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仰头看从枝叶缝隙漏下的月光,“最珍贵的,是咱们这群人——老的不自以为是,少的不妄自菲薄;老的不固守,少的不盲从;老的愿意教,少的愿意学;老的敢放手,少的敢担当。”
她转向两人,目光慈祥而锐利:“你们俩来了之后,最让我高兴的不是带来了什么项目,是成了这座桥——连着老和少,连着村和城,连着传统和现代,连着根和新芽。”
高槿之动容:“玉婆,是我们该感谢您,感谢村子接纳了我们。”
“互相的,”玉婆微笑,“就像树和土,互相成全。”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开春后,我想做件事——办个‘老幼同堂’班。不是老人教孩子,是老人和孩子互相学。我教他们认草药,他们教我玩平板;岩公教他们编竹篮,他们教岩公拍视频。你们觉得怎么样?”
许兮若眼睛发亮:“太好了!这就是真正的代际共学。”
“那你们帮我筹划筹划。”玉婆说着,继续往前走,“人老了,不是只能被照顾,也能贡献。孩子小,不是只能被教导,也能启发。咱们村要走得远,就得每个人都发光。”
那个冬夜,许兮若和高槿之久久不能入睡。他们并排躺在竹楼的床上,听着窗外的溪流声。
“槿之,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越来越像村里人了?”
“怎么说?”
“以前我们思考问题,总是带着外面的框架——发展指标、增长曲线、成功标准。但现在,我们更在意的是节奏是否舒适、关系是否和谐、传承是否持续。”许兮若转身面对丈夫,“这种转变很微妙,但很真实。”
高槿之握住她的手:“这就是扎根吧。根扎进去了,视角就变了。不再是从外面看村子,而是从村子看世界。”
十二月,雨林的冬天真正到来。气温降到十度左右,对于常年温暖的地区来说,这已是严寒。村民们换上了厚衣服,学习中心生起了火塘。
火塘边成了新的学习场所。每天晚饭后,人们会自发聚到这里——老人讲故事,年轻人记笔记,孩子问问题。火光映照着一张张专注的脸庞。
岩公在火塘边教孩子们编一种复杂的“连环扣”竹编:“这扣子,一环扣一环,解开要按顺序。就像咱们村的人,一家连一家,心贴心。”
一个孩子问:“岩公爷爷,这么难编,为什么还要学呢?”
岩公笑了:“难,才值得学。容易的东西,谁都能会;难的东西,学会了就是本事。咱们村的传统,很多都难,但正因为难,才珍贵,才不能丢。”
小林在火塘的另一边教老人使用智能手机。他特意调大了字体,放慢了语速:“玉婆,您点这里,就能看到小梅发来的照片。她在清乐府参加手工艺展呢。”
玉婆戴着老花镜,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屏幕上滑动:“看见了看见了!这丫头,笑得真好看。”
“您想跟她说话吗?点这个绿色按钮,就能视频。”
视频接通,小梅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玉婆!看到我了没?”
“看到了看到了!”玉婆激动得声音都提高了,“你在那边好不好?吃饭了没?”
“吃过了,玉婆。我明天就回去,给您带镇上的桂花糕!”
挂断视频,玉婆眼眶又湿了:“这玩意儿真好,隔这么远都能见着人。”
小林轻声说:“技术本身没有好坏,看咱们怎么用。用得对,就能让分离的人相聚,让遗忘的知识被记住。”
火塘边的这些时刻,被高槿之悄悄记录在工作站的观察日志里。他写道:“传统与现代的融合,不在宏大的叙事里,在这些温暖的细节中——老人学会视频通话时眼里的光,孩子编出第一个竹篮时的笑,新技术让古老关怀得以延续,老智慧让新生活更有深度。”
十二月中旬,那拉村迎来了一个意外的客人——邱老师,许兮若在南市的同事。
她是利用年假来的,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穿着不太适合山路的皮鞋,到达时已经狼狈不堪。
许兮若又惊又喜:“邱老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邱老师喘着气:“说了你肯定不让我来。我就是想亲眼看看,是什么让你放弃了南市的一切。”
安顿下来后,许兮若带着邱老师参观村子。正值冬日,雨林虽不如春夏繁茂,却有一种洗练的美感——枝条清晰,结构分明,偶尔有几簇冬花点缀其间。
邱老师参观了学习中心、合作社、阿峰的餐厅,跟着巡护队走了一小段山路,参加了火塘边的夜话。三天后,她的眼神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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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一晚,她和许兮若坐在溪边聊天。
“兮若,我现在明白了。”邱老师望着月光下的雨林,“在南市,我们追求的是‘拥有’——拥有房子、车子、职位、标签。但在这里,你们追求的是‘成为’——成为知识的传承者、生态的守护者、社区的共建者。”
许兮若微笑:“也没那么高尚。我们也有柴米油盐的烦恼。”
“但烦恼的性质不同。”邱老师感慨,“我们的烦恼是如何拥有更多,你们的烦恼是如何保持平衡。前者是加法,越加越累;后者是平衡,越平衡越从容。”
