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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软肋
沈珏开始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仿佛曾经在他面前一个个死去的人都找了上来，问他为什么要对他们见死不救。
海棠是沈珏来到这个世界后, 见到的第一个宫人。对方比这副身体还小几岁，贴心又细致，伺候人的时候总不会让他感到尴尬。
沈珏一直都觉得, 如果自己有个妹妹，说不定会像海棠那样，机灵又乖巧。
对方并不天真, 却对他付出了所有的真心。他能很清楚地意识到, 当时海棠的“刺杀”是迫不得已，但对方故意吸引其他护卫的注意, 甚至担心别人制止不了自己, 连刺向他的时候，手臂都并未伸直。
可这样一个真心实意对他的人，如今却化作了一抔黄土, 甚至是被另一个、在这世间待他最好的人杀掉的。
沈珏在理智中无比清楚,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诬陷。
他怎么能不明白呢？太多人在盯着他和钟离瑾，也有太多人，想要他们二人阋墙，以此坐享其成，享这安定的天下和荣华富贵。
沈珏知道的, 知道自己不该恨、不该害怕钟离瑾，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即使在无数的文字描述中，即使他早就清楚对方如今已经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 他甚至可以欺骗自己，钟离瑾不过是拥有靳瑜记忆的、另一个人。
可当他亲眼看见钟离瑾在他面前, 夺去一条鲜活的生命，甚至连眼睫都并未动一分，那冷漠到残忍的神色，也依旧在沈珏的心脏之中种下了一根深深的刺。
钟离瑾没有错，沈珏很清楚。对方是想要保护他，所以不论任何可能的威胁，都会被钟离瑾毫不犹豫地斩除。
沈珏没那个资格，去伤一个保护他、无数次救下他的人的心，可是每当钟离瑾接近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就会止不住地颤抖。
他害怕那一双沾染了血液的手。
这样对钟离瑾很不公平，他甚至在看到对方受伤的神色时，心痛到几近窒息。
可他忍不住……
沈珏恨不得狠狠揍自己一顿，大骂自己是负心汉、是白眼狼，可是他却在短时间内，无法克服自己身体控制不住的本能。
“对不起……”沈珏说。
对方抬起的手又落下，摇了摇头：“是我该对你说对不起。吓到你了。”
沈珏没由来地红了眼眶。
这个笨蛋，分明是自己伤害了对方，他对自己道什么歉啊……
沈珏知道，当时的钟离瑾肯定能分辨出来海棠是不是会真的要他的命，甚至能在划破对方喉咙之前就停下手，亦或是，只斩断对方的手，也能留下海棠的一条命。
可钟离瑾没有。
这样隆重的、万人瞩目的场面不会再有第二次。
钟离瑾必须杀鸡儆猴，即使对方不过是送到他面前的一颗棋子。
钟离瑾必须杀掉海棠，即使是留对方一口气都不行。
海棠的“叛变”不止是另一个、甚至是几个势力对皇室、以及钟离瑾的挑衅。
钟离瑾必须让所有人看到，即使是和沈珏关系最好、最亲近的宫女，即使对方并没有真正想要刺杀沈珏，但凡对方有任何叛变的念头，钟离瑾都会毫不犹豫要他的命。
即使连沈珏本人也无法阻止。
无数颗飘摇的心渐渐安息下去，不敢再做躁动。
不过是一个人，却能止住背后无数次可能的背叛，不会再有人有这个胆量来伤害沈珏，人类还没有自私牺牲自己的性命。即使是为了重要之人……
可海棠背后的一整个家族，也被她牵连，不日便当众斩首，连妇孺都未能幸免。
人们终于想起来，或许是安逸的日子过了太久，或许是钟离瑾在治国方面的才能太过耀眼，他们甚至忘记了这位人人称赞的明君，当初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君。
钟离瑾绝对不会允许任何死灰有复燃的机会，斩草除根的手段之狠辣，光是听说都令人闻风丧胆。
直接讲将有跃跃欲试或者飘移不定的心全部按死。
只不过是通过一个小小的宫人，以及无足轻重的一个家族罢了。
朝堂之中人人自危，恨不得句句不离自己的忠心，生怕引来钟离瑾的怀疑，被诛灭全族。
钟离瑾的冷血和心狠，令所有人都打心底里敬畏。
他们也清楚，大晋王朝，已经离不开这个既是暴君、也是明君之人的统治了。
