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杨研究员展示了详细的计划:团队将在村里驻扎3-4个月,进行参与式观察、深度访谈、数据收集;会拍摄大量影像资料;会邀请村民参与工作坊,共同绘制“社区资源地图”、“文化传承谱系”;最终的报告会反馈给村里,并可能用于政策建议。
“成为示范点,可能会有一些项目支持和资金倾斜。”随行的政府工作人员补充道。
诱惑是实实在在的。但有了之前应对各种合作请求的经验,那拉村的人们学会了不急于答应,也不轻易拒绝。岩叔提出,需要时间召开议事会讨论。
送走考察组后(他们暂时住到了镇上的旅馆),当晚的火塘会气氛凝重。消息已经传开,“省级示范点”、“项目支持”、“资金倾斜”这些字眼让很多人兴奋。
“这是大好事啊!”一位村民激动地说,“要是成了示范点,咱们的路是不是能修得更好?学习中心是不是能盖得更大?”
“还有资金,有了钱,好多事都能办了!”另一人附和。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小梅担忧:“他们一待就是几个月,还要拍很多照,咱们的日子会不会被打扰?变成……变成被观察的‘样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岩公磕了磕烟斗:“树长得好看,看的人就多。看多了,摸多了,树皮会不会被摸秃噜了?”
阿勇则从巡护队的角度考虑:“他们要是老跟着进山,会不会影响动物?有些研究的人,为了拍好照片,会弄出动静。”
许兮若和高槿之一直安静地听着。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高槿之才开口:“杨研究员他们的课题,从学术和政策层面看,确实很有价值。那拉村的经验如果能被系统总结、推广,或许能帮助更多类似处境下的乡村。这是积极的方面。”
许兮若接上:“但关键是,在这个过程中,那拉村是‘主体’还是‘客体’?是我们利用这个机会,梳理和深化自己的经验,朝着我们想要的方向发展?还是被动地成为被研究、被设计的对象,甚至为了符合‘示范点’的标准,改变我们自己的节奏和选择?”
这个问题切中了核心。议事会决定,不直接回绝,但必须设定明确的“合作边界”。由岩叔、玉婆、许兮若、高槿之和小林组成一个临时小组,负责与考察组谈判。
第二天,谈判在学习中心进行。那拉村方面提出了他们的条件:
第一,考察组驻村人数不得超过4人,且必须遵守村里的公约,尊重村民的生活习惯和隐私,拍摄及访谈必须事先征得明确同意。
第二,研究过程必须有村民深度参与,不仅仅是提供信息,而是要共同设计研究问题、分析数据。那拉村要派代表(如许兮若、高槿之,以及感兴趣的年轻人)全程参与研究过程。
第三,所有收集的数据、影像资料,那拉村拥有完全的知识产权和使用权。考察组使用需经授权,并在成果中明确标注来源。
第四,“示范点”的申报与否,最终决定权在那拉村。即使申报,那拉村也必须全程参与标准制定和规划,确保任何“示范建设”都不破坏村子现有的生态、文化和社区结构。
第五,考察组需支付合理的驻村生活费用,并可以考虑设立一个小型合作基金,用于支持村里与研究相关的活动(如村民参与研究的工作报酬、资料整理等),而不是简单的“项目倾斜”。
杨研究员听完这些条件,沉默了许久。她的助手们面露难色,觉得这些条件“约束太多”。但杨研究员最终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我研究过上百个村子,”她说,“绝大多数,要么对我们敬而远之,要么巴不得我们带来所有资源和改变。像你们这样,清晰、理性、坚定地为自己设定合作框架的,我第一次见到。”她顿了顿,“这不是障碍,这正是你们最值得研究的部分——一个社区的‘主体性’是如何建立和维护的。我接受你们的条件,而且认为,这本身就是研究的重要内容。”
合作就这样以那拉村主导的方式展开了。考察组精简为四人,住进了村里闲置的两间竹楼,按照约定支付费用,参与村里的部分集体劳动(比如打扫、帮厨),迅速融入了社区的日常节奏。