她顿了顿:“我回去后,想申请一个课题——‘都市中年人的意义危机与替代性选择’。那拉村的故事,也许能给很多人启发。”
“欢迎你来研究,”许兮若真诚地说,“但记住玉婆的话:不要把我们美化,就记录真实的样子。我们有困惑,有争执,有迷茫,只是在努力寻找一条适合自己的路。”
邱老师离开时,带走了两件礼物——小梅织的丝巾和岩公编的茶盒。她说:“这不仅仅纪念品,是提醒——提醒我生活还有另一种可能。”
圣诞节前夕,那拉村下了一场罕见的小雪。
雪从半夜开始下,细碎的雪花在空中旋转,落在竹叶上、屋顶上、溪面上。清晨醒来,整个村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纱中。
村民们兴奋极了——很多人一辈子没见过雪。孩子们在空地上奔跑,试图接住雪花;老人坐在屋檐下,眯着眼看这奇景;阿峰收集了干净的雪,准备做“雪酿汤圆”。
许兮若和高槿之并肩站在竹楼露台上,看雪中的雨林。
“真美,”许兮若轻声说,“每个季节都有它的礼物。夏天的繁茂,秋天的丰硕,冬天的沉静。”
“就像人生的不同阶段。”高槿之接话,“年轻时的热情,中年时的担当,老年时的智慧。每个阶段都珍贵,每个阶段都不可替代。”
雪下了一天,傍晚时分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洒下,给雪地染上淡淡的金色。
玉婆裹着厚厚的披肩,由小梅搀扶着走出来。她抓起一把雪,仔细端详:“雨林的雪,稀罕。像我这样的老婆子,能看到几次?”
小梅说:“玉婆,您会长命百岁的,还能看很多次。”
玉婆摇摇头:“不用长命百岁,该走的时候就走。只要咱们村的路走下去,我这一生就值了。”
夜幕降临,村民们又在学习中心聚集。今晚的火塘边,玉婆说要讲一个特别的故事——不是祖辈传下来的,是她刚刚想到的。
“今晚咱们不说过去,说未来。”老人的声音在火光中格外清晰,“我想象中的未来那拉村,不是人更多、楼更高、钱更多。而是这样的——”
“老人们还在,但不再担心知识失传,因为年轻人真心想学;年轻人还在,但不再向往远方,因为家乡有事业可做;孩子们还在,但他们学的不仅是课本,还有雨林的智慧、手作的温度、社区的担当。”
“游客还会来,但不多不少,刚刚好——好到我们能分享却不被打扰,好到我们有收入却不被绑架。研究机构还会来,但不是来‘研究我们’,是来‘与我们共同研究’。”
“我们的竹编,每一件都带着编者的名字和故事;我们的织锦,每一寸都延续着古老的图案又生长出新的创意;我们的食物,每一口都能尝到雨林四季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咱们这群人——还是围坐火塘,还是互相称呼叔婶婆公,还是有事一起商量,有难一起担当。外面的世界变快,咱们还是有自己的节奏;外面的价值变杂,咱们还是有自己的坚守。”
玉婆停下来,环视一圈:“这个未来,能实现吗?”
沉默片刻,岩叔第一个回答:“能。只要咱们这条心不变。”
阿峰说:“能。只要咱们的手艺不丢。”
小梅说:“能。只要咱们的故事还在讲。”
许兮若和高槿之相视一笑,同时说:“能。因为根已经扎深了。”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消失在夜色中。屋外,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从屋檐落下,渗入大地。
冬天是收藏的季节,那拉村收藏了这一年的收获、思考、承诺和希望。这些看不见的财富,比任何账面上的数字都珍贵。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许兮若和高槿之最后离开,细心地熄灭火塘,关好门窗。
走在回竹楼的路上,雪后的空气清冽甘甜。抬头看,云层散开,露出了冬夜繁星。
“槿之,来年春天,我们真的要再在雨林里办一次婚礼吗?”
“当然。玉婆做主婚人,岩公编花环,阿峰做宴席,小梅给你做嫁衣。全村人都是证婚人。”
“想想就很美好。”
“不止美好,是真实。就像咱们在这里的每一天——不完美,但真实;不轻松,但踏实;不辉煌,但有意义。”
竹楼到了,温暖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那是他们的家,在那拉村的家。
进屋前,许兮若回头看了一眼沉睡中的村庄。月光下,竹楼错落,溪流蜿蜒,雨林静默。更远处,群山轮廓隐约可见,守护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
她知道,春天不远了。当第一场春雨落下,新芽会破土,花朵会绽放,雨林会再次苏醒。而那拉村的人们,会继续他们的故事——扎根传统,面向未来,一步一个脚印,走出自己的路。
这条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算数,每一天都珍贵,每一颗心都笃定。
这就是那拉村的冬天——收藏的季节,也是孕育的季节。在寂静中积蓄力量,在反思中明晰方向,在团聚中坚定信心。
根在泥土深处伸展,新芽在雪被下做梦。而当春风吹过雨林,那拉村的又一个轮回,将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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