大晋王朝的板块实在太大了，除了这个人，换谁坐上那个位置，恐怕都没法让所有人臣服，他们甚至难以想象，待钟离瑾离世后，这个王朝又将经历怎样的腥风血雨，四分五裂。
但起码现在，几乎所有人都不敢再惹这位心狠手辣的摄政王。
他像是无心之人一般，老弱妇孺皆能被他当作筹码，从来不会因为半点人情心软。
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之人，却拥有唯一的软肋，也是他的逆鳞。
就连那些支持钟离瑾而想要推翻皇室的声音，都偃旗息鼓。
没人敢对沈珏下手了。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钟离瑾的软肋是谁，又如何呢？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或许一念之差惹到了这个病弱的傀儡皇帝，说不定钟离瑾会将他们身后的整个家族、他们所看中的所有，全部毁灭殆尽。
对方就是这么一个疯子，一个没人惹得起的疯子……
沈珏发现身边伺候的人似乎换了一部分，并不多，只是近身伺候的、以及经常出现的那些熟面孔，被钟离瑾调离了。
他们依旧在他的宫殿内，只是不会再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无端想起那个死去的姑娘。
对于钟离瑾的细心，沈珏说不出自己心里的滋味。
他只想快点将自己的状态调整过来，他不想伤害那个，这世间最后一个愿意以生命保护他的人了。
沈珏不会怀疑，如果陷入了生命危险，钟离瑾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保下他。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分明以前他的情绪调节能力都非常快的，这次却花了好多时间都没彻底转变过来。
他自己也很难受，尤其是听到宫人说，钟离瑾寝殿的灯几乎整夜整夜地亮着。
他睡不着，对方便在另一个地方，陪着他一同煎熬。
真的很笨。
沈珏想，自己或许可以试试脱敏疗法，只要好好和对方说清楚的话。
可他的每一次回避和闪躲，恐怕都如同在对方的心上划刀子。
推心置腹地想，如果自己为了救钟离瑾，毁掉了对方心爱的东西，对方因此对自己产生怨怼，那沈珏得伤心死。
虽然，自己也并非怨怼，反正度差不多嘛……恐惧这玩意儿，又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
“叔父。”沈校年按时过来同他请安。
因为晚上总做噩梦，沈珏又没办法和钟离瑾接触，每天晚上一个人待在寝殿里的时候，沈珏都怕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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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床脚就有宫人睡着，门外也有值夜班的宫人和护卫，可以说他偌大一间寝殿，里里外外的人比集市上的人都多。
但沈珏总是害怕，甚至下意识会去找钟离瑾，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最害怕的人就是对方时，又不免哭笑不得。
好在，钟离瑾并非心胸狭隘之人，还将沈珏这个好侄儿，沈校年叫来这边陪他过夜。
沈校年并没上床，只是在床边搭了张小榻。分明那宫人也憩在床尾的脚踏上，可沈校年熟悉的气息能让沈珏安心许多。
在两三个夜晚几乎没怎么睡着之后，沈珏终于在对方的陪伴下，难得睡着了两三个时辰。
梦里他仿佛感到有谁碰了碰他的脸颊，那手指的触感微凉，修长的指骨分明，落在颊边，避开了一块块突兀的茧和道道伤疤，极轻地贴着自己，好让他安心。
那只手给他的感觉很熟悉，让沈珏无意识地贴近，撒娇一般蹭了蹭。在梦中，他好像也感受到了指间的僵硬。沈珏勾着那修长的手指，这一夜竟然都没有梦到任何恐怖的画面。
醒来时天光已经亮了。
沈珏睡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即使没睡几个时辰，依旧能看见窗外隐约透进来的阳光。
他摸了摸自己的枕边，什么痕迹都没留下，甚至连不属于他的味道都闻不出来。
钟离瑾来看过他？
沈珏一时间分不清那是不是梦，以及睡梦中那只手，是谁的。
他有点想念钟离瑾了。
春末夏交，屋外一片春光盛烂的景色，光是从窗户往外看一眼，就能感受到蓬勃的生机。
