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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轿停下,黄尚宫扶着邢秉懿下来,她穿着常服,对着见礼的韩世忠与梁夫人抬手,亲切地道:“郡王爷与夫人快快请起,贸然登门打扰,实属唐突了。”
韩世忠忙道不敢,侧身将邢秉懿迎进正厅。管家上了茶,梁夫人亲自前去接过,低声对管家道:“太后娘娘微服私访,你且去叮嘱好府里的下人,不许乱嚼舌根!”
管家忙应下,梁夫人端了茶盏上前,恭敬地道:“太后娘娘请吃茶。”
邢秉懿颔首道了谢,她坐在上首,韩世忠坐在右下首,便留梁夫人坐在了桌下首,含笑打量着,夸赞道:“这些年少见梁夫人进宫,真是威武英气不减当年。”
梁夫人不喜宫宴的繁文缛节,加之她出身营口歌伎,贵夫人言语之间,经常拐着弯奚落,她便经常称病不愿进宫。邢秉懿这般一说,不免尴尬了起来。
邢秉懿笑道:“我也不喜欢宫宴,一年到头来,各种节庆筵席不断,真是能累死人。你看我头上的白发,大半都是筵席累的,换作我是梁夫人,也得找借口不进宫。”
梁夫人怔楞住,颇为意外看向韩世忠,见他浓眉微拧,看上去同样一脸茫然。
邢秉懿眼眶渐渐泛红,苦笑着道:“夫人自小命运多舛,受家族连累,被没入教坊司,成了官妓。我是受国破家亡之苦,被送入了金贼营寨,受尽了折辱。梁夫人所遭受的磨难,与我比起来,各有各的苦罢了。朝堂与民间私底下对我的编排,我都清楚得很。我们都是女子,被人拿来编排,鄙夷,讥讽。以前我愤怒过,后来转念一想,世情如此,且随他们去吧。”
梁夫人听得心情很是低落,自小家道败落之后,虽说她始终不屈不挠,努力上进。到底身为官妓,如飘零的浮萍,无依无靠,常常被送去伺候达官权贵。遇到君子斯文些的还好过,多遇到的,则是粗鲁下作的男人,每每令她生不如死。
幸亏后来遇到了韩世忠,可他早已有妻妾。她就算再有本事,起初亦只能委身为妾,遭受过无数的冷落与白眼。
邢秉懿在金兵营寨的遭遇,梁夫人不敢去深想。望着她白了的头,难得生出了一丝惺惺相惜来,难过地道:“这些年来,太后娘娘辛苦了。”
邢秉懿故作坚强,挤出了丝笑,道:“我经常想,哪怕是前世造了再大的孽,也该赎清楚了,以后定会变好,梁夫人也当如这般想,你与郡王爷,夫妻和美,眼下是熬出头啦。何况梁夫人以前英勇聪慧,我除了佩服之外,还很欣慰。我们这些女人啊,总算有不甘于命之人,哪怕深陷泥潭,也能再次立起来。”
梁夫人拿帕子蘸去眼角的泪,心有戚戚焉道:“可不是,太后娘娘比我厉害,听说以前也打过仗呢。”
邢秉懿神色向往,似乎在回忆以前,道:“是打过几次,我身子不好,后来就去做了些文官的差使,不能与梁夫人比。梁夫人这些年在府里,应当也怀念曾经在战场的时日吧?我哪怕身子不行,只要想起打仗的时候,依旧会心潮澎湃。”
梁夫人眼神一亮,激动地道:“在后宅的日子,安稳归安稳,终是太过无聊了。我时常想着,能出去做些事才好。”
韩世忠起初以为邢秉懿前来,是要找他出山领兵抵抗北地正义军。谁知邢秉懿到了之后,一句话都没与他多说,反而与梁夫人诉起了衷情,他被完全冷落在了一旁。
对于北地的赵寰以及一些政令,韩世忠有些支持,有些不认同。他看到北地兵使用的“震天雷”的威力,便清楚两地实力悬殊过大,南边召集全部的兵力抵抗,不过只能拖延些时日罢了。
韩世忠以前再想领兵打仗,看清楚局势之后,就打定主意绝不掺和进去。加之朝堂上那群文官又令他讨厌得紧,干脆告病辞了官。他神色探究,在邢秉懿与梁夫人身上来回打转,插话道:“不知太后娘娘亲临,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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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秉懿叹了口气,看向韩世忠,道:“经过了金贼破我河山,我相信文能定天下,却无法相信,文能守天下。官家尚年幼,我的身子不好,不知还有几年能活了。郡王爷国士无双,英勇过人,我想将官家托付给郡王爷。请郡王爷做官家的太傅,教官家如何排兵布阵,领兵打仗。”
韩世忠万万没料到,邢秉懿非但没提让他领兵打仗之事,却是前来托孤,请他重新出山,出任官家帝师。
帝师比起宰相的官职更炙手可热,一旦官家亲政之后,韩氏一族的富贵,至少会再绵延一朝。说不定,他还能被封为亲王,或世袭罔替。
邢秉懿没等韩世忠回答,转眼看向梁夫人,眼眸里迸发出激昂的神采,声音不高不低,真挚而热烈:“北地攻破庐州,徽州应当很快会失守,常州府则是守护临安的最后一道关口。我想请夫人领兵守卫常州,我会亲自前去督战,与夫人一起驰骋沙场!此次一战之后,以后大宋的兵马大元帅之位,就交给夫人了!”
