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对话无疾而终，黑藤没有再提起，但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他们这一路到了这里就该告别了。

    黑藤伸手想摸一摸索林的脸，索林却偏过头去，他怪叫起来：“人家还没有洗脸啦。”

    黑藤噗的一笑：“我也没有。”

    “你不洗脸也那么英俊美丽。”

    “从今以后，我便听不到你的胡言乱语了。”黑藤喉头哽动，“索林，我们到此为止吧。”

    “再等等，再等半日可好。”

    黑藤看不见索林的表情，却听见他声音里的哽咽，他大为震惊，无意识的答应了下来。

    索林倏地松了口气，又撒泼卖乖说尽讨好之词。

    黑藤听他胡说八道，许久才蹙眉问道：“索林，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味？”

    索林故作震惊道：“哪里来的血腥味，难道是我的心想你想得滴血？”

    “正经一点！”

    索林哀怨道：“哪有血腥味嘛。”

    他偏过头去，平静的擦去脸上的血迹。

    他的眼眶里汩汩流出透明的鲜血，那些血迹即便没有颜色，却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

    索林合上空洞的眼睛，他走到小河畔洗干净手，站起身背对着黑藤道：“人家去方便一下，不要乱动哦。”

    黑藤点了点头。

    索林没有离开，他悄无声息的坐下，隔着数米远的距离凝望着黑藤的脸。

    黑藤不善体术，如今又瞎了眼睛，他盘腿坐在原处，两只手乖乖的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似乎是害怕有飞虫在四周，端坐了没几分钟，他便有些着了急，小声的问：“索林，你还没好吗？”

    那模样看上去有趣极了，索林从来不知道他们运筹帷幄的黑藤大人也会有害怕的时候，他忍笑对黑藤说：“快好了。”

    黑藤应了一声，又正襟危坐起来。

    几分钟之后，黑藤又按捺不住的问：“索林，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索林嗤嗤的笑着，他笑眼弯弯，一只眼睛笑的无比温柔，另一只眼睛却阴森的叫人恐惧，左边的眼眶里没有了眼球，空荡荡的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索林你还在吗？”

    “我在这里，别害怕，我看得到你。”

    “你好了就快点回来。”

    “啊呀，我好像弄在裤子上了。”

    黑藤大惊失色，连忙喊道：“那你快去洗洗。”

    “那你再等我一会儿哦。”

    “嗯......”

    黑藤等在原地，他时不时地与索林交谈几句，确定索林还在附近。

    他拥有孤身进入密林的勇气，却没有独自在原地等待的耐心。

    “索林，你是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黑藤缓缓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那股血腥味是从你身上飘出来的。”

    索林沉默不语，只不断地舀水发出动静。

    “你什么时候受的伤？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黑藤你就不要问了，你知道我没有痛觉神经，也许是半夜被你咬了一口。”

    “不要跟我打哑谜，你过来我身边。”

    索林站在原地含笑看着他。

    黑藤缓缓站起身，他朝着索林声音的方向小步走去。

    索林啧啧道：“小心跌进河里。”

    “我就是要走进河里。”黑藤道，“你不会看我掉下去。”

    索林大步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腰肢，轻声叹气道：“你太会拿捏我了。”

    “那就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索林还在犹豫着如何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动静，几十个青年将他们团团围住，他们穿着类似的黑色衣服，腰间系着铃铛，走起路来丁铃当啷的响。

    黑藤警觉地竖起耳朵来，而此时，一名年长的老者快速向他们走来，他的目光在索林和黑藤的脸上来回游走。

    索林笑眯眯的向老者打招呼：“嗨。”

    黑藤问：“索林，是什么人？”

    索林笑眯眯道：“我不是说过，会带你安全回去吗？他们来接你了，黑藤，你可以回家了。”

    “索林，是怎么回事？”

    白须老者面色阴沉道：“巫族不欢迎外人。”

    黑藤无意识地紧抓着索林的手臂，他的戒备心在这一刻提到了最高点，在还没有搞清楚所有的事情之前，他暂时不会和索林分开。

    白须老人察觉到黑藤的紧张，他盯着索林道：“这次例外，你随我们一并来吧。”

    人群中有人喊道：“长老！怎么能让外人进去！”

    “他护送圣巫回族，是我们巫族的恩人，况且......”白须老人将手里的密封盒递给索林，“还给你。”

    黑藤沉声道：“索林！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索林为难地说不出口。

    长老道：“黑藤，你迟早都会知道，既然如此，我现在便告诉你吧，这个男人挖出了自己的眼珠子，放在了这个密封盒里，一同放进去的还有一个报警器，他将密封盒从小河的上游放下，顺着河流进入了巫族的地界，他设定好了时间，报警器的声音把全族人都引了过去，我们所有人都看过他的记忆了。”

