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小,何为大,不同的人有不同定义。
“去定北侯府。”
晋王扫了一眼车辕上的人,而后面不改色地坐进挂有“晋”字红木牌的富丽马车。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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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随即挥动马鞭,马车一路稳稳驶向定北侯府方向。
但其实,此人乃是先前派去望月楼保护魏清宁的密探。
“启禀王爷,先前在望月楼,属下确实亲耳听见,魏世子询问祁安王伤情,并与陈昭相约春猎比武一事。”
话音落下,马车内久久未有回应。好像一谭死寂湖水,落下去的乱石无论大小,皆是被悉数堙没。
密探却替自家主子不值,“王爷仁善,但魏世子这般左右逢源,实在不配让您费心为其打点晋升啊!”
不配么?
半晌后,马车里响起一道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
晋王徐徐展开那卷圣旨,上面盖有红色玉玺印章,与当初赐婚那道圣旨所用印章如出一辙。
只是如今这份上,是清清楚楚写有“魏清宁”三个字。
他指腹轻抚上去,这是补给她的聘礼。
既是他的妻,便配得这份荣宠。
既是他的妻,岂可屈居人下?
但转而,随着手指轻叩其上,俊逸侧脸的线条不由收紧,眼底寒芒毕现。
既是他的妻,便要绝对忠诚。
倘若她胆敢背叛,下场……亦会比旁人更为可观。
***
定北侯府,归云斋
傍晚下值后,魏清宁乘马车回了侯府,同祖父提及晋升之事。
“我原不想与祁安王一党有牵连,但吴大人有意借此与我划清界限,反倒能顺水推舟。”
魏清宁坐在定北侯对面,一边洞察棋局走势,一边解释道。
“但晋王此前已明确提及为我请官,不管成与不成,如今我都不好承吴大人的情、去落了晋王脸面。”
她青葱手指摩挲着黑子,目光洞察有神:“两厢合计后,我便举荐了楚为。二姐夫的身份,既不会让晋王觉得碍眼,又能不平白浪费吴大人手里的机会。”
定北侯点点头,落下一颗白子,“这般也好。楚为虽出身不高,但乃有志之士。假以时日,待你彻底掌管侯府,他也能帮衬一二。”
“远的且不说,眼下在探查父亲当年死因之事,楚为出力颇多。恰是碍于其官阶不够,难以加快探查。如今吴大人这等机会,可谓一场及时雨。”
魏清宁紧挨着白子,落下一颗黑子,以四方围剿之势,轻而易举吃掉七八颗白子。
棋局分出胜负。
一惯清冷的柳叶眼仍是淡淡的,让丝毫提不起一点提防之意。
定北侯如梦初醒:“你这个小滑头,打量着拿吴大人之事,在这分散我的注意力!”一向威严的老侯爷,难得慈爱地点了点孙女额头,“罢了,先去用晚膳,改日再战。”
“好。”
随后魏清宁扶着他,从内室转至外室,穿戴起厚实大氅。
偶然想到什么,定北侯再度交代:“你提携楚为的事,先别声张。待调令下来,让他也别声张。”
“孙儿明白,届时只说是楚为能力出众,被上官看中即是。”
魏清宁深知还有大姐夫司空赟在一旁虎视眈眈,必然不会大肆宣扬这种跨过嫡亲,帮衬庶出姐夫之举。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魏母正巧过来请两人去用晚膳,在门外听个正着。
当即挂了脸色。
魏母不好当着定北侯的面训斥魏清宁,遂寻个由头将她先叫出去。偏腿坐于暖亭之中,厉声质问:
“你怎可如此糊涂?”
“咱世家大族之内,向来是嫡系亲近。你倒好,只帮衬庶姐夫却不管嫡姐死活。”
“这事要传出去,让你大姐的脸往哪放?”
“你……”
“母亲。”
魏清宁打断她,正色道:“官场之事复杂,您深处内宅之中,不理解也是有的。”
面对母亲劈头盖脸的质问,她才和缓过来的一点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偏偏对方是十月怀胎的生母,历来孝心大过天。一切据理力争的言辞,都显得无力且苍白。
魏清宁不想与之过多辩解,决计转身走人。
“你给我站住!”
不成想,魏母并未见好就收。
她冷脸一拍桌案,“魏世子如今翅膀硬了,竟是连我这个母亲都不放在眼里?”
“你能升官,多亏沾得你妹妹清漪的光。待你升官之后,自然要多提携你大姐夫。如此合情合理,母亲哪句说错了?”魏母依然在凿凿有据地分析道。
“母亲是觉得,我是要倚仗妹妹,才足矣得晋王提拔么?”