梁夫人神情震动,难以置信看向韩世忠,两人皆一时相顾无言。
庐州自古以来富裕,被北地兵攻破之后,与襄阳那样,若不是还在修葺的城墙,半点都看不到打过仗的痕迹。百姓喜气洋洋,到处泛发着勃勃生机。
岳飞一路过来,看到与大都截然不同的景象,难以掩饰的高兴。
庐州府共有七道城门,岳飞从拱城门进去,沿着正中宽敞热闹的正街,一路直到府衙。
赵寰难得没在前衙处置公务,在后衙的花园里,研究那几颗茶树。
岳飞被周男儿领着前去,看到赵寰正在摘茶叶嫩芽,他顿了下,上前见礼,笑道:“赵统帅好雅兴。”
赵寰将茶叶扔在竹篮里递给周男儿,招呼岳飞坐,道:“岳枢密使辛苦了,来,你尝尝庐州的茶。听说这茶叶极为稀少,在清明前采摘,称为明前茶。先前我采的茶叶,只能算作雨前茶了。”
岳飞见茶盏里,碧绿的嫩茶叶随着水起伏,茶绿杯白,只一看就令人心旷神怡。他端起茶盏尝了口,坦白道:“闻起来有股子清香,只我吃不出好坏,觉着这茶水淡了些。”
时人惯吃各种擂茶,茶汤,味道浓烈。岳飞跟着赵寰一起,学会了吃清茶。但他的清茶要放大半杯茶叶,冲泡得极浓,吃起来都发苦了。
赵寰哈哈笑起来,道:“明前茶采摘头茬最嫩的茶叶,吃起来是淡了些。茶叶贵,头茬的茶叶,更是一茶难求。遇到雨水多了,天气干旱,明前的茶叶,就得卖出天价。”
岳飞深知赵寰并不讲究吃穿,哪有闲功夫琢磨茶叶好坏,定是为了庐州府的民生。
赵寰道:“庐州富裕,南边朝廷盯着庐州府的赋税,差点没将庐州府上下的地都刮走一层。庐州府现在就是表面光鲜,内里都被掏空了。建康,平江,扬州等地,恐怕皆如此。不然,朝廷哪来的赋税,养活那么多的官员,皇亲外戚,各地的废物兵丁。”
岳飞听说了赵寰在襄阳撤兵的举动,他不禁拱手,感慨地道:“赵统帅真是不容易,那些兵丁十足混混无赖,成日惹是生非。当年我真是被气得不行,想尽办法才将他们降住。”
赵寰无奈叹气,道:“没法子,大宋就是一艘破船,到处都是漏洞。与其修补,不若造一艘新大船。”
南边的兵虽弱,但官员却全身长满了心眼,极难对付。比起打西夏金国,要难上百倍。
岳飞以前在南边时没少与他们打交道,能深刻体会赵寰的难处。她干脆不破不立,更不惜会被文人写成暴君,也要将腐朽的衙门官员,统统换掉。
换掉官员容易,留下一堆烂摊子,还得赵寰去收拾。
赵寰看着那几颗茶树,道:“我打算将庐州的茶叶打出名气,茶税重,燕京收取的赋税,重点落在茶税上,百姓就能好过不少。”
岳飞已猜到赵寰要在庐州的茶叶上打主意,他不懂这些,便没多说,回禀了些大都的情形,自责地道:“可惜完颜亶他们逃走了,大都周围到处都是山林,雪快没入膝盖,我就没敢贸然去追。”
赵寰在岳飞的来信中已经得知,她认真听着,道:“无妨,我已经给鞑靼的塔塔尔部去了信,派了寒寂出去,北边还有前辽的百姓,他们报仇的时候到了,完颜亶他们休想过安生日子。”
岳飞放下心来,喜道:“那就好,我就担心金人逃走之后,不出几年又会重新崛起。”
赵寰道:“他们休想崛起了,倒是要防着鞑靼。鞑靼与金一样,顽强得很,生来就好战。不过,只要我在的一天,他们就休想作乱。我将岳枢密使叫到庐州来,令你作为主帅,沿着洪州信州台州一路打过去,最后抵达绍兴府。”
岳飞肃然领命,问道:“赵统帅可是要回燕京了?”