沈珏突然想去外面逛一逛。
他病了许久，如今再次走出这残留的春色中，连身心骨血仿佛都受到了洗涤。
他体内那些干涸掉的血迹，阴翳和疼痛，仿佛也被这春光一点点融化，清洗。
很畅快，仿佛获得了新生。
难怪人们常说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就连沈珏走进这春日里，仿佛都蜕掉了如阴影般笼罩在心头的陈皮。
沈珏也不知道是忽然来了什么兴致，见到一池湖水清澈到连水底石头缝间的青苔都能看见时，突然想乘舟上去逛一逛。
泛舟是个体力活，沈珏宫里的小宫女儿们可做不来这些，只叫了两个水性不错的太监同行。
如若不小心翻了舟，这二人还能合力把沈珏给救起来。
沈珏倒觉得不至于这么夸张，自从宴会刺杀那件事之后……应该已经没人敢对他动手了。
还是这般众目睽睽的情况下。
而且这池水看上去也不深。
就算真的发生了意外，沈珏还有系统，还有外挂。他本身就会游泳，激发一下身体的潜能，说不定那俩小太监加起来，都游不过他。
事实上沈珏还是太自信了。
舟行至一半时，沈珏晃眼一看，竟然从撑船太监的下巴上，看到了几根没有剃干净的胡茬。
太监哪里来的胡茬！他宫殿里最近换了一批近身伺候的宫人，大家都是生面孔，怕是找个长相相似的人来代替，也不容易被察觉。
沈珏也不笨，知道这人恐怕是向着他来的，他不动声色地捂住了胸口，唤那个撑船太监的名字：“朕突的有些心悸，你快将船靠回去。”沈珏又叫另一个太监的名字，“叫岸上的人传御医。”
只可惜，这艘船上的两个人都没动，身后的人传来尖尖细细的声音，倒是个朕太监。
“陛下不必害怕，我二人同刘文综先生是同门，此行并非想要伤害陛下，只是有话转告。”
身后那人轻声说着，而撑船的那个假冒的太监，竟然也真的调转了船头，往岸边划去。
毕竟岸上的人已经察觉到了沈珏的行为怪异之处，如若他们继续装作无事发生，恐怕会被那些暗卫神不住鬼不觉地一箭封喉。
那些暗卫的本事他们自然见过，就这么大点儿的池子，即使从一头到另一头，都能精准取掉他们的性命。
身后的太监低着头，飞快将话说完，三人甫一上岸，同行的两个太监就被不知道哪里出来的暗卫给带走了。
“陛下，您没事吧。”最近贴身伺候的小太监担忧地看着沈珏，目光中的关切不作假。
可沈珏却被这眼神一趟，摇摇头。
“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我想回去休息了。”
沈珏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景琛呢？我有事找他，叫他过来一趟。”沈珏甚至还没有回到寝殿，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让宫人们去将沈校年叫过来。
那两个太监装扮的人说，沈校年已经被他们的势力“保护”起来了，如果沈珏不愿意合作，他们的势力就会拥立沈校年为新皇。
沈珏知道这是变相的威胁，不论沈校年会不会坐上那个位置，最终的结局都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沈校年配合，就那么点儿余孽残党，掀不起什么波浪，钟离瑾将他们剿灭是必然，但沈校年也会因此丧命。
如果沈校年不配合，那恐怕都活不到造反的时候，就会被那群人杀掉。
那太监说，沈珏有三天的时间可以考虑，毕竟三天的时间，足够沈珏确定沈校年还在不在宫中了。
第三天的夜里，沈珏可以选择在四更时分，去特定的路径出宫。那里是沈家的先祖留下来的按到，就连钟离瑾也不知道。到时候会有人前来接应，将沈珏接出宫去，把沈校年换回来。
他们并不会威胁沈珏的性命，他们不过是想将捏在钟离瑾手中的权力，重新收回皇室手中罢了。
沈珏不知道这些话之中有几分可信，可对方在说完这些之后，便喋喋不休地细数沈珏被钟离瑾“骗过”的那些细节。
这次的挑拨离间似乎比上次的还要更加高明，也不知道这群人是不是又掌握了些什么，但不得不说，这回提到的事情，的确是比之前那次，还要更加让人动摇。
分明知道对方从来不会欺骗自己，可那一桩桩一件件，却仿若事实一般摆在自己的眼前。
尤其是沈珏在郊外遇刺那次。
当时出行的队伍几乎没剩几个活口，但沈珏回宫之后，身边、尤其是近身伺候的宫人，基本上没换过。
也就是说，当时出宫同行的人之中，并没有沈珏最为贴身的几个。
就连海棠，那个照顾他饮食起居，几乎“离不开”的宫人，竟然都没有被带上。
这批人可以算得上是钟离瑾最为信任的心腹，即使面对生命上的选择，依旧会毫不犹豫地为沈珏去死，却几乎没有人折在那场刺杀中。