魏清宁讷讷顿住脚步,她没有回身,只垂头瞧着地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声音单薄而冷清。
一如夕阳逐渐消散后的冬日,丝丝凉凉的冷意,无缝衔接地钻入骨髓。
“母亲也没有说此事不好,但只希望你能懂得知恩图报。”
魏母没有直接否认,即为变相承认。
意识到言辞过于直白,临了,不忘用亲情打起圆场:“咱母女四人才是至亲之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放肆!”
定北侯从暖亭外走进来,目光锐利如钜:“本侯如何不知,堂堂定北侯府世子,还要听你一深闺妇人训斥?!”
此话一出,魏母立刻意识到自己气昏头说了胡话。
魏清宁的身世,即便是家中,亦不可随意谈及。
她慌乱站起身,“父亲训斥的是。”
“清漪嫁与晋王不假,但晋王多年来不得圣心。此次清宁官职能否请封顺利,多半要仰赖于皇上任人唯贤,而非任人唯亲。”
定北侯负手而立,沙场老将之威压,堪比雷霆之势:“污损圣誉乃是大罪,这道理你可记下了?”
“可……”
魏母还要说什么,一对上定北侯凛然目光,顿时噤声。
但心中,仍坚持先前所想。
她私以为,魏清宁此前数年不过升至六品芝麻小官,如今能攀上皇室之人,若非得魏清漪嫁入王府之机会,还能为何?
恰逢这时,门房匆匆来报:“启禀侯爷,晋王殿下前来宣读圣旨。据说,是给世子请封的圣旨哩!”
“好,好啊。”
适才还一脸恼愠的定北侯,转而神情大悦,连说两声好,“你且前去召集府中上来,速来领旨谢恩。”
“是!”
定北侯府没落的这些年,难见喜事,这会门房也是欢喜地健步如飞。
而后,祖孙俩不再理会魏母,先行一步往侯府正门而去。
路上,定北侯欣慰拍了拍魏清宁肩膀,“祖父老了,清宁上次说得在理,晋王他的确有意提携侯府。”
“那祖父的意思……属意晋王了?”
魏清宁暂时摒t除烦扰家事,微微蹙眉,专心思忖起政事来。
如今新帝身份未明,也不确定是不是晋王,她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与祖父如何说起来。
结果未定,只能徒增忧虑。眼看祖父年纪越来越大,她只恨自己翅膀还没那么硬,不足以支撑起偌大侯府,让祖父安享晚年。
“不急,此事关系重大,且再观望观望。”
定北侯意味深长道。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朕闻定北侯府世子,魏清宁清廉勤政,仁善爱民,剿匪有功,特擢升尔为正五品左佥都御史。日后继续奉大铭律法为准则,监察百官,秉公廉政,钦此!”
晋王嗓音温润,但圣旨之言每一字皆万金难求,叫人不敢小觑,俯首屏息倾听。
待其话音落下,定北侯府上下近百人,在魏清宁带领下叩谢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依照规矩,旨意颁发给魏清宁,即便定北侯爷也得稍靠后半步,以示对皇家威严之尊敬。
晋王代表皇室,更承载着他自己的不言期许,温声相唤:“魏清宁,接旨。”
“是,微臣领旨。”
魏清宁随即上前,双手举过头顶,郑重接过圣旨,那道连带着侯府地位水涨船高的圣旨!
然而昨夜疲惫余留在身,她躬身刹那,后腰倏地抽痛,牵扯起蛾眉一皱。
一只大手意外出现在身旁,及时扶住她胳膊,又很快收回。举止间皆是君子风范,让人难以心生怀疑。
“也多谢王爷,为微臣之事劳心竭力。”
魏清宁由衷感激。
她下意识擡眸看去,只见清风朗月的男人,身着一袭正三品麒麟补子、绯红色官服,于夕阳之下含笑笔挺而立。
恍然间,她忆起妹妹大婚初见他那日,也是一袭大红锦袍,于万丈晚霞之中朝她迎面而来。
自此,两人越走越近。
“这是你应得的。”
晋王摆手命侯府众人悉数起身,当众不加掩饰地,大方称赞:“定北侯爷教导有方,魏世子有勇有谋,想来日后必定前程似锦。”
很寻常很官腔的一句话,甚至带有一些施恩拉拢下臣的意味。
可才经过亲生母亲的质疑,此时此刻,魏清宁听着男人的肯定之言,鼻尖竟是稍有酸涩。
她偏头去看母亲的反应。
被丫鬟婆子围着祝贺的魏母,脸上的青红交加隐约可见。
但饶是如此,饶是府上所有人都送来道贺,饶是魏朔都闻讯而来别别扭扭地说上一句“恭喜”,魏清宁都没有等来母亲的只言片语。
天色更暗了,晚风也愈加冷硬。
“府上正好要用晚膳,王爷若是不嫌弃,一同留下进用些。”
这次,定北侯爷一反常态地主动相邀。
“本王府上还有些事要处理,改日再来探望侯爷。”晋王婉拒。
“既是此,老臣送王爷出门。”
“您留步,让清宁送本王便是。”
晋王含笑看向魏清宁,但漆黑深邃的眼底,平淡地几乎没有一丝情绪。
***
两人并肩走出定北侯府朱红正门。
魏清宁仍是心不在焉,只中规中矩将人送至马车前,并未借机过多攀谈。
期间,晋王无声去瞥她纤白后颈上,已结痂的红痕。也随即注意到,少年一惯挺拔的背脊,罕见低垂着。
“怎么了这是,莫非嫌官级晋升太低?”