赵寰摇头,道:“我先去楚州扬州建康,南边估计会调重兵,在常州布防。林大文他们会领兵,攻打舒州徽州,就不费力气了。你从西边打过去,也易如反掌。”
如此一来,临安面临多面夹击,不但手忙脚乱,还会被团团包围在了中间,四面楚歌,成为了孤城。
赵寰笑吟吟道:“打下州府容易,治理却麻烦,北地的兵精贵得很,不能用得狠了,莫急,得慢慢来。我打算边打边治,以百姓的安宁祥和为首要。”
岳飞一听,脸颊情不自禁抽搐了下。
北地缓缓逼近,打得越慢,对百姓来说,有北地安抚已收复州府百姓的政令在先,他们压根就不会惊慌,日子照过。
对临安朝堂上下的官员来说,就好比是钝刀子割肉,估计从此再也不得安眠!
第124章
邢秉懿离开后, 梁夫人再没了收拾行囊的心情,与韩世忠坐在那里,齐齐陷入了沉思中。
良久之后, 韩世忠开口喃喃道:“我始终未曾弄明白, 当年岳鹏举为何会投靠了北地。虽说他极力主张抗金, 北地恰好如了他的愿。可这些年下来,他手上的兵都被瓦解了,再也没了岳家军。高鸟尽, 良弓藏, 他如何能甘心?”
梁夫人道:“岳鹏举升任了北地枢密使,前些时日打大都,由他领兵为主帅, 北地并没将他藏起来。何况,哪个朝廷也容不得武将手上有自己的兵马,就算他再忠心耿耿, 难保底下的那些人, 还有儿孙会心生野心。我觉着,他这样才好呢。”
“也是,朝廷在太平时日, 武将就得歇着了。”韩世忠叹了口气,将手上的茶盏放下, 感慨万分道:“当年太.祖也如此, 底下跟着他起事的那群人, 手上的兵权都被夺了回去。唉,南边且不提, 一团乱麻。只北地的做法,我倒有些看不懂了。说看重兵力吧, 襄阳的兵,他们说不要就不要。说不看重兵力吧,偏生他们的兵又能打仗。”
梁夫人也想不明白,沉吟了下,问道:“你当年为何从军?”