如果那场刺杀不是钟离瑾安排的，那这些人为什么会被调离？那么多的杀手，为什么连沈珏和沈校年两个人都解决不掉。
为什么会在最后的关头，必死的局面下，才让沈珏被救下来。
沈珏动摇的神色被一旁的宫人看到，那人眼色一暗，没多久便离开了寝宫。
果然，除去那两个暴露的，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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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人，恐怕还有被收买的。
沈珏根本没办法向钟离瑾递消息，对方根本不在乎沈校年的死活，若是被知道他向钟离瑾通风报信，恐怕到时候送回来的，就是沈校年的尸体了。
那个为了他多次替他挡刀的孩子，不说把对方当成了儿子养，起码也是和亲弟弟一个地位。对方是真的会为他付出生命，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了……
沈珏知道这个身在暗处的势力不会伤害自己，钟离瑾早就和他分析过了。那群老顽固们，是做不出残害皇帝的行为，就像是被驯服的狗，即使是被硬生生打死，也不知道咬断脖子上的缰绳逃跑。
就算真的和那帮人闹翻，顶多也就是限制了他的行动，以他的名义起义。即使最终沈珏死掉了，他也可以……换一个身份回来。
相信钟离瑾一定会去找那个张道人，算出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改变了命格，从而将他找回来。
所以沈珏并不害怕。
晚膳的时候，照例应该过来请安的沈校年并没有到来。沈珏几乎可以确定，沈校年的确被那帮人抓走了。
钟离瑾不会无缘无故将沈校年扣下或者支开，但在他原本就精神脆弱的情况下，或许不会告诉自己沈校年失踪了，而是暗自派人将沈校年找回来。
当晚，过来陪伴沈珏休息的人，换成了以前和海棠关系很不错的那个宫女。
小姑娘有些不敢睡沈校年搭的那张小榻上，对方是主子，主子用的东西，他们做下人的哪里敢玷污。
倒是沈珏让她放心，并随口问了一句沈校年为什么没过来。
小宫女不太会在沈珏面前说谎，那谎言几乎能被一眼戳穿。
看，钟离瑾为了不对他说谎，就算叫其他人来他面前撒谎，也从来不会骗他。
沈珏心知肚明。
他不能假装听不出来这么明显的谎言，会被钟离瑾怀疑，所以他又一连追问了好几句，最后将那小宫女都快逼哭了，他才将人放过。
比较沈珏的心软不会迁怒一个无辜的人。
这样才更像他什么都没有察觉。
但钟离瑾不会出现在他面前解释，沈珏就永远得不到答案。
而这拖延战术，可以等到钟离瑾将人寻回来。
这一夜，终究是有太多人无法安睡。
沈珏倒是意外地睡着了。
大概是连续的睡眠不足，即使昨天睡了两三个时辰，也根本不够。
而他不论再怎么担心沈校年，要么沈校年被钟离瑾找回来，要么到三天之期，沈珏自己去换人。
沈珏更希望是前者，钟离瑾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办不到。
可他确实一连三日，都没再见到沈校年。
“今天晚上叫一号过来。”沈珏对着空气说道。
入夜后，所有的宫人都歇下了，就连睡在床边小榻的宫女都已熟睡，沈珏才看见头顶的帐幔动了动。
“进来。”他低声说。
一道墨色的身影旋即出现在了面前。
“去给我取一身夜行衣，还有黑色的斗篷来，别让任何人知道。”沈珏命令道。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沈珏已经试验过，对方的确只听他的命令，他不让钟离瑾知道的事情，从没有人告密过。
沈珏在心底里道了一声对不起。
换好衣服之后，沈珏便在一号的帮助下，顺利地进入了暗道。只是他刚进去，一号便消失不见了。
沈珏：“……”
这家伙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变通！他下达的命令是让一号神不知鬼不觉把他送进暗道，对方就真的只把他送进暗道！
好歹也互送他抵达啊……
不过，虽说已经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了，但沈珏确定对方应该还跟着他。
算了，没法和机器人计较。
脑海里的系统626十分不满地抗议：“1号大人才不是普通的机器，它是所有系统中最先进！最接近人性的！”
