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苏砚做了件让林砚血液冻结的事。
她摘下毛衣领口一枚贝壳纽扣——普通白贝,内里却嵌着一粒朱砂痣大小的红点。她用指甲抠下那点红,抹在自己左眼裂纹最深处。
“看好了。”她说,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不是它在教你系穗子……是你在帮它,把穗子系向我们。”
第七屏彻底黑了。
三秒后亮起。
画面仍是C-13培养槽,但槽内空无一物。只有槽壁内侧,那圈未干的消毒液结晶,正折射出七种不同角度的微光。每道光里,都映着同一盏红灯笼的倒影——位置、朝向、金穗卷曲度,全部不同。
林砚的视网膜裂纹开始发烫。视野边缘,灰字疯狂刷新:【记忆回廊生成中……第1段:2026年1月21日23:59:59。第2段:2026年1月22日00:00:00。第3段:……】
他猛吸一口气,强行聚焦于第七屏角落的原始时间戳——那里还残留着一行被系统忽略的底层数据:【最后写入时间:2003年12月22日03:27:11】
小年夜,子时三刻。
他忽然明白了“灯未熄”的含义。
不是灯笼没灭。
是时间,卡在了那一瞬。
林砚猛地转身,扑向控制台左侧的物理断电闸。黄铜闸柄冰凉,上面蚀刻着早已失效的“青浦县卫生防疫站”字样。他双手握住,肌肉绷紧——
苏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可怕:“林砚,你真以为,这栋楼里还有‘物理’这回事吗?”
他动作顿住。
闸柄下方,地板接缝处渗出细密水珠。不是冷凝水。是血。暗红,粘稠,带着铁锈与檀香混合的腥气。水珠沿着闸柄沟槽蜿蜒而上,在黄铜表面蚀刻出新的纹路——正是他视网膜上那种环形裂痕。
【倒计时:00:00:01】
第七屏亮起刺目白光。
林砚下意识闭眼。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条长廊里。
青砖铺地,两侧是褪色的朱漆廊柱,柱身上贴满泛黄符纸,每张符纸中央都画着一盏红灯笼。头顶没有屋顶,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墨色里浮沉着无数颗微小的、搏动的红点,像倒悬的星群。
他低头,看见自己脚上穿着双崭新的黑布鞋——鞋底沾着青浦老城隍庙门前的香灰。
长廊尽头,一盏红灯笼静静悬挂。
金穗垂落,末端系着一枚铜铃。
半枚。
林砚认得那断口。
他向前走,脚步声被无限拉长,每一步都激起涟漪般的回响:“……未熄……未熄……未熄……”
第三步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右侧廊柱上,一张符纸无风自动。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新鲜墨迹写的字:“林砚,2026年1月22日,小年夜。”
第五步,左侧柱子上,另一张符纸剥落。背面是密密麻麻的日期,从2003年12月22日开始,每日一行,直到昨日。最后一行写着:“今日,他将替陈屿,执灯。”
林砚喉咙发紧。他知道不能回头。可就在第七步落地瞬间,身后传来熟悉的、保温杯磕在金属台上的轻响。
“叮。”
他没能忍住。
回头。
长廊消失。
他站在B-7监控室,苏砚背对他,正弯腰拾捡地上蜡珠。保温杯立在控制台,杯盖开着,那块暗红蜡脂表面,正缓缓浮现出一行凸起的小字:“子时三刻,灯未熄。”
而第七屏上,C-13培养槽内,那盏红灯笼静静漂浮。
金穗末端,多了一截新编的穗子——用黑发与红线绞成,长度恰好七厘米。
林砚的左手,正无意识地模仿着那个编法。指尖缠绕的黑发,来自他自己的鬓角。
苏砚直起身,转过来。她左眼裂纹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小小的、搏动的红痣,位置与陈屿涡流瞳孔中心那点暗红,完全重合。
“现在你懂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近乎温柔的疲惫,“‘烛阴协议’不是防御程序。是授职仪式。”
林砚想说话,却发不出声。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指甲已彻底黑化,边缘卷曲如钩,正轻轻叩击控制台,发出与铜铃同频的、极轻的“叮”声。
第七屏突然闪动。
红灯笼金穗无风自动,七缕齐齐指向林砚左眼。
同一秒,他视网膜上所有裂纹同时发亮,不再是冰裂,而是燃烧的暗红纹路。视野骤然拔高、拉远——他“看”到整个临江路19号大楼的立体结构图,每一层、每一间房、每一根管线,都在他脑内展开。而在大楼地基最深处,一个巨大空腔正被无数发光的红点填满。那些红点,全是灯笼。
最中央的空腔壁上,刻着四个大字:【灯来照命】
林砚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所以陈屿不是死了。”
“他升职了。”苏砚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杯中不知何时已盛满清水,水面倒映着第七屏上的红灯笼,“现在,轮到你选。”
她指向控制台右侧一个从未启用过的红色按钮。按钮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灰下隐约可见三个蚀刻小字:“续灯”。
“按下去,你接管C-13,成为新守灯人。你的名字会刻在灯冢第328盏灯笼内壁。代价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砚正在无意识编穗的左手,“你从此不能再照镜子。因为镜子里,会出现第七个你。”
林砚没看按钮。
他盯着第七屏。灯笼金穗依然指着他的左眼。而就在那缕金穗与他视线相交的虚空中,空气正微微扭曲,浮现出一行几乎透明的字:
【林砚,你已直视古神第364天。剩余时间:12小时47分19秒。】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鞭炮声。小年夜的夜空被映得微红,像一盏巨大灯笼的内壁。
林砚慢慢抬起左手。
黑甲指尖,距红色按钮仅剩三厘米。
他忽然笑了。很轻,带着血腥气。
“苏砚,”他说,“如果我把这按钮砸了呢?”
苏砚没回答。她只是举起保温杯,将最后一滴水泼向第七屏。
水珠溅在屏幕上,却没有滑落。它们悬停着,每一颗水珠内部,都映出一盏微缩的红灯笼,灯芯跳动,节奏与林砚的心跳完全同步。
“试试看。”她说。
林砚的指尖,终于落下。
不是按向按钮。
而是狠狠砸在屏幕左下角——那里贴着一张泛黄便签,上面是陈屿潦草的字迹:“别信倒计时。灯,从来不在时间里。”
屏幕应声碎裂。
蛛网状裂痕瞬间爬满整个第七屏。而在每一道裂痕深处,都浮现出一盏更小的红灯笼,层层嵌套,无穷无尽。
监控室内,所有屏幕同时黑屏。
唯有第七屏的碎裂纹路,正缓缓渗出暗红光晕,像伤口在愈合,又像灯笼在呼吸。
林砚站在光里,听见自己左眼深处,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铜铃震颤。
叮——
那声音持续了整整七秒。
当余韵散尽,他发现自己仍站在B-7监控室。苏砚在擦保温杯,杯身“先进集体”字样闪闪发亮。第七屏正常显示着A区空荡的培养槽。
一切如常。
除了林砚的左手。
指甲已恢复原状,但食指指腹,多了一道细细的、永不愈合的红线——正从指尖蜿蜒向上,没入袖口。
他抬手,轻轻按在左眼上。
掌心传来微弱搏动。
像一盏灯,在他颅内,悄然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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