韩世忠一下楞在了那里,他当年从军,当是好男儿为了建功立业。当金人打来时,他自义不容辞抗击金贼。
北地正义军崛起之后,金人被赶回了更北之地,他则在湘湖一带平叛。
金国已灭,他也建功立了业,身居高位,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邢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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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还许他为帝师,夫人为兵马大元帅,韩氏一门权势滔天。
烈火油盆,着实太过了。
韩世忠苦笑了下,人心就是这般,永不会满足。他问道:“你可想去领兵?太后娘娘许你这般大的重任,要是你答应下来,我哪看得过去,自当随了你去。”
梁夫人凉凉斜过来,韩世忠呃了下,干笑道:“夫人喜怒,夫人喜怒,我肯定不能与夫人比。不过仗着比你多打了几年仗,能在你身边给你当个参赞,出谋划策罢了。”
邢秉懿一离开,梁夫人就冷静了下来。如果与叛军、金贼打仗,梁夫人肯定二话不说应了。但她要对阵的,乃是北地的正义军,统帅还是赵寰。
梁夫人哪怕再自信满满,也不敢轻易应下。再说邢秉懿任用她为主帅,最终仍意在韩世忠。
论打仗经验,梁夫人无论如何都比不上打仗经验丰富,真正战功赫赫的韩世忠。她若领兵,韩世忠与她夫妻相合,如何能放心她独自领兵上战场,定会随兵前行。
到头来,还是由韩世忠在指挥,她不过是占着个头衔罢了。
邢秉懿这一招相当高明,礼贤下士,许他们无上荣华。对她推心置腹,与其惺惺相惜,攻心为上。只要韩世忠在背后做军师,她就达到了目的。
梁夫人心情复杂至极,她想到没入官妓的心酸,被封为护国夫人的喜悦,在后宅的枯寂无聊,许久都没做声。
韩世忠看向她,眼里满是温柔,道:“去吧,北地没有官妓。再说,哪怕是战败,大不了,我陪你一死。”
听到官妓,梁夫人的热泪,一下涌上了眼眶,她哽咽了下,轻轻点了点头,“我去,但不能就这样去。”
梁夫人挪到韩世忠身边坐下,与他细细说了起来。直到天光大亮,洗漱穿戴后进了宫。
邢秉懿对北地的作战计划,尤其是任用梁夫人为主帅,她凤驾亲征的旨意一经传出,立刻受到了朝臣的反对。
“梁夫人不过一妇道人家,在战场上敲了几下鼓罢了,哪能担得起此重任!”
“太后娘娘,那北地的赵二十一娘狡猾至极,你身份尊贵,亲自前去,实在是太过冒险。”
“太后娘娘,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当以凤体社稷为重啊!”
邢秉懿对这些朝臣,早已已经忍耐到了极点。她脸色一沉,厉声道:“梁夫人不过是妇道人家,亏你们有脸说得出来!你们只知晓哭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过是家族儿郎没能从中得到好处。你们只看着权势富贵,谁有本事领兵,这份权势富贵就归谁!我以前问过了多次,你们一个都不敢。嘴皮子倒厉害,口口声声称妇道人家,百般看不起。当年金贼打来时,你们在何处?休说击鼓鼓舞士气,你们除了投降,就逃跑厉害!”
朝臣们被迎头痛骂,那还得了。刑不上大夫,就是皇帝都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何况一辅政太后而已。
如果这次退让,以后他们还如何能在朝堂上立足,顿时群情激奋,义愤填膺讨伐起了邢秉懿。
“士可杀不可辱,太后娘娘这般羞辱臣等,不若将臣等都流放砍头!”
“就是太.祖在,也不会这般待朝臣。太后娘娘于祖宗礼法不顾,臣等请辞,绝不接受如此羞辱!”
邢秉懿没心思与他们胡搅蛮缠,强硬地道:“呵呵,别急着请辞。徽州若失守,你们不请辞,也得请辞了!”
朝臣们争论不休,无论如何都不同意,甚至又开始以死相谏。
朝廷下达的勤王旨意,各州府的百姓起事不断,只有寥寥的几地军响应。
很快,如邢秉懿所预料那般,徽州失守的战报,送到了朝廷。
这下,朝臣们再也没了声响,默认了邢秉懿的旨意。局势太过危急,影响到了他们的权势富贵。总得有人能站出来,挑起这个重担。
一来,若是梁夫人与邢秉懿打了败仗,他们奉赵眘往更南边逃去,将罪责全部推到她们两人身上。
二来,他们还能顺便打击女人,彻底将女人关在后宅之中。
到时候,邢秉懿这个太后之位就坐不稳了,换成赵眘的生母,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邢秉懿点好兵将,次日大兵即将启程,奔赴常州。
春日已接近尾声,凤凰岭上的杜鹃,在一片翠绿中盛放,红绿相间,美得热烈而恣意。
邢秉懿立在廊庑中远眺,消瘦苍白的脸庞上,一片孤寂。
渐渐地,她下颚绷紧,额头的青筋突起,眸子里散发出疯狂的光芒。
她不喜欢春日的绚烂,总感到江南的春风,太过轻佻温柔。她喜欢冬日的松涛,仿佛山川河流的呜咽哭泣。
邢秉懿抬手将鬓角的白发,缓缓呼出口气,转身走进了福宁殿。
吴太妃如往常那样,见到邢秉懿前来,如木头桩子那般拔起身,疾步往外躲。
邢秉懿这次却一反常态,淡淡道:“站住。”
吴太妃僵住,脚步不受控制停了,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邢秉懿望着她苗条的背影,笑了起来,道:“听说你马骑得好,等下你与我去骑一圈。”
吴太妃惊了下,转过身忐忑不安看向邢秉懿,不懂她为何要叫自己骑马,定是又想着法子要刁难自己了。
邢秉懿迎着吴太妃愤恨惊恐的目光,蓦地笑了起来,道:“你看你,恨我吧,却又拿我没法子。怕我吧,偏生又要拿出那点无用,可怜的骨气与我抗争。我不是心慈手软,是因为你不值得我动手对付,你不够格。”
吴太妃羞愤难当,脸涨得通红,道:“太后娘娘既然这般厉害,不若直接杀了我就是,何苦要一二再再二三的折辱我!”