沈珏无语：“我说的一号不是你说的1号。”
然后补刀：“照你这么说，那0号呢？”
沈珏隐约记得，整个穿书局最牛的，是除开专为主神服务的0号的。
毕竟1号服务的是员工，而0号服务的那可是主神，自个儿用的肯定是最好的啊。
系统626被怼到卡机。
对哦，如果说真正强大的系统，那必定是0号大人无疑啊！为什么它对1号的崇敬要对0号大人的多呢？大概是因为0号大人基本上不会出现在公共视野吧，因为完全是它们接触不到的领域，再厉害也没有实感。
系统626如此想到。
他们一人一统走在昏暗无光的地道之中，只能相互和对方在脑海中聊天。
这暗道因为常年无人通过，通风又不是很好，弥漫着散不去的霉味和潮湿的味道。
沈珏不知道借着火折子那点微弱的光，顺路走了多久，才终于看见了前方黑漆漆的人影。
“失礼了，陛下。”对方拿出了一个黑色的袋子，显然是要让沈珏给套头上的。
沈珏倒是不讲究这些，但是令他意外的是，就连套他头的“麻袋”，对方都是用的顶级的绸缎，触感温润滑腻，还带着暗暗的香味，透气性非常好，戴着一点都不会觉得憋闷。
这么看来，钟离瑾给他分析的是真的。这群人即使是威胁他的时候，也不会轻易虐待他。
这条小命或许能够保下来。
戴上头套之后沈珏就不方便行动了，对方甚至还准备了轿撵，将沈珏给抬着走。
感觉这群人真的不像来绑架他的，只能说迂腐好像也有迂腐的好处吧，就算在这种情况下都能把他供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暗道中的味道才彻底消散掉。
毕竟皇宫的地界太过宽阔，以至于这么久了，他们才刚刚从暗道中出来，都没出宫。
沈珏仿佛都看到绸缎袋子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竟然都还没抵达目的地。
要不你们叫辆车吧，或者骑马也行？他甚至怀疑天黑了都到不了。
原本只是心中的调侃，最终沈珏还真是换到了马车上。
对方甚至还给他准备了餐食。
沈珏感觉自己应该是世上受到待遇最好的人质了。
这马车一坐，便是大半天。虽说时间长，但这个时代的交通工具，开车的话也就距离皇宫俩小时吧。
夕阳落下的时候，沈珏总算是从马车上下来了。
一眼就看到对面五花大绑的沈校年，对方被捂住了嘴，倒没受过重的虐待，只是在看到他的时候，目眦欲裂地摇摇头，让他走。
沈珏松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将少年耳边凌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没关系，不用担心，他们不会伤害我。”沈珏说，“回去告诉钟离瑾，不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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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什么，等我。”
沈珏受世界意志的限制，只能将话说到这个程度。他只希望钟离瑾能听懂自己的意思，不论生死，他都会回去找他。
沈校年几乎哀求地看着他，用力地摇头，双眼通红，宛如泣血，恨不得拿自己换沈珏。
“朕跟你们走，可以，但朕只有一个要求。”沈珏对其他人说道，“把沈校年全须全尾，安全地送回去。”
一旁年纪稍长的那人对沈珏低下头：“那是自然，陛下。不过……”
沈珏眉头一蹙：“周少卿不妨直说。”
虽说不算熟悉，但沈珏还是认得这些人中的一两个，其中刚刚开口的这位姓周的少卿，算是在场的人之中官职最高的。
这人开口和他谈条件，说明他是这群人中的领头者。
“陛下，您的暗卫……”
沈珏轻出一口气，似乎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但对方不让他的暗卫跟着，也不是没道理。
毕竟这批暗卫都是钟离瑾培养的，他们不信任也很正常。
“都出来吧。”沈珏话音刚落，便有两个黑影自阴影中走出。
众人显然也是第一次见识有如此神出鬼没之人，甚至还有人被吓了一跳。
“只有两人？”周少卿怀疑道。
“你没听清朕方才的话么？朕是命令所有人都出来。”沈珏蹙眉，显然是对于这样的怀疑不满，“还是说，你以为这些暗卫是什么随处可捡大白菜，他们只服务于朕，钟离瑾自己不要？”
那老头被沈珏怼得有些讪讪。
“你们，将沈校年护送回宫，就算拼上自己的命，也要把他安全地送回去，听见了吗？”沈珏厉声说道。