“王爷说笑了,微臣甚是欢喜。”魏清宁勉强勾了勾唇,然而柳眸里的失落,若隐若现。
“那是何故……”
“世子!恭喜世子晋升!”
晋王正要进一步探询时,忽然被一道古灵精怪的欢喜声打断。
只见一个豆蔻妙龄的黄衣少女,举着两串红彤彤的山楂,手舞足蹈跑过来,顾不得气喘吁吁,兴冲冲将山楂递给魏清宁,“世子,吃糖葫芦!这家卖的糖葫芦,是满京城最甜的。”
魏清宁听闻“满京城”三字,被馋嘴的小丫头逗得浅浅一笑:“我不吃,你留着回去慢慢吃吧。”
说话间,随手帮小丫头理了理跑歪掉的斜挎布包的肩带,举止间动作自然,神态宠溺。
一旁晋王瞧在眼里,只觉得那抹笑容过于清亮,叫人觉得扎眼,“这便是你那小通房?”
“娇娇被微臣惯坏了,不懂规矩,还望王爷见谅。”魏清宁下意识将娇娇护到身后,侧头叮嘱:“你先回去。”
“那世子等会来嘛?”娇娇恋恋不舍拉着魏清宁的衣袖,委屈兮兮道:“您都好多日没来陪娇娇了。”
“嗯。”魏清宁轻点了点头。
“那我这就去给世子再多准备点好吃的!”小丫头转而欢喜地扮个鬼脸,一蹦一跳跑进侯府大门。
无忧无虑的天真模样,引得魏清宁再度忍俊不禁。
两人一来二去的相处模式,温馨又亲密。
旁边之人,一时半会都未能再插上话。
遥望着万家融融灯火,再瞧了瞧身后形单影只的空旷马车,晋王不免自嘲一笑。
魏清宁闻声,后知后觉转过头来,“王爷适才想问微臣何事?”
“说起来,这道圣旨,还要多亏祁安王和陈指挥使的帮衬。”
晋王话茬一转,幽幽看向她。罕见地情绪外露,试探之意展现得淋漓致尽。
魏清宁顿时了然,随即恭敬表示忠心:“臣和清漪都已是晋王府的人,定是为王爷效犬马之力,万死不辞。”
然而听见这番话,晋王眸色反而愈加暗沉。
“为何她是王府的人,你便也要是?”
“你向来把家族利益放在首位,那你自己呢?”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谛视着她。
晋王生得极高,气势自带威压。魏清宁喉头略有干涩,不过嗓音依然平稳:“唇亡齿寒,这道理微臣懂得。”
不料,晋王忽然俯下身来,幽黑眸光一寸寸逼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却又冷得不带半点暧昧。
只听他一字一顿:“魏清宁,本王要你的心甘情愿。”
***
之后两日,魏清宁在王府和都察院,都未再瞧见晋王。
那晚男人最后的勒令,让她心有余悸,又百思不得解。原想试探一二,又一时不得见起踪影。
在诸多揣测之中,迎来一年一度的除夕,爆竹声声。
年夜饭,晋王携名义上的王妃魏清漪入宫,魏清宁自然要回自家侯府一起宴饮。
这本没什么意外,但就在腊月二十九那日,楚为的调令颁布下来!
晋升他为大理寺寺正,正六品!
连升三级,如此意外之喜,着实值得庆贺!
于是几人相约除夕晌午,到其家中吃顿便饭。
虽说是便饭,但楚为一大清早就起来忙活,在二姐魏清兰极其公婆帮衬下,准备满满一大桌佳肴。
大过年的,魏清宁不好空手去吃闲饭,偏她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遂从鸿福记挑选各式各样点心,有适合老人牙口的软糯点心,也有小孩爱吃的干脆牛轧糖,由福兴大包小包地拎过去。
得益于有位好爹的吴弛,也不甘示弱,从他爹藏酒窖里顺来两大坛极品女儿红,风风火火赶到楚家。
“舅父新年好!”
