的手、岩叔巡山的背影、孩子们的笑声、播种时弯腰的弧度、夜校里认真的脸庞、议事会上的争论、全村福的笑脸……
放映结束,一片寂静。然后掌声响起,持续了很久。
玉婆站起来,走到老赵面前,握住他的手:“你拍到的,是那拉村的魂。谢谢你。”
老赵深深鞠躬:“该说谢谢的是我。这一个月,我学到的比我拍到的多。”
送走老赵,那拉村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学习中心里多了一面“记忆墙”,挂着老赵修复和拍摄的照片。从黑白到彩色,从过去到现在。阿生常看到村民在那里驻足,指着某张照片说:“看,这是我爷爷年轻时……”“这是我结婚那天……”
谷雨播下的种子已经发芽,嫩绿的苗破土而出,整齐地排列在田垄上。每天都有村民去查看,除草,间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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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前一天,议事小组开会。岩叔带来一个消息:邻村有人想学那拉村的模式,问能不能来参观学习。
“咱们自己还在摸索,哪能教别人?”阿旺说。
杨研究员却有不同看法:“交流是好事。我们可以坦诚分享经验教训,但也要明确——每个村情况不同,不能照搬。”
玉婆慢慢地说:“谷雨的时候,咱们播了种。现在苗出了,得精心照料。这时候有人来学,是好事。但记住,咱们的根扎在这片土地,别人的根在别处。可以分享雨水阳光,但不能连根拔起送人。”
最终决定:欢迎邻村派代表来交流,但仅限小规模、非正式的学习。那拉村不提供“模式”,只分享“故事”。
立夏当日,天气晴好。清晨,阿强照例去巡山。走到半山腰,回头望去,村庄在晨光中苏醒,炊烟袅袅升起。
他想起了清明时的忐忑,谷雨时的播种,这一个多月的生长。老赵的镜头,周观察员的报告,访客们的反馈,村民们的坚持……所有的片段,像雨水汇入溪流,滋养着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
手机响了,是许兮若发来的信息:“立夏快乐。今晚学习中心有‘立夏尝新’活动,别忘了。”
阿强回复:“不会忘。正在看咱们的村庄,真美。”
他继续向上走。山路蜿蜒,两旁树木葱茏。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鸟鸣声声。
玉婆说得对,每个节气有每个节气的使命。清明清洁,谷雨播种,立夏生长。那拉村的路还长,但根已经扎下,苗已经出土。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份生长,直到下一个节气,再下一个节气。
阿强走到山顶,极目远眺。群山连绵,云雾缭绕。山风拂面,带着初夏的暖意和植物的清香。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
“立夏,万物至此皆长大。那拉村也在长大——不是向外扩张,而是向内扎根,向上生长。我们依然会面临风雨,会遭遇质疑,会有内部的摩擦和外部的诱惑。但我们有了更清晰的‘自知’:知道我们是谁,要守护什么,能承受什么,该走向何方。谷雨播下的种子已经发芽,清明洗涤的心灵更加清明。路还在延伸,每一步都更踏实。因为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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