那两名暗卫不作任何犹豫，单膝跪下表示受任。
见这暗卫二人如此听从沈珏的话，甚至不带任何的质疑，众人心中的疑虑稍稍减淡，但也并非全然相信沈珏的话。
那姓周的老头向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很快就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现场。
“陛下这边请。”周少卿恭敬地抬起手引路。
“朕要看着沈校年回去，不能带你们的人，只由朕的两个暗卫护送。”沈珏说。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但谁都没有说话。
“陛下，等咱们离开，自会有人护送景琛世子回宫。”周少卿道。
“朕不是在和你们商量，这是圣旨！”沈珏做出一副高傲的、不容商量的模样。
“陛下，夜路不好认，老臣便只派四人，为世子殿下引路，如何？”周少卿讨价还价。
之所以要派四个人，便是打算留三个人同沈校年和两个暗卫纠缠，万一路上出了什么差池，方便一人逃走给他们通风报信。
沈珏蹙眉，像是在忍耐这群人的无礼，但最终还是松了口。
“现在就送他们离开。”
“喏。”周少卿恭敬道。
很快，就有四人位于沈校年三人的四方，将人护送离去。
沈珏一直在看到马车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再也不见任何身影，才收回视线。
“陛下，咱们出发吧。”周少卿毕恭毕敬道。
全程礼数周全，若不是知道沈珏是人质，还真以为他们是出行微服私访的。
沈珏上了马车，一行人在月色中行得飞快。
先是用马车行了一段路程，沈珏又被“请”下了车，换成了骑马前行，分了好几路离开马车，甚至在马车之上，沈珏还被迫换了一身衣服，用了新的熏香，这样就算钟离瑾再派人追来，也找不到方向。
沈珏全程都相当配合，以至于周少卿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因为真的想将钟离瑾手中的大权收回来，才会如此的。
他们可听说钟离瑾和沈珏的关系不一般，竟是夜夜笙歌。不过，身为男人，雌.伏在另一个男人身.下，甚至处处遭受掣肘，恐怕沈珏的心中，早就对钟离瑾充满了怨恨。
甚至就连发现了他们留下的眼线，也假装没有看到，并没有惊动钟离瑾。
这次他们的计划或许会非常顺利。
众人策马奔驰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抵达荒郊野外的一间临时休憩的草棚。
狡兔三窟，他们还要再换一个方式，扰乱钟离瑾的视听。
事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不知从哪里蹿进来的黑衣刺客，在钻进茅草屋之后手法果断地杀掉了距离最近的一人，那人甚至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经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同行的六七个人皆是惊慌，没想到钟离瑾的人这么快就追来了！
但那刺客不过杀掉面前那人之后，就直逼人群中的沈珏。
“护驾！”周少卿大喊，但眼中没有丝毫的慌乱。
这是他设的一个局，看看在沈珏危难的关头，会不会有暗卫出来救沈珏。
虽说之前出来了两个暗卫，比周少卿想象得要多。
周少卿可听说，钟离瑾培养出来的暗卫，能以一敌百，于千里之外取项上人头。
虽说有夸张的成分，但这批暗卫的确武功惊人，就比如之前，他们都已经足够谨慎地将沈珏带走了这么远，一路上四处戒备，对方竟然还能突破重围，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这样的暗卫，周少卿不觉得能随手培养出来很多个。正如沈珏所说，钟离瑾应该也会给自己安排。且不论再强的暗卫，也是人，也需要休息。今夜沈珏身边能有两个暗卫出现，都已经超出了周少卿的预期。
看来那个钟离瑾，还真是喜欢自己这个脔.宠。
但这傀儡皇帝也是蠢，竟然真的让自己的暗卫全部去送那个世子。要知道沈校年又不是沈珏的亲儿子，这般优柔寡断……倒是十分方便控制。
不过，即使已经认定沈珏身边的暗卫只有那二人，周少卿依旧留了个心眼。兵不厌诈，生性多疑的周少卿特意安排了这一出好戏，假装沈珏遇刺，看看能不能将剩下的暗卫给逼出来。
“拦我者，死！”那刺客发话道，“我只要这懦夫狗皇帝的性命，其他人统统闪开！”