    “群居生活不能没有活水，所以我赌了一把，哎呀呀，这么感人的事情，老爷爷怎么说得这么硬邦邦的。”索林嬉皮笑脸的说道。

    “你疯了，万一你赌错了，你去哪里找你的眼睛？”黑藤的脸阴沉无比，他从未在索林面前露出过如此愤懑的表情。

    “我宁愿换一颗假的眼睛，也不愿意你受任何一点伤害。”索林认真道，“黑藤，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从来都是这样行事的。”

    黑藤不再回应他，他面向老者的方向，淡淡道：“长老，晚辈黑藤，请长老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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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请。”

    巫族族人在前面开路，密林像是接到了指令一边，盘根错节的荆棘突然向后退去，露出一条康庄大道。

    索林被蒙住眼睛跟随他们进入这一片世外桃源，那里牛羊成群，歌声悠扬，房子错落有致的建造在山坡之上。

    巫族们见到索林，无不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索林大方的与他们挥手打招呼。

    随后黑藤被请到了最高处的那栋房子里，索林本想跟过去，却被长老关进了牛棚。

    索林可怜巴巴的问：“难道我不是客人吗？”

    “就算你是客人，也要乖乖待在这里，我担心你在这里逛一圈，就把我们的孩子拐带咯。”长老笑着捋胡子，“等会儿我叫人给你端茶来。”

    “黑藤的眼睛......”

    “不必担心，等他见过圣巫，他的眼睛就会重见光明了。”

    房间内氤氲着檀香的气味，倒茶的声音吸引了黑藤的注意力，随后传来的是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有人扶着黑藤坐下，又将茶杯放进他手里。

    陌生的老者声音突然传来：“你就是黑藤，我见过索林的记忆，着实叫人大开眼界。”

    黑藤苦笑。

    “他是个好人，只是从今往后，你不能再与他来往了。”老人抿了口茶，他有一头乌黑的短发，脸上却满布皱纹。他继续说道：“巫族用记忆传承历史，命运选择你成为圣巫，你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

    黑藤颔首：“我已然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你从白帝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那是白帝自己都不曾记住的回忆，但是黑藤，那并不是完整的世界，这个世界，远在白帝出生之前就已经有了自己的模样。”老者道，“当你获得了我的记忆，那便是我宿命的完结，而你将背负艰巨的使命，带着这个世界继续前行，但显然，你还没有做好准备，你保留了私心。”

    黑藤举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微笑着抚摸肚子，掷地有声地说道：“命运选择了我，它便知道我是这样的脾性。”

    老者的眼底浮现起难以置信的光彩，他怔怔道：“我从前也是这般想的，我却从来没有说出口，我初见圣巫的时候内敛羞涩，不如你今日有主见，巫族东躲西藏了太久时间，你出生在外面的世界，或许这便是命运的启示，总有一日，我们会走向广阔天地，自由地行走在神域的每个角落。”

    老者长叹了一口气：“那些沉重的记忆快将我压垮了，我将一点点把它们交托给你。”

    黑藤张开双目。

    他们四目相对，画面像走马灯一般飞快地旋转。

    在大地之初，除飞禽走兽，神域之内空无一物，彼时的神域中生活着一群全知全能的生物，他们被后世称为神，他们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也拥有创造万物的能力，同时他们拥有近乎永生的寿命。

    他们唯一的弱点是阳光，太阳会汲取他们的神力，令他们变得衰弱，最终缩短他们的寿命，纵使当世之人看来，那依旧是无比漫长的人生，但对于神来说，感受到身体里的神力在流逝，将带给他们无限的恐惧。

    与此同时在大地上生活着一群巫族，巫族寿命短暂，却拥有强大的生育能力，他们没有文字，却天生可以从瞳孔里读取记忆，于是他们便用这样的方式记录历史，每一个时期，便有一名巫族成为圣子，圣子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以洞悉人心，他肩负着承载历史的使命。

    神族曾经短暂的来过这片土地，他们承受不了阳光带来的削弱，但与此同时，他们发现了巫族的存在，同时他们发现，巫族的灵魂能够补充他们的力量。

    巫族虽有强大的繁育能力，但他们族人很少，无法承担神族的消耗，神族回到了地宫之中，没过多久，神族之间便出现了不同的派系。

    而七神便是神族之中最期盼走出地宫的一派，他们在抗争中与其他派系达成协议，彻底割离神族，后来他们被清空了记忆，脑海中只留下征服这片大地的印记。

    他们最早创造的生物便是像半枝连一样，能够独立思考却没有灵魂与繁育能力，他们创造了很多这样的生物，这些生物随着时光流转，在某个时刻，他们逐渐有了灵魂与繁育能力，但也变得脆弱，一点波折便会让生命转瞬即逝。

