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南觉得奇怪：怎的突然跳到“见我”上去了？

    细思来，大约是自估的结果已趋向“丛林”，而自觉不自觉将他人……也包括自家分身，视为鸟儿，乃至走兽、虫豸的缘故。

    这多少也算是“自我”与他物的区别吧。

    罗南不是相信了武皇陛下的话，只是在这个阶段，找到了一些印证。

    虽是如此，他还是不敢尽信的。

    武皇陛下不是能够通盘信任的对象；最近他在“极域”又继承、消化了许多古神信息碎片，思路多少还是受了影响，需要再沉淀一番......

    罗南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一叩，清脆声响在声盾隔绝的卡座里荡开微澜。他没有看莫舍，目光越过对方肩头，落在二楼栏杆外——舞池中央那头“空刺族”河豚正随鼓点剧烈收缩，尖刺上接驳的人体如潮水般涨落，有人抽搐着滑落，立刻被踩进地板缝隙，血浆混着荧光汗液，在金属地面上拖出扭曲的彩虹。

    莫舍喉结微动，笑容纹丝未裂：“普组长在数人命？”

    “不。”罗南终于转回视线，眼底没有温度，“我在算你还能活几分钟。”

    莫舍笑意更深，手指在腕表投影上轻点两下。全息屏浮起倒计时：00:04:17。数字跳动间，他身后墙壁无声滑开一道窄缝，三具银灰色机械臂探出，末端各嵌一枚核桃大小的黑曜石球体，表面流淌着液态汞般的幽光。“‘静默之瞳’，专破领域类干扰。五秒后，整栋楼将进入‘思维降频’状态——所有智械接口延迟提升至三百毫秒，神经突触同步率跌破临界值。你身上若有未登记的植入体……”他顿了顿，指尖划过自己太阳穴，“现在拔出来，还来得及。”

    罗南没动。他忽然抬手，将酒杯倾斜四十五度，琥珀色液体悬在杯沿，一滴未坠。

    莫舍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那滴酒悬停的瞬间，二楼所有光源同时明暗交替三次——不是故障，是精确到微秒的脉冲式闪烁。下方舞池里，正疯狂接驳河豚尖刺的上百人齐刷刷僵直，眼白翻涌出蛛网状蓝光，如同被同一根针扎穿了视神经。而那头河豚躯壳猛地膨胀三倍，尖刺集体转向二楼卡座方向，彩光由炽白转为熔岩红。

    “你动了‘空刺族’的神经桥接协议？”莫舍声音第一次裂开细缝。

    “我只是借了借。”罗南放下酒杯，杯底与合金台面碰撞出沉闷回响，“你刚才说‘思维降频’——可这栋楼真正的中枢，从来不在地下机房，而在舞池中央那团会呼吸的肉球里。它用种族天赋伪造了三百二十个虚假服务器节点，把整个‘金属狂野’的算力都喂给了自己的快感回路……你们监控组扫了十七遍，连它的伪基站坐标都没标对。”

    莫舍腕表投影骤然爆闪红光，倒计时数字疯狂跳动：00:00:59。他猛然后撤半步，机械臂黑曜石球体急速旋转，汞液表面映出罗南模糊的倒影——倒影背后，整片二楼空间正像老式胶片般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猩红脉动的生物基质层，无数粗如蟒蛇的神经束在墙体内部虬结搏动。

    “原来如此……”莫舍喘息微促，“你早知道‘空刺族’是活体中枢，所以根本不怕思维降频。你等的就是这一刻——当所有监控节点被强制重置的零点三秒，‘泛七十七区’医院数据库的防火墙会出现逻辑漏洞。”

    罗南忽然笑了。他伸手按向桌面，掌心压住一枚被遗忘的柠檬片。柠檬片下，台面金属悄然隆起，浮现半透明水纹状波纹——那是“幻魇分身”在往生之躯内侧刻下的第三道印记，此刻正与楼下河豚的神经节产生共鸣震颤。

    “你查我身份，查得真辛苦。”罗南声音很轻，“但你漏了一件事：普壬在机动队档案里，有份三年前的旧伤记录——左肩胛骨粉碎性骨折，植骨手术用了七块钛合金板。可现在这具身体……”他缓缓抬起左臂，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青色藤蔓状疤痕，“是仿古神结构自愈留下的印痕。你调阅的档案，是伪造的；你认定的‘普壬’，从头到尾都是个空壳。”

    莫舍额头渗出细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错误：不该把谈判地点选在“金属狂野”。这里不是他的主场，而是“思想星团”刻意培育的混沌温床——所有失控的智械信号、所有溢出的神经电流、所有被法律豁免的感官污染，都在为某种更古老的力量提供养料。而罗南，正站在所有污染源的交汇点上。

    楼下突然传来刺耳警报。不是电子合成音，是某种生物喉管被撕裂时发出的、带着粘液气泡的嘶鸣。那头河豚的躯壳正在皲裂，紫黑色黏液从缝隙中喷溅，每一滴落地都滋滋蒸腾，腐蚀出蜂窝状孔洞。围观众人却愈发癫狂，有人用牙齿啃咬自己手臂，将血淋淋的断骨塞进尖刺接口，更多人扑向裂缝，徒手撕扯那层正在剥落的生物装甲。

    “他们吸食的是恐惧。”罗南望着下方，“空刺族分泌的‘终末多巴胺’，能让人在死亡临界点体验永恒欢愉。你派去抓捕的目标，此刻就在裂缝最深处——她正把整条脊椎插进河豚的主神经束，用痛觉换算力。”

    莫舍猛地攥紧手腕，腕表屏幕炸成一片雪花。他死死盯住罗南：“蔚素衣？”

    “不。”罗南摇头，“是珀冉的替身‘雾隐’。她今早刚用‘万化深蓝’模拟出七十二种逃脱路径，其中六十九种都指向这里。你拿到的情报，是她故意漏给你的。”

    话音未落，整栋建筑剧烈震颤。河豚彻底爆裂，紫黑色黏液如瀑布倾泻，却在半空凝滞成千万颗悬浮水珠。每颗水珠表面，都映出不同角度的卡座场景——有的照见莫舍惨白的脸，有的映出罗南垂眸的侧影，最多的，是两人之间那张空荡荡的合金台面。台面中央，柠檬片早已化为齑粉，粉末正缓缓升腾，在空气中勾勒出一行不断扭曲变形的符文：

    【你看见的真相，只是我允许你看见的切片】

    莫舍喉咙发出咯咯声。他想启动紧急协议，可腕表已变成一块死寂的黑铁。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法眨眼——眼皮被某种无形力量固定在睁开三分之二的状态，视野边缘正以每秒三十帧的速度刷新着陌生记忆：蔚素衣在泛七十七区天台撕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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