拦在沈珏身前的人虽然面露犹豫，但迂腐的观念已经让他们跳不出那个圈禁自己思想多年的圈子，即使面对死亡，也选择了挡在沈珏面前。
这群人并不知道这个刺客是周少卿安排的，有的人甚至吓得身形颤抖，都没有从沈珏面前挪开。
可谓愚忠。
沈珏有些无奈，这群人或许真的像钟离瑾所说，绝对不会要他的性命吧。
那杀手见势头不妙，看向人群最后的周少卿，目光带着询问。
周少卿很快就给出了命令，再杀几个，看看能不能把那或许不存在的暗卫逼出来。
又是两个人头落地，眼见着那刺客快要伤到沈珏面前了，周少卿才终于打算喊停。
只是他的话都还没开口，那刺客突然身形一顿，眉心洇出一个血色的红点，随后直愣愣地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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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
一个，两个，三个……沈珏周围的人倒了一片。
是那个暗卫！
周少卿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让埋伏在周围的手下出面，便双眼涣散地倒了下去。
黑暗中走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随后停于沈珏面前。
这个人果然拥有自己的思想，没有完全服从他的命令。
第052章 怕痒
沈珏其实并没有分辨出来那两个暗卫之中到底有没有一号, 就算是在白天，那群暗卫除了极个别，也剩下的全都身形相似, 还戴着面具统一了服装，根本分不出来。
钟离瑾让他用一到九号来称呼他们，是根本就没打算让他分辨, 或者叫他们的代号。
他只需要发号施令，每个人都可以是一号，或者任何一个编号。
沈珏甚至怀疑, 那个所谓的一号到九号, 恐怕都是钟离瑾临时想来糊弄他的，毕竟后面他根本没和他一一介绍谁是谁。
他们只有同一个名字, 也或许, 所有人都没有名字，只要沈珏下令，他们就会无条件地去实施。
但眼前这个人, 沈珏可以确信, 对方正是当时在树林中将他救下来的那人，也就是钟离瑾当时随口捏造的一号。
沈珏也不知道这人出现在他的身边是因为对方真的代号为一号，或者今夜正好到这人轮值。
毕竟沈珏平日里也不会有事没事就把这群暗卫叫出来认认脸，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跟随他的暗卫有几人。
但总之，现在是安全了。
沈珏发现自己好像对于死亡麻木了, 现在和七八具尸体待在同一个狭窄的茅草棚之中，竟然也没有那么重的恐惧。
他并没有发现自己对死亡开始变得淡漠，毕竟现在他自己也面临着死亡的危险。
沈珏不清楚对方的势力有多庞大, 但总觉得，或许应该是比上次把他逼到绝境的那次刺杀的背后势力, 还要更强大一些。
毕竟连他身边的宫人都能收买。
沈珏甚至怀疑当时逼迫海棠刺杀他的，或许也是今天这批人。他们断定钟离瑾能保护下他，但一定要钟离瑾在他面前杀人，以次将他们离间。
沈珏心底是对钟离瑾有愧疚的。
他明知这是对方的圈套还是控制不住踩了进去。
如果还能再见到钟离瑾的话，他想，自己应该是能放下了。
“这外面人还多吗？”沈珏因为一直被控制在马车或者马背上，夜色深重，他并不知道周围的布防。
“现在草屋外只有三十余人。”一号的声音响起，或许是因为常年不怎么开口说话，嗓音听上去低沉而遥远。
很难形容，像是并没有经过打磨过的玉石，算不得多好听，却也挠得人心痒。
沈珏自然是没心思去注意这些的，他头皮发麻，虽说这茅草棚里有七八个人，基本上分分钟被一号全部抹杀，但这群人都是普通人……
外面那三十几个包围这草棚的恐怕都是武者，如果只有一号自己，恐怕对方出入都如同无人之境，但要是带上他这么个大活人……
沈珏觉得不是很有可能。
但现在箭在弦上，草棚内死了这么多人，甚至还有个小领导……对方肯定不会善待他了。
“能走的掉么？”沈珏有些不确定。
一号似乎在思考，但下一秒，地上的某具尸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这其实并不是多罕见的现象，刚刚死去的动物肌肉电流波动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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