邢秉懿并未动怒,笑道:“你根本不知何为折辱,算了,以你那点见识,与你说了也无法理解。出去吧,换上你以前陪太上皇时所穿的戊装,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英武。”
吴太妃怔楞在那里,邢秉懿没再搭理她,转身朝赵构的塌前走去。
赵构躺得太久,身上长了褥疮,脓水流出来,再加上药膏味,臭不可闻。他侧躺在那里,不时哼哼唧唧,痛苦地皱起眉头。
邢秉懿看得啧啧,道:“都这样了,你还舍不得死。蝼蚁尚惜命,看来此言非假。”
赵构拼命掀起眼皮,眼白盖住了黑眼仁,像是戏台上索命的黑白无常。
邢秉懿被逗笑了,道:“你先前都听到了,我叫吴太妃去骑马。”
赵构喉咙呼哧着,含混了几句。
邢秉懿道:“二十一娘打到了徽州,临安危矣,朝廷总不能再次逃亡,这次往何处逃呢,难道要逃到海上去,占据一座小岛为岛主?”
赵构不安蠕动,惊恐地望着她,呜呜做声。
邢秉懿哈哈笑了起来,轻蔑地道:“你还真这样想,没出息,窝囊废!赵氏祖宗的脸,真是被你丢尽了!为了权势,你不做人也就不做人吧,帝王有几人有人样呢?可你就是做畜生,也要做个猛禽!”
赵构见邢秉懿脸开始扭曲,他努力瑟缩着,再也不敢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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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秉懿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道:“这才是真正的君王,守护自己的江山社稷,令臣民三跪九拜的君王!你赵氏儿郎,都是没了卵子的废物!这次若赢了,我要将你们这些废物屠尽!”她轻轻拍着赵构的脸,阴森森道:“多吃点,好生享受你最后的太上皇日子!”
吴太妃不敢违抗邢秉懿的命令,换上了以前的戊装,来到了演武场。
邢秉懿则穿着一身利索的胡服,她上下打量着吴太妃,不由得笑了起来:“你这身戊装做得不错,绣工精美。”
吴太妃浑身都难受不已,邢秉懿的嘲讽,更令她心砰砰跳个不停。
冯溢牵来了两匹马,吴太妃顺眼看去,她差点没哭出来。
两匹马一公一母,棕色的母马看上去挺温顺,不过都快比她高出了大半头。
黑色公马油光水滑,威风凛凛,不停打着响鼻,一看就性子烈,不许生人靠近。
要是邢秉懿给她黑马,今天小命就难保了。
邢秉懿冷笑一声,吩咐冯溢将棕马给了吴太妃,她则朝黑马走去。
黑马见到邢秉懿前来,马蹄扬起,头低下,不断发出嘶吼声。
邢秉懿手上带着寒光的匕首,在黑马面前扬过,杀气凛冽道:“敢不听话,就杀了你!”
狂躁的黑马,总算逐渐安稳下来。邢秉懿愉快收起匕首,拍了怕它的脖子。
以前赵寰曾这样训马,她说万物皆有灵,马再烈,也会惧怕比它更烈的,看来还真是有用。
邢秉懿满意不已,她的气势,也能镇住烈马了。
比试规矩很简单,两人同时绕着校场骑上两圈,谁跑在前面,算谁赢。
吴太妃眼睁睁看到黑马在邢秉懿手上变得温顺,紧张得手心都是汗,抓着缰绳,好几次都差点滑下来。
邢秉懿骑在马上,她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天,心情难得飞扬。
冯溢在一旁发令,邢秉懿不慌不忙,很是君子等着吴太妃跑出了一段路,她才打马慢悠悠跟了上去。
吴太妃骑在马上,不断回头朝邢秉懿看来,见她落在后面,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一半。
想到所受的委屈,吴太妃咬住唇,双腿一夹马肚,飞快跑了起来。
她并不是娇柔的弱女子,亦非以色侍人。她陪着赵构一起逃亡,吃足了苦头。
邢秉懿凭什么看不起她,凭什么轻视她!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冯溢就在眼前。吴太妃畅怀大笑,她要赢了,马上就要赢了!
