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彬那肥胖的身躯,似乎都因这寥寥数语描绘出的“蓝图”而微微震颤了一下。
以他今时今日在哈城伪满警察厅的地位和暗中积累的财富权势,能真正让他心动、感到“渴求”的东西,确实不多了。
权?凭他这些年为鈤夲人卖命、破获“地下组织”的“功绩”,区区一个特务科长早该打不住了。
之所以还在这个位置上,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鈤夲主子从未真正信任过他这条“满洲狗”,所以才会有周乙(叶晨)这样的“空降兵”来分权、制衡、监视。
钱?他早已赚够了十辈子也花不完的财富,藏在各处的地窖、银行和秘密户头里。
但叶晨此刻提出的这个“绝户计”,却像一剂猛烈的毒药,精准地注入了他内心最隐秘、最不甘的角落——那是对更高权位、更受“重视”、乃至某种扭曲的“证明”的渴望。
一旦这个计划成功,摧毁的将不仅仅是一批药品或几个抗联分子,而是可能重创乃至瓦解一片区域的地下抵抗网络和山上武装的医疗体系。
这样的“功绩”,足以让鈤夲人不得不正视他的“价值”,或许……就能撬动那压了他多年的、名为“不信任”的巨石。
他肥嘟嘟的脸上,肌肉难以控制地微微抽搐着,呼吸也粗重了几分,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极度复杂的光芒——贪婪、兴奋、疑虑、冷酷……
足足过了有两分钟,他才慢慢呼出一口长气,胸膛的起伏逐渐平缓下来。他重新靠回椅背,虚眯起那双总透着精光的小眼睛,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打在叶晨脸上,试图穿透那层平静的伪装。
“周队长,”高彬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赞叹的腔调,但仔细听,却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审视,“这个计划……实在是太伟大了。你可真是个天才。”他刻意拖长了“天才”二字的尾音。
叶晨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被上司夸赞后的、混杂着谦逊与些许自得的笑容。
他甚至伸手,姿态略显随意地掸了掸裤腿上并不存在的浮灰——这个小动作,将一个可能因“献计”成功而略有放松、甚至有点“飘”的下属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叶晨心里跟明镜似的,高彬这老狐狸,此刻心里恐怕正在冷笑,暗骂自己“愚蠢”吧?生化战,使用细菌或毒剂对付战斗人员乃至平民,这是公然违反日内瓦公约、为文明世界所不齿的战争罪行。
以鈤夲人的做派,如果日后战局不利,或此事不慎泄露引发国际舆论风暴,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推出“替罪羊”来平息事端。
关大帅那种地痞流氓的“小肩膀”,根本扛不起这样的滔天罪责。最终,所有具体经手、知情的“自己人”,包括出主意的、执行操作的,都可能成为被抛弃、甚至被“物理清除”的对象。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鈤夲人也读华夏史书和兵书的,统治与驭下的残酷逻辑,古今中外,并无二致。以高彬的老辣,怎么可能看不到这计划背后隐藏的、足以焚身的致命火焰?
他之所以心动,无非是被那“功绩”的诱人光芒暂时晃花了眼,被内心积压的野心和屈辱感冲昏了头。或者,他自以为能够掌控局面,在火中取栗后安全脱身?
叶晨要的,就是高彬这份“心动”和随之而来的“行动”。只有让高彬主动跳进这个他自己也知危险的“功劳陷阱”,才能最大程度地调动特务科的力量去对付关大帅和土匪,才能将高彬的注意力从马迭尔旅馆、从孙悦剑可能遗留的线索上引开,也才能……为后续更复杂的操作埋下伏笔。
“高科长,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叶晨微微欠身,脸上那三分“小人得志”的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惹厌,又充分满足了上司“夸赞下属”时希望看到的反应。
“我都是在您的领导下积极工作,偶尔有点不成熟的想法,也是得益于平时的熏陶。您又取笑我了。”
叶晨把功劳和根源都推给了高彬,姿态放得很低,完全符合一个“懂事”下属该有的表现。
高彬那呵呵的低笑声,在炉火噼啪作响的安静办公室里,确实显得突兀,甚至带着点毛骨悚然的意味。他站起身,踱步到叶晨身边,那只肥厚的手掌拍在叶晨肩膀上时,分量不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亲近”和压迫感。
“取笑?不不不,周队,我是认真的。”
高彬重复着,脸上的笑容却未达眼底:
“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建设性。”“建设性”三个字,高彬说得意味深长。“不过,细节还需要好好推敲。”
他回到刚才叶晨提到的几个关键点,一一拎出来,仿佛真的在深入研讨计划的可行性:
“怎么‘加料’才能确保效果又不被轻易发现?怎么确保关大帅一定会吞下这个饵?消息又该怎么‘放’出去,才能既让地下党知道,又不显得太刻意?还有,后续的监控、收网……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高彬的分析听起来严谨而周全,完全是一个老牌特务头子在权衡重大行动时的应有姿态。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推心置腹,实则寒意凛冽的提醒:
“只是,周队啊,你考虑过没有?这个计划要实施起来,是有一定……难度的。”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紧紧锁住叶晨,“你怎么跟鈤夲人说?你还记得前年八月,农安县那场鼠疫吧?”
叶晨的心,在听到“农安县鼠疫”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倾听的专注。
高彬似乎陷入了某种冰冷的回忆,声音也飘忽了一些:
“他们是怎么控制的?拿什么控制的?那个鼠疫菌……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高彬连续几个问句,却并不需要答案,因为答案早已是哈城,乃至整个伪满高层心照不宣、噤若寒蝉的秘密。
“谁也没问,我想……谁也不敢问!”
高彬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叶晨脸上,变得锐利如刀:
“所以啊,有些事情,大家都是心知肚明。谁先捅破,谁先倒大霉。”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揭开了那“绝妙计划”背后最血腥、也最危险的真相。
高彬哪里是在担心叶晨的处境?他是在担心自己!他怕这个胆大包天的计划一旦启动,最终会像农安县的鼠疫一样,成为鈤夲人在必要时可以轻易切割、丢弃,甚至反过来用来灭口的“脏活”。
他作为特务科长,叶晨的顶头上司,一旦事情有变,必然首当其冲,被推出去承担“擅自行动”、“违反国际公约”、“破坏鈤满亲善”等等一切可能的罪名。到那时,别说升迁,能保住性命和现有的一切,恐怕都是奢望。
这个老狐狸,果然奸诈到了骨子里。叶晨抛出的“毒丸”再诱人,他也先看到了其中足以致命的“毒性”。他没有被功劳冲昏头脑,反而第一时间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以及如何自保。
叶晨心中暗叹,果然没那么容易让高彬完全跳进坑里。但他脸上并未露出失望或慌乱,反而在高彬话音落下后,陷入了短暂的、仿佛被点醒后的沉思。
他端起已经半温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借此短暂的空隙,调整着表情和说辞。放下茶杯时,他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混合着恍然、感激与决绝的神情。
“科长,”
叶晨的声音低沉而诚恳,带着一种为上司分忧、勇于担责的姿态:
“您提醒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只看到了机会,没看清背后的凶险。这种事……确实不能轻易捅到鈤夲人那里,尤其是直接提出‘加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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