研究过程果然如约定般,是双向的。杨研究员和她的团队带来专业的调研工具和方法,许兮若、高槿之、小林,甚至几个感兴趣的年轻人如小梅、阿勇,都参与其中。他们一起设计问卷,一起带领绘制“社区资源地图”——那张巨大的地图上,不仅标出了山林、溪流、田地、建筑,还用不同的符号和颜色,标注了“玉婆的草药园”、“岩公的工坊”、“织锦小组活动点”、“孩子们最喜欢的游戏角落”、“故事讲述常发生的火塘位置”……地图变得生动无比,不仅是物质空间的记录,更是文化与情感网络的显影。
访谈也成了深度对话的机会。杨研究员访谈玉婆,不仅问知识,更问这些知识是如何在她生命中扎根、生长的;访谈岩叔,不仅问巡护队的工作,更问他对“保护”与“共生”的理解是如何形成的。村民们起初有些拘谨,但看到研究员们认真记录、真诚发问,甚至愿意学习简单的傣语问候,也渐渐敞开心扉。
在这个过程中,那拉村的人们也意外地获得了重新审视自己的机会。当被问及“你们最珍惜村里什么”时,答案五花八门却又指向核心:有人说是清晨的鸟叫,有人说是火塘边的笑声,有人说是互相帮忙不用言谢的默契,有人说是孩子能在雨林里自由奔跑的安全感……这些碎片化的感受,在研讨中被一点点拼凑起来,让村民们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生活的独特价值,也看到了那些平日里习以为常、实则珍贵无比的东西。
冬季的雨林相对安静,但研究工作的进行,却给那拉村内部注入了一股温和而深入的思想激荡。孩子们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围坐讨论,在地图上写写画画,他们不明白那些复杂的术语,却能感受到一种认真的氛围。苏瑾的画笔也没有停,她记录下了这场特别的“自我研究”,画下了杨研究员向玉婆请教草药名称时的谦逊,画下了村民们围在地图前争论某个地点该贴什么图标时的热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圣诞节前夕,阿强从大学发回了第一封长信。信中充满了新鲜的冲击与思索:“……这里的图书馆大得惊人,关于生态、文化、社区发展的书看不完。老师讲的理论,有时让我豁然开朗——原来咱们做的‘社区共管’,在学术上叫‘参与式治理’;咱们记录玉婆的知识,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口述史抢救’。但有时也困惑,书本上的模型那么完美,可现实像咱们村,总是有毛边,有不完美,有很多无法被模型概括的‘人情’与‘感觉’。我跟导师聊了咱们村,他很感兴趣,说这种基于地方性知识的实践,可能是对主流发展模式的重要补充甚至反思……”
信在火塘边被高声朗读。大家听着阿强描述的外部世界,也听着他的困惑与思考。玉婆听完,缓缓道:“这孩子,开始把家里的秤,拿到外面的集市上去称东西了。称得准不准另说,敢去比,就是长进。”
岩叔则说:“让他困惑好。不困惑,说明没真学进去。”
这个冬天,那拉村没有沉睡。它在沉淀,在梳理,在透过他人的眼睛反观自身,也在准备着新一轮的生长。霜雪覆盖下,根在土壤深处延伸、交错;竹楼里,火光映照着一页页被填满的笔记、一张张日益丰富的地图、一双双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连接点的、沉思的眼睛。
许兮若在某天夜里,整理“根芽学堂”孩子们的“成长地图”时,忽然对高槿之说:“以前我们总想着要为村里‘做’什么,带来什么。现在我觉得,或许我们最重要的‘做’,就是和村里人一起,学会如何看清我们自己,然后,更坚定地成为我们自己。”
高槿之握着她的手,看向窗外。深蓝的夜空繁星点点,清冷的空气里,隐约能听到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那是大地深处永不冻结的脉动。
“嗯,”他轻声应和,“看清了,根就扎得更稳。扎稳了,无论春夏秋冬,无论风雨晴晦,树总能找到它生长的方向。”
冬夜还长,但每一个安静的、向内探求的时刻,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春天,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那拉村的故事,就在这冬藏的智慧里,静静地书写着下一章。
喜欢半夏花开半夏殇请大家收藏:半夏花开半夏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