突然,她听到身后疾驰的马蹄声,笑容一僵,赶紧转头看去。
邢秉懿伏低上身,双眸似隼般,闪着嗜血的光。黑马扬起蹄,朝着她直冲而来。
吴太妃吓得花容失色,整个人都傻了,一动不能动。
黑马离吴太妃越来越近了,邢秉懿能清楚看到她眸中的惊恐与眼泪,她哈哈大笑,拉着缰绳一扯,黑马贴着吴太妃飞驰过去。
邢秉懿唇角不禁得意上扬,以前赵寰也是这般,不顾一切冲向了金贼之中。
她也能!
第125章
梁夫人任主帅, 太后邢秉懿凤驾亲征,大军从临安开拔,浩浩荡荡朝着常州而去。
大军行驶了一段路之后, 邢秉懿见天气不冷不热, 就下了凤辇, 骑马前行。
田间地头忙碌的百姓,见到大军经过,忙扛着农具就往家中逃跑。还有些大胆的, 躲在一旁打量着他们, 交头接耳嘀咕着什么。
韩世忠窝在拉行囊的板车上,伸长脖子看了眼前面禁军亲卫,呼啦啦围住了邢秉懿。他笑了下, 又大咧咧倒了下去,手枕在后脑勺上,望着头顶的蓝天养精神。
梁夫人打马经过他身边, 见到他的模样, 不禁恨狠狠剜了他一眼。
韩世忠从没在行军时能躺着,他此刻惬意得很,冲梁夫人嘿嘿笑得欢, 一幅混不吝的无赖样,躺着一动不动。
梁夫人懒得搭理他, 打马追了上去, 落后一步跟在了邢秉懿的身边。
邢秉懿侧头看过去, 没看到韩世忠,只见梁夫人独自前来, 便佯装没见着他。
梁夫人骑在马上,一身戊装英姿飒爽, 邢秉懿不由得称赞道:“梁将军真是英气,看到你此时的模样,我好似看到了你当时击鼓时的豪气。”
梁夫人被夸得笑容满面,谦虚了句,问道:“太后娘娘可是嫌车里坐着憋闷了?”
邢秉懿轻轻颔首,指向官道两旁的田地,微笑道:“‘去年到郡时,麦穗黄离离。今年去郡日,稻花白霏霏''。白乐天的这首诗,写得真是传神。你瞧地里的麦子,长得真是喜人,过些时日就能丰收。今年南边各州府没有报灾害上来,风调雨顺,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梁夫人出自武将之家,自幼爱好棍棒拳脚功夫,读书时也只耐烦读地理志游记,诗词读得不多。她知晓白乐天白居易,却没读过他这首诗。梁夫人看到眼前随风飘飞的麦穗,梁夫人跟着欣慰不已,道:“这次朝廷没向百姓征收兵税,待庄稼收割后,他们就能舍得吃上几顿精米精面的饱饭。”
邢秉懿脸上的那份喜悦,淡去了几分。
朝廷并非不想征收兵税,而是百姓造反,着实没了法子,才放弃了加征。
如今还有好几个州府的叛乱仍未平息,邢秉懿深知底下官员的做派,哪怕仅有十个叛匪,他们敢在折子上写成百余人。
擒住叛匪,或者将其招安后,朝廷会赏赐官员,叛乱反倒成了他们升官发财的好时机。
可惜她远在临安朝堂,无法亲自前往各州府。不然,她哪容得下他们层层勾结,欺上瞒下。
大军行到崇德,寻了开阔平坦处扎营歇息。梁夫人飞快吃完炊饼,喝了几口清水,豪迈地抹掉嘴,道:“太后娘娘可歇息好了?我们得快些启程,在天黑时赶到秀州府歇息,待明日晚间,就能到常州府了。”
如果放在平时急行军,车马不停,从临安出发,大半日就能赶到常州府。这次行军有邢秉懿在,加之也不算太急,赶路就慢了些。
邢秉懿久未骑马长途奔袭,眉眼间皆是浓浓的疲惫。她强撑着准备起身,这时亲卫捧着匣子上前见礼,道:“太后娘娘,临安送来了急信。”
邢秉懿忙接过匣子打开,拿出蜡封的急信拆开看了下去。
梁夫人在一旁候着,见邢秉懿的脸色惨白如纸,捏着信的手都在不断颤抖。她心里咯噔了下,唤了声太后娘娘,不安地道:“可是宫里出了大事?”
