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视,倒像是一种带着玩味的打量,然后便不置可否地移开,与同伴谈笑着离去。
这种平静,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后,被打破了。
这日午后,原本晴朗的天色骤然阴沉,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落,顷刻间天地一片混沌。国子监的课程被迫中断,博士宣布提前散学,让学生们各自归家或去斋舍避雨。
薛晨阳没带雨具,被困在明伦堂外的廊庑下。雨势太大,廊檐下的水帘几乎连成一片,溅湿了他的袍角。他正犹豫是冒雨冲回不远处的斋舍,还是等雨势稍歇,身旁却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薛兄,好巧。也没带伞?”
薛晨阳心头微微一紧,转头看去,只见路竟择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廊下,就站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路竟择也没带随从,一身锦袍也被飘进的雨丝打湿了些许,但他浑不在意,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廊外白茫茫的雨幕。
“见过郡王。”薛晨阳拱手行礼,语气平静无波。
“别这么见外嘛,同在国子监听讲,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也不算辱没了你薛氏门第吧?”路竟择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薛晨阳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比平日深沉了几分。
路竟择其实并不喜欢别人叫他郡王或者将军,他总是觉得这些不是他靠自己本事得来的,这都是靠着他爹的军功得到的,也是他大伯和大哥对他更高的期望得到的,不是自己本事得到的东西,总是觉得少了一些什么。
薛晨阳垂下眼:“礼不可废。”
路竟择轻笑一声,也不再纠结称呼,转而道:“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薛兄是回宋家,还是去斋舍?”
“回斋舍即可,不远。”薛晨阳简短回答。
“巧了,我也想去斋舍那边取点东西。”路竟择很自然地说道:“雨这么大,廊下也躲不住,不如一起跑过去?反正也就百十来步,淋湿了换身衣服便是。”
路竟择在国子监有自己的小院,也算是因为他身份的原因,给他单独留下来的,让他在国子监的时候,有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这货的身份太高贵,但凡和别人发生点冲突或者被别人打扰了休息,真上了点脾气打起来,那就不是小事。
这提议看似合情合理,却让薛晨阳心生警惕。父亲说过,要保持距离,但此刻若断然拒绝,反而显得心虚刻意。他略一沉吟,点头道:“也好。”
“那走!”路竟择话音未落,竟率先一步冲进了雨幕。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武将子弟特有的悍勇。
薛晨阳不敢怠慢,也紧跟其后。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湿透了衣衫。两人一前一后,在瓢泼大雨中奔跑,青石板路积水横流,溅起朵朵水花。
“承轩,你说竟择这是要干什么?”杨宗保和林承轩缓缓走到门廊:“我总感觉他好像要干点什么大事。”
“情理之中的事。”林承轩将折扇插进了脖颈:“薛家现在是重点怀疑对象,赖千户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来,所以他可能要用自己的方式试探一下吧!我们看着就行,既然他没和我们说什么,那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那你说,明天还要不要来这地方?”杨宗保格外不喜欢国子监,来了这边除了睡觉就是睡觉,至于让他读书?
别闹了,人家可不读那些之乎者也,除了兵书一概不看,看了就犯困,犯困就睡觉,不过杨宗保素质高,睡觉人家也不打扰其他人,国子监的读书人那都是能往前面坐久往前面坐,而路竟择他们则是能找角落找角落,怎么舒服怎么来,人家来这里就是玩。
那帮先生也懒得管他们,这些人的身份地位太高了,不是他们这些先生能得罪的起的,而且人家来了也不耽误他们授课,大家属于是井水不犯河水,一切都挺好。
百步距离转眼即至。斋舍的屋檐下,两人几乎同时抵达,俱是浑身湿透,发梢滴水。路竟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看向薛晨阳,忽然道:“薛兄跑得倒是不慢,看来平日并非只读圣贤书,也习些弓马?”
这话问得随意,却暗藏机锋。薛家以文立世,若薛晨阳承认习武,难免引人联想其家族是否另有取向;若否认,在武将之后的路竟择面前,又似乎显得文弱。
薛晨阳气息微喘,闻言平静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御亦是圣人之教,晨阳虽愚钝,亦不敢偏废。只是天资所限,远不及郡王英武。” 回答既承认涉猎骑射,又将其归于儒家正统教养,同时谦逊自抑,捧了对方一下,可谓滴水不漏。
路竟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薛兄倒是谦虚得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斋舍走廊,忽然压低了声音,仿佛闲聊般道:“那日火锅店中,小弟失言,说了些不着边际的浑话,薛兄……莫要放在心上。”
他终于提到了那件事。薛晨阳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一边拧着袍角的水,一边淡然道:“郡王言重了。少年人意气之言,说过便罢,晨阳早已忘了。”
“忘了?”路竟择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湿漉漉的衣衫几乎相触,他盯着薛晨阳的眼睛,声音更低,带着一种穿透雨声的清晰:“薛兄真是好涵养。只是……有些事,有些人,怕是没那么容易忘吧?比如……‘天地院’?”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气音吐出,却如惊雷炸响在薛晨阳耳畔。
薛晨阳拧着衣角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抬起眼,迎上路竟择探究的目光,眼神清澈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天地院?郡王那日似乎提过……恕晨阳孤陋,实在不知这是何处名胜,或是哪家书院?竟引得郡王如此挂怀?”
他彻底贯彻了父亲的策略——装傻充愣,将对方充满暗示和试探的话语,归结为莫名其妙的“浑话”和不知所云的“名胜”。
薛晨阳谨记自己父亲的话,但凡提到‘天地院’他就直接来个装傻充愣,这种事这种话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根本就不好接话,但是路竟择的话你又不好不回答,所以装傻充愣就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至于路竞择是怎么想的,暂时也没那么重要了,先将眼前这点事应付过去,回去之后和自己父亲说一说,看看自己父亲那边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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