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阿尨不说话了。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一个年轻的黑甲人敲响了季叶初的房门。
“老人家,听闻您专治一些疑难病症,我们头领请您过去一趟。”
季叶初正在灯下翻一本不知从哪儿哪里顺来的《骨言巫医录》。她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问:“你们头领伤了哪儿?”
来人一愣。“您怎么知道……”
“我是大夫。”季叶初合上书,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吧。阿尨,拿药箱。”
阿尨背起药箱,跟在她身后。走出房门的时候,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真会治?”
“会。”
“你什么时候学的?”
“刚才。”季叶初头也没回,“路上翻了翻书。”
阿尨突然觉得自己的决定可能真的做错了。
骨言氏的帐篷里燃着炭火。光头坐在毡毯上,右腿伸直,裤腿卷到膝盖。他的脚踝肿了一圈,紫得发亮。季叶初蹲下来看了两眼,心里啧了一声:这伤,比她想的严重。
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她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光头的脚踝上捏了几下,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菜市场挑萝卜。
光头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叫。
“这伤有十年了。”季叶初松开手,“当时接的时候没对好,骨头长歪了。阴雨天就疼,走多了路也疼。”
光头盯着她。“能治?”
“能。”季叶初从药箱里拿出银针,“但你要受点罪。把骨头断开,重新接。”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旁边两个年轻的战士手按上了刀柄。
季叶初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地把银针在炭火上烤了烤。
“慌什么?当然,你也可以不治。继续疼着,疼到走不了路,让队伍停下来等你。反正你们也不急。”
光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是北江人?”
“游方郎中,走哪算哪。”
“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季叶初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不像八十岁,“我是要跟你们走。你们往北走,我一个人走那道野狼谷不安全。我帮你看好这条腿,你捎我一程。公平交易。”
光头沉默了片刻。“你知道我们是骨言氏?”
“知道。”
“不怕?”
“怕什么?你们又不会吃人。”季叶初拿起比普通银针更粗的几根出来,
“会吗?”
光头嘴角动了一下。“不会。”
“那就行了。
来,腿伸直。”
光头犹豫了一下,把腿伸了过来。
季叶初下针很快,她的手虽然苍老,但稳得像钉子。
一针,两针,三针——光头的额头上汗珠滚滚,但硬是一声没吭。
旁边的两个战士看得眼皮直跳。
阿尨站在帐门口,面无表情,但心里在想:这老太婆,胆子是真大。
半个时辰后,季叶初拔了针,从药箱里掏出一罐黑乎乎的药膏,厚厚地敷在光头的脚踝上,用绷带缠好。
“三天之内别走路。三天后,你这个脚踝不会再疼了。”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是真的腿软,蹲太久了,腿麻了。
但在旁人看来,就是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婆累着了。
光头看着她。“你叫什么?”
“姓叶。别人叫我叶婆。”
“叶婆。”光头念了一遍,
“我是骨言氏北行队的头领,骨碣。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明天一早拔营,你跟队伍走。等过了野狼谷,你自便。”
“好说。”季叶初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
阿尨跟上来,两人走出帐篷。
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季叶初站在帐篷外,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忽然“哎哟”了一声,扶着腰。
阿尨紧张了一下。“怎么了?”
“蹲太久了,腰疼。”季叶初揉着后腰,一脸痛苦,“八十岁的身体真不是人干的活。我当年二十岁的时候,蹲一天都不带喘气的。”
“……你当年?”
“口误。”季叶初摆摆手,“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阿尨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东家。”
“嗯?”
“那个骨碣的腿,你真能治好?”
“当然能。我季——”她顿了一下,“我叶婆说话算话。”
阿尨没再问。
但他注意到,这个老太婆走路的时候,虽然拄着拐杖,但她的步子——每一步跨出去的长度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像一个腿脚不好的人。
他没有说出来。反正跟都跟了,问太多也没用。
第二天清晨,季叶初背着药箱,身后跟着沉默寡言的阿尨,站在了骨言氏队伍的最后面。
骨碣被两个战士抬上了一辆牛车,看到她,点了点头。
季叶初也点了点头,然后把拐杖往阿尨手里一塞。“拿着。”
“你不需要了?”
“在队伍里不用装那么像了。反正他们又不知道我以前什么样。”季叶初挺直了腰。
阿尨看了一眼她挺直的背——别说,这老太婆直起腰来,还挺有气势。
“出发!”队伍最前面传来一声吆喝。
骨言氏的队伍开拔了。
季叶初走在队伍中间,混在一群黑甲白骨的战士中间,活像一颗混进煤堆里的老核桃。
她一点都不慌,甚至还有点开心——因为这意味着,她离王城越来越远,离林嫣的追兵也越来越远。
更重要的是,她离那个答案,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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