    再后来这些生物逐渐有了自己的特质，成为了七个种族。

    黑藤揉了揉太阳穴，只感觉胃里面一阵翻江倒海。

    老者说道：“地宫里有一些神秘的力量，能够聚拢神域中散落的神力，然后形成生命，当神族离开地宫，便会进入天平守则的一环，力量是流动的，他们的神力便会逐渐流失。”

    黑藤道：“如果他们不创造七族，神的力量也会流动，只是受益的会是天空与海洋，山林与鸟兽，到时候鸟语花香，世界或许大不相同。只是广阔天地形成了如今的面貌，大地之上遍布灵魂，地宫里的神族已然可以自由的行走在这片土地上，到时候生灵涂炭也未可知。。”

    老者道：“白帝自称神的后裔，却实为神本尊，他们创造七族耗费了大量的神力，又在阳光下停留了数亿年，白帝已经命不久矣，然而他却有了孩子，这是任何一位神都不具备的能力，世间万物是公平的。”

    黑藤颔首道：“许千秋是白帝与巫族的孩子，白帝将他交给许长生抚养，怪不得我当日看不到许千秋的记忆。”

    老者道：“你的眼睛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等你眼睛大好了，我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你的朋友，我会命人好好照顾，你们暂且安心住下。”

    黑藤道谢，他跟随一名巫族去牛棚领人，见索林狼狈的模样，好气又好笑。

    索林见他睁着眼睛，呐呐道：“小黑藤，你可以看见了？”

    “只能看见浅浅的轮廓。”

    “哎呀呀，只是浅浅的轮廓就能认出是我，小黑藤果然超级爱我。”

    “少贫嘴，长老为我们安排了房子，你跟我一起住过去吧。”

    索林的眼睛已经请巫族的大夫看过，左眼被仔细的包扎了起来，至于眼珠子还能不能装回去，要等索林的私人医生看过才知道，巫族的大夫如今还没有如此高超的科技与医术。

    两人在巫族住了几日，某一个黄昏，巫族有人来报，有一名少年闯入了密林，他身手矫健速度极快，并且没有被密林的机关所迷惑，径直走向了正确的道路，他虽然身受剧毒，却还有一丝性命，长老请人为他暂且解了毒，押去了黑藤面前。

    牧辛被巫族押入室内，他衣裳破烂满是脏污，脸上也沾满了污渍，他狼狈不堪却笑得一派灿烂。

    族人道：“黑藤，这个孩子闯进了密林，他说认识你。”

    黑藤还未出声，牧辛便大笑了起来：“大人，您没事就太好了，我找了您好久。”

    “傻孩子，为什么一定要追来，你进来了这里，便走不了了。”

    “我没有打算走。”牧辛仰起头，双眸神采奕奕，“大人问我的问题，我想到答案了。我自然不会背叛魔王大人和舅舅，但只要我从此以后再也不见他们，我就不必背叛他们，大人让我留下吧，让我继续照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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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藤哑然失笑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话，你是天之骄子，有大好的前途，何必在这大山深处陪我虚度光阴。”

    “我当然不知道。”牧辛挺起胸膛，郑重其事的说，“我就是因为不知道，不明白，什么都不懂，所以才想跟在大人身边，我庸庸碌碌脑子愚钝，空有一身力气，不如那个变态聪明，也打不过他，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这里，但是那又如何，我何必要懂，何必要明白，我保护大人性命，伺候大人起居，大人还待我如往常一样，教导我疼爱我，这样难道不好吗？”

    黑藤无奈苦笑，窗外吹进了风，屋子里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响。

    长老道：“先把他关起来吧，圣巫思虑之后再做决断。”

    黑藤向长老道谢。谢他将决定权给予自己。

    索林终究要离去，黑藤来送行，他的眼睛已经快好了，穿上了巫族的衣裳，他从前总爱穿黑色的礼服，如今同样是黑色，棉麻制的长袍，系了腰带，黑色的蝎子辫整整齐齐的垂下，那位冷若冰霜高不可攀的黑藤总参谋长一去不返，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巫族青年。

    索林捂住左边胸口，故作伤心道：“一想到要与你分别，我便心痛难忍。”

    “你的心脏不是在中间吗？”

    索林哈哈笑：“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索林将他抱进怀里，用下巴蹭他的肩窝，声音哽动道：“我要走了。”

    “走吧，一路保重。”

    索林松开他，转过身，毫不迟疑地踏上了前程。

    黑藤目送他远去，牧辛站在不远处，等索林走远了才上前来，嘴里嘀咕道：“索林就是个谎话精，口口声声爱慕您，却不愿意留下来陪您。”

    黑藤抬手覆住肚子，微微笑道：“有很多人需要他照顾。”

    “大变态！”

    黑藤手里拿着一支筷子，那是索林在小摊上买的，做成了糖葫芦串的模样，拿来吃饭完全夹不起来菜，索林送给他一支，黑藤将辫子散开，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用筷子固定住。

    他朝牧辛笑：“牧辛，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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