邢秉懿稳了稳神,声音依然是掩饰不住地颤抖,道:“楚州扬州洪州信州,接连失守。”
梁夫人大吃一惊,扬州往南下,便是建康。信州往东,则是台州绍兴。加上徽州已失守,在几地夹击之下,临安便被包围在其中,插翅难逃。
可临安京畿周围的兵丁,都被邢秉懿调往了常州。临安几近于空城。
邢秉懿脸色狰狞了起来,没曾想,她再次误判了赵寰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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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赵寰从北地只派出了一路军,万万没想到她在襄阳分兵三路,要将临安困死其中。
邢秉懿挺直了背,强自平缓了下来,道:“梁夫人,你去将郡王爷叫来。”
梁夫人愣了下,赶紧前去传了话。韩世忠听梁夫人说了宫内的来信,他也同样惊愕住。一改先前的懒洋洋,整个人肃然起来,疾步匆匆来到邢秉懿面前,神色沉重道:“太后娘娘,北地几路兵包抄临安,我们这次都毫无胜算。不若”
邢秉懿心一紧,她岂能听不出韩世忠的退意,猛地抬起头看过去,厉声打断了韩世忠的话:“临安城不能破!二十一娘分了兵马,哪怕她的震天雷再厉害,也休想那般容易拿下临安!你是兵,是将,是我朝廷的郡王。任何人都能退,你我退了,如何对得起朝廷给出的那些丰厚俸禄,给出的权势富贵。朝廷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们,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南边的天下,也有你们的一份!”
韩世忠一下楞在了那里,嘴里苦涩蔓延。梁夫人也垂下了头,心头万般滋味萦绕。
邢秉懿冷然道:“我领着一半兵马回援,你与梁夫人继续前往常州,死守到底。”
韩世忠见到邢秉懿不顾一切的狠绝,知晓她心意已决,劝说再多亦无用,嘴张了张,又干脆闭上了。
“烽火扬州路”,大宋与金人经常在扬州打仗,战乱加上金人的屠杀与抢夺,曾经富裕繁华的扬州府,民不聊生,迄今仍未恢复过来。
地里的麦子长得稀稀拉拉,秧苗也细小枯黄。像是杂草般,随意长在了田里。
农人在田地里躬身劳作,听到路边响起的马蹄声,抬头惊恐望来。
赵寰暗自叹了口气,朝他们挥挥手,扬声道:“你们别怕,我们是北地的正义军,就出来随便看看。”
北地兵攻破扬州,附近的高邮军也早早投了降。北地早已派了官员下来,与里正一起安民,听说还要给他们分土地。
农人放下了心,到底不敢多看,慌忙躬下身子,试图将自己藏在庄稼里。
姜醉眉一路看下来,绷着脸生气道:“我真是没料到,扬州府居然比西夏的凉州等地还要穷。我就不明白了,莫非朝廷就没管过扬州?”
赵寰道:“让他们管,还不如不管。高邮军的军饷,扬州府要承担一部分,好比从一个重伤之人身上放血,扬州府能好起来才是怪事。”
姜醉眉道:“江南土地丰饶,既种麦有种稻谷。南边朝廷海贸收取了不少的赋税,哪需要扬州府来出高邮军的军饷。临安朝廷从上到下。简直混账透顶!贪官污吏更遑说了,哪怕是清流,也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
坑洼不平官道边的地里,便种着麦子。赵寰下马来到田埂边,伸手寻了一株还算饱满的,掰开了仔细察看,一株麦穗,大半都是空壳。
姜醉眉随着赵寰一起看了,她犹豫了下,道:“都说江南是鱼米之乡,可这一路看来,地里的庄稼长势,好似都不大好。”
赵寰蹲下来,手指捻着地里的泥土,随手在旁边的水沟里净手,道:“南边多雨水,你看这沟里的水,天晴了好几日还没干。地里的土地湿润,其实不宜种麦。前朝安禄山之乱后,北地的百姓往南逃难,他们惯常吃面,便种了麦。后来,金人入侵大宋,北地的百姓再次南逃,江南种麦的百姓又开始变多。”
雪白的面,便是百姓流离失所化成的血泪。
姜醉眉神色黯然,道:“百姓辛辛苦苦逃到了南边,日子照样不好过啊!”
