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倒是不担心曜会因为0099的冒犯而迁怒他。

    事实上，他也非常清楚，0099对于他和曜来说是和孩子一样的存在，同时也是连接着两人命运的重要枢纽，可以说，如果没有0099，玥也许永远也等不到曜的归来。

    因此，即便小世界中的主神分身几乎无一人知晓0099这只小水母的存在，玥也笃定曜对于0099也是有着不一样的重视的，即便，此时的他已经脱离了主神造物的躯壳，完完全全被同化成了“银月”的卫星。

    这也是难怪的。毕竟，曾经那个作为辅助系统的0099，原本的躯壳早已在主系统的围杀中几乎损毁殆尽，若不是玥及时保留了他的核心数据，恐怕现在世间已经没有了编号0099的小系统。

    也正是因为这样，伴随着玥的登神而重塑身体的0099，其全部的组成部分，全部来自于“银月”的力量，几乎已经找不出和曾经的主人“曜日”的关联。

    但玥不觉得，曜会因为这样就迁怒0099。对于这位真正称得上是全知全能的主神来说，他和0099的那些经历根本算不上什么秘密吧。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在短暂地将目光放在这只看起来和从前不太相同的银色水母后，曜完全没有生气，反而是抬起头，按照0099所说的那样，从善如流地对玥说：“对不起。”

    看着那双深邃锐利的黑色眼瞳，除了意外以外，玥还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羞赧。

    他非常清楚，眼前人并没有办法理解自己的愁绪，也完全不知道0099要求他道歉其真正原因是什么，但曜——这个宇宙中最傲慢且高贵的神明，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表达歉意的话语。

    即便是曾经在废土世界，自己最无忧无虑的那几年，玥还不知道眼前男人真实身份的时候，他也不曾得到祂这样程度的低头认错。

    甚至，连刚刚还鼓起勇气开口的0099都呆住了，甚至还用触须挠了挠脑壳，怀疑自己听错了。

    看着怀中已经成为了神明的冷漠爱人因为自己这句迟来的歉意而微微瞪大双眼的模样，曜只觉得可爱极了。

    离别将玥变成了一个冷漠矜持的人——但只有曜本人知道，他曾经也是一个会任性，会撒娇，在吃不到自己想要的甜点而扑到他身上撒娇打滚的娇憨少年。

    没错——尽管在0099开口之前祂并没有意识到，但祂不难想到，是自己的错误才导致了爱人的变化。

    就像一只猫，有主人的猫才有随意任性的底气，而那些被抛弃、再也没有可以随意任性的资本的流浪猫才需要学会用冷漠警惕的伪装保护自己。

    人类和神明是不同的——人类的生命只有短短一百年，连古神生命中的弹指一挥间都算不上。

    即便是整个人类文明，也不过是宇宙中微不可见的一粒尘埃，同样的文明划过天际产生的光芒，无垠宇宙中数都数不过来，自然也不会令宇宙之主侧目。

    但玥是不同的。

    即便已经预见到了命中注定的未来，爱人也同预见那样成为了执掌命运的神明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却和曾经不一样了。

    比起天生永恒的神明，人类的生命实在太短暂、也太容易出现变数了。

    即使此时的玥已经是一位神明——甚至是有能力威胁到自己的神明，他终究逃不脱人性的禁锢。

    曜曾经以为这是不值得在意的事情。在小世界里那些没有记忆的主神分身，也一个个都以为玥天生就是冷漠狡黠的性格。

    但在他刚刚被自己从地下研究所救出来的三年里，他天真娇憨，无忧无虑，每天顾虑最多的事情就是今天吃什么。

    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烦恼，因为他知道自己会替他解决所有事。

    但祂终究自以为是的消失了。

    只是十年而已，对于祂来说实在是太短了。就算是再加上后来穿梭于小世界的几百年，对于主神来说也不过是闭上眼再睁开就能结束的旅途，因此曜不觉得这是值得在意的。

    对，一开始祂是这样认为的。

    但人类的生命太短了，短到一百年就能走完全部的人生。

    十年，足以令任何一个人类产生难以逆转的变化。

    曜是不知道在自己消失的十年里玥经历了什么，才会把那个曾经娇憨活泼的少年变成如今眼前这个冷漠矜持的模样。

    仿佛就连灵魂都变成了全新的样子。

    但即便如此，曜知道，自己仍然深深地爱着眼前的人。

    祂鄙夷那些名义上同样是自己的“主神分身”们，因为他们是不完整且不健全的碎片，甚至有些还需要爱人去拯救，弱小到无可救药——

    但那些毕竟也是祂自己，其运行的底层逻辑是不会变的。

    对，和人类相比，要让天生具有着“不变”属性的神明产生改变是一件非常困难且漫长的过程。

    但、这也就意味着，改变一旦发生，便不可逆，会永远镌刻在神明的灵魂与命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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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曜对玥的爱。

    祂远比玥自己以为的，要爱着眼前这个存在。

    不管是曾经那个因为失去脊骨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弱小人类，还是现在眼前这个掌控了“命运”与“必然定数”，站在行星级别顶端，甚至可以撼动恒星的强大神明——

    都是祂深爱着的，无可或缺的存在。

    “我爱你，所以，对不起。”这位完美的神明牵起眼前银色神明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请原谅我。”

    此时已经被主神这令人难以想象的示弱惊呆了的0099率先找回自己的声音，期期艾艾地开口：“可是，主神大人，您真的知道……”

    知道到底什么是玥玥宿主真正在意着的，需要道歉的原因。

    “……”曜没有说话，他直接无视了0099。那双饱含着深情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玥那双幽深的红色双眼，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虽然说，祂对0099这个幸运的小系统的确另眼相待，甚至可以说是爱屋及乌——但眼下这个重要的时刻，这个氛围，不是分心关照孩子的时候。

    比起0099，还是眼前的爱人更重要。

    祂在等待着玥的回答——

    当然，做错了事情，需要受到惩罚是必要的，即便祂是神明也不例外。但，祂希望自己得到的不是爱人离自己远去这样残酷的惩罚。

    人类有一句诗：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这句话对于曜这个无上神明来说同样适用——虽然他自己就是世上最大的“太阳”。

    能够灼伤“太阳”的日光，是爱情。

    在短暂地相爱并得到后，曜已经无法容忍爱人离开这里这件事，这会让祂变得残缺、不再完整。

    此时，被祂这张完美至极的俊美容颜与深情双眼注视良久的银色神明，同时也是主神的人类爱人的玥，终于做出了反应。

    曜爱着玥，玥又怎么会不爱这个苦苦追寻几个世界的爱人呢？

    被这样一张脸，被这样深情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即便是没有理智的怪物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更别说是早就深深迷恋着这个人的玥。

    但，难以言喻的自卑与窘迫正如烈火灼烧着这位新神的内心。

    即便如今已经是拥有着恐怖力量的古神，玥在曜面前仍然是曾经那个弱小残疾的人类少年，就像一个活在黑夜中的雪人，恐惧着灼灼日光。

    但——

    玥的反应只是，避开了曜的目光，垂下了头。

    曜直起身体，叹了口气：“果然，不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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