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将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轻轻地、无比小心地捧起。

    他的手指拂过奶奶冰冷的脸颊，拂过那浑浊的、凝固的眼睛，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没有哭喊，没有咆哮，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沉默。

    他抱着奶奶的头颅，缓缓站起身，如同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脚步虚浮地、一步步地走出了破碎的店门。

    门外，那棵奶奶精心照料了十几年、每到春天就开满绚烂桃花的桃树，此刻只剩下焦黑的、扭曲的树干和几根枯枝，如同指向天空的绝望手臂。

    树根周围散落着烧焦的花瓣和枝叶的灰烬，被风吹起，打着旋儿。

    韩文飞的目光扫过那棵焦黑的桃树，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他抱着奶奶的头颅，一步一步，走到桃树下那片曾经落英缤纷、如今只剩焦土的空地上。

    他蹲下身，用那双曾经揉面、打蛋、给奶奶捶背的手，开始刨挖被鲜血浸透又被火焰烤得焦硬的泥土。

    没有工具，就用指甲抠，用拳头砸！泥土混着血块和灰烬，沾满了他的双手，很快，指甲翻裂，指节皮开肉绽，鲜血混着黑泥滴落。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沉默地挖着。挖出一个浅浅的土坑。

    他小心翼翼地将奶奶的头颅和无头的身躯并排放入坑中，又艰难地将它们拼凑在一起。

    他脱下自己那件干净外衣，仔细地盖在奶奶身上，仿佛怕她着凉。

    然后，他开始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将混合着血与灰的泥土，一捧一捧，盖在奶奶的身上。

    动作缓慢，沉重，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庄重和死寂的绝望。

    孟定航一直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撕扯着他，喉咙像是被巨石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到韩文飞用泥土堆起一个小小的坟茔，静静地跪在坟前。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韩文飞缓缓抬起头，转向孟定航。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所有的情绪都已被彻底抽干、焚毁。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两行粘稠的、如同墨汁般漆黑深邃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滑落，在他沾满血污和黑泥的脸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黑泪！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干涩、沙哑，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毛骨悚然：“谁干的？”

    孟定航被那两行黑泪和那双空洞的眼睛震得心神俱颤。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同样嘶哑：

    “不知道……太快了……我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很精致的铠甲，骑着一匹……像是覆盖着骨甲的战马……武器……是一柄很长的枪，枪尖……闪着一种很邪异的绿光……”

    他努力回忆着假死前最后的惊鸿一瞥，每一个细节都如同刀刻般清晰，

    “我……我靠着灭息丹才侥幸躲过……醒来……就这样了……”他颤抖着伸出手，掌心摊开，露出那块从玄鹏手中取下的、粘着小块碎片的绝息符残骸，

    “玄鹏大人……也……”

    他的话还没说完。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纯粹由毁灭与暴怒凝聚成的漆黑气柱，毫无征兆地从韩文飞跪着的身体里冲天而起！

    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终于喷发！狂暴的气浪瞬间将猝不及防的孟定航狠狠掀飞出去，如同狂风中的落叶，重重撞在远处一堵残破的墙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呃啊——！”韩文飞猛地仰头，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痛苦咆哮！那声音扭曲、嘶哑，仿佛有无数恶鬼在他体内撕扯！

    他后背的衣物瞬间被一股从体内爆发的恐怖力量撕成碎片！皮肉之下，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爆响！

    两根粗壮、扭曲、覆盖着嶙峋黑色骨刺和粘稠阴影的巨大骨翼，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破碎的皮肉，硬生生撑破了他的脊背，撕裂了空气，猛地向两侧张开！

    翼展足有三丈，遮天蔽日，投下死亡的阴影！每一根骨刺的尖端，都缠绕着沸腾的、吞噬光线的黑气！

    魔翼！漆黑的、象征着彻底堕入深渊的魔翼！

    韩文飞布满血丝和黑泪的双眼，此刻只剩下纯粹的、燃烧的黑暗。他布满血污和黑泥的手猛地伸出，一把抓向孟定航摊开的手掌——目标正是那块粘着奇异碎片的绝息符残骸！

    “给我！”

    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刮过。骨翼猛地一振，卷起漫天腥风血雨和焦黑的灰烬！韩文飞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漆黑魔影，抓住那碎片的同时，冲天而起！

    瞬间消失在孟海城上空那铅灰色的、死寂的天穹之中！只留下一个彻底沦为废墟鬼域的死城，和跪坐在断墙下、嘴角溢血、满脸骇然与无尽悲痛的孟定航。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