一进门,两个小外甥就相继冲过来,一左一右保住魏清宁的腿,笑嘻嘻称:“今年过年不收礼,收礼只收压岁钱。”
魏清宁摸了摸两人毛茸茸小脑袋瓜,将早就备好的厚实大红封,分给两人。两个小家伙简直乐不思蜀。
“吴舅父这里也有压岁钱,”吴弛事先没准备红封,直接从荷包掏出两枚金裸子,“你俩且说句好听的。”
“吴舅父新年行大运!”
“吴舅父新年发大财!”
“吴舅父新年当大官!”
“吴舅父新年当新郎官……”
俩小家伙越说越兴奋,越说越离谱。
魏清兰笑着上前,及时堵住两张巧嘴,“清宁,吴大人,快里边请。”
“好说好说。”
吴弛自来熟,麻溜走进里屋,同楚父开始天南海北吹嘘一通。
老爷子听得乐呵,吴弛也越说越带劲。
魏清宁话少,静静坐在一旁听着,魏清兰时不时过来帮她添茶,递水果。
楚为在厨房每炒好一道菜,楚母就端上来一道,每回都朝魏清宁感激笑笑。老人家不善言辞,但无声胜有声。
魏清宁环顾张灯结彩的四周,乱中有序,又不失过年的温馨氛围,恍然间失神。
这样的亲人氛围,她在侯府生活十数年,似乎从未真正体验过。
“为何她是王府的人,你便也要是?”
“你向来把家族利益放在首位,那你自己呢?”
晋王那番厉声之言,不期而至回响耳畔。
虽是逆耳,但又似忠言。
魏清宁放下茶盏,若有所思。
待还t未细想,俩小家伙就欢喜跑进屋内,“开饭啦!开饭啦……”
一顿晌午饭,有吴弛吴大少的加入,免不得吃得热热闹闹。
饶是性子冷清如魏清宁,也时不时弯起眼角。
看在吴弛眼中,俨然如同重大发现:“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居然看见你笑嘞!”
喝过酒后,双脚有些打颤,他甚是不见外地搭上她肩,“你笑起来真好看,往后多笑笑。来,给本大爷笑一个,赏你金裸子。”
“……”
魏清宁一把拍开他手臂,转身走到后院。
适才楚为出去时,递给她一眼色,想来与父亲当年之事有关。
“魏清宁,我伤心了!”没料到,吴弛这货偷偷摸摸追出来。眼见两人又单独密谋,吴大少不应了:“你俩居然还拿我当外人!嗝……”
理直气壮质问之余,又不合时宜打个酒嗝,莫名自带过年的喜感。
魏清宁被他缠得没办法,无奈好言解释:“此乃家事,家丑不好外扬。”
醉酒的吴弛双臂抱胸,不满地高扬下巴,扁起嘴,一副“我很受伤”的委屈模样。
“但有件事,确实需要你帮我。”魏清宁无意中,还真想起一事,“也只有你能帮我。”
“哄我玩呢?我有那么好哄吗?”吴弛转而叉腰道。
“你跟我来。”
魏清宁将他领到角落,压低声音:“那日在龙华山的几个男人,除去那些深宅女子,也就你我见过。故而此事,只有你能帮我。”
“你是说,他们认错你的那事?”
吴弛整日厮混,酒量其实好的很,适才不过借酒撒风。待提及正事,神情随即恢复清明。
魏清宁点点头。
“没问题,包在本大人身上!”吴弛拍胸脯打起包票,转而想起什么,又欠欠笑道:“哟不对,今时不同往日,你现在变我上司了。”
“行呢,新上司请你去品尝亲姐姐的手艺。”
魏清宁将他哄进屋,二姐魏清兰正在里面烹制解酒的花茶。
吴弛:“哼,勉勉强强同意咯。”
此番对话,牵涉一些隐秘,两人解释压低声音。
但殊不知,还是被晋王派来的密探听个正着。
好在魏清宁做事谨慎,面对更加机密的父亲一事,她与楚为没有出声,而是选择以纸笔对话。
楚家简陋的小书房内
当亲眼瞧见,当年撰写父亲卷宗而后很快病故之人,乃是萧山旧部时,魏清宁难得松弛和缓下来的神色,转而骤然紧绷。
为防止理解有误,她提笔挥墨,进一步确认:龙虎将军萧山,晋王的舅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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