赵寰道:“南边朝廷起初定了安民措施,百姓在冬日种植的冬麦,无需纳粮。这道举措甚好,但底下的官员实施起来,就花样百出了。朝廷对官员的政绩考评,当地州府缴纳赋税多少,是极为重要的一环。打个比方,先且不提能免一部分赋税的权贵,扬州府穷苦百姓手中,共一千亩地,官员按照一千亩的地收取赋税。仅从这点看起来,官府的做法并无任何问题。但问题在于,百姓为了活命,肯定在冬日的时候,拼命种无需纳粮的麦。等冬麦收割之后,再种稻谷。地不得停歇,施肥不够,生出来的虫害,地也如百姓一样,早已重伤了。”
姜醉眉学着赵寰那样,捡了块泥土在手中捻了下,又湿又粘。挖出来陇沟里,汪着一层水。她心情更低落了几分,“南边的土地不适合种麦,这压根就是南橘北枳。”
种子肥料都跟不上,端靠着人力耕种,庄稼产量低是必然,这也是她大力投入对农业研究的原因。
赵寰宽慰她道:“不是不能种,而是眼下南边种麦,不若种稻谷。不过啊,以后肯定能种的,还会大丰收。”
姜醉眉深深吐出口气,闷闷不乐地道:“扬州府肯定要好几年,才能休养过来了。”
为官多年,姜醉眉见多了真正百姓的苦难,她坐在田埂上,抱膝远眺,轻声道:“无数文人士子写诗写词,称赞大宋的富裕繁华。以前我不明白,既然大宋如此富有,为何还有那般多的百姓起事。我如今是看透彻了,哪是百姓富裕,富的全是权贵。一家一族倒下来。还会有另外的一家一族崛起,权贵轮流做。学而优则仕,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呵呵,先贤圣人早就说明白的道理,却不能细究。”
赵寰意外抬眉,缓缓笑了起来,道:“先前我接到了临安的消息,你可知晓张保的女儿张小娘子?”
姜醉眉点头,关心地问道:“可是她出了事?”
赵寰将张小娘在临安的事迹说了,“洪夫人从明州府走海路到了直沽后下船,来到了燕京。洪夫人将张俊的宅子,田地地契,全部交了出来。”
姜醉眉听得直咋舌,高兴地道:“张小娘子真是厉害,洪夫人也是。”夸完,脸刷一下沉了下,怒道:“可惜洪夫人遇人不淑,嫁给了张保,连累所生儿子也随了他没出息。”
赵寰很是佩服欣赏张小娘子,她出自清郡王府,本可以一辈子富贵无忧,但她却没安于现状。在遇到家族危难时,有聪慧,更有胸襟魄力,舍得散尽数万贯家财于民,只身逃亡。
从无到有难,从有倒无更难。天底下没几人能做到张小娘子那般,哪怕是张浚,虞祺他们都,都统统比不上。
北地朝廷中,还有不少眼巴巴等着赵寰给他们封爵,子孙后代好继续做人上人的官员。
张小娘子敢于跳出自己的权贵阶层,这才是真正觉醒的力量!
赵寰道:“我已经让察子去了临安,帮张小娘子一把。临安府,我打算在年前打下来,不能让他们再祸害百姓了!”
察子即秘密细作,姜醉眉顿时兴奋不已,摩拳擦掌道:“第一次去临安时,我可威风了。这次再去,我要变得比以前更威风!”
赵寰不由得失笑,见天色不早,起身道:“这地没甚可看之处,不能再这样种下去了。我们回城去,商议下如何减免百姓的赋税。”
两人一起回了城,刚进府衙,就收到了斥候来报:梁夫人与韩世忠领着大兵,前往常州方向而来。
赵寰难得哟呵了声,邢秉懿厉害,将辞官的韩世忠与梁夫人都重新请出了山。
姜醉眉想到韩世忠打仗的本事,皱眉道:“这下可要大打一场了。”
赵寰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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