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自幼父母双亡,靠村人接济长大。她不曾修行,也不会法术,唯一能做的,就是每日清晨上山采药,晒干后分送给邻里。
三十年来,风雨无阻。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人特意感谢她。她送药时总趁人不在家,悄悄放在门槛边,连背影都不留。
这一夜,她照例路过小屋,准备将一包新采的安神草挂在门把上。可当她伸手时,门却开了。
屋内无人,唯有一本书静静摊开,那行字正对着她。
她怔住,手中的药包滑落。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打湿了纸页,可字迹却不曾模糊。
她忽然跪了下来,不是因为敬畏,而是因为某种深埋心底的东西被唤醒了。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高烧不退,是隔壁瞎眼婆婆熬了一碗草根汤喂她喝下;想起十六岁冬夜,她饿得昏倒在路边,是卖豆腐的老伯塞给她一块热腾腾的豆花;想起二十岁春日,她在坟前哭着说“我不想活了”,一只野猫蹭了蹭她的脚踝,陪她坐到天亮。
她从未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事。
可此刻,她忽然明白:她送出去的每一包药,或许也曾是别人生命里那只蹭脚的猫,那碗滚烫的豆花。
她低头拾起药包,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低声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有用但我还是会去采。”
话音落下,书页微微泛光。
一行小字悄然浮现于章节末尾:
“不必有用。只要是你做的,就是意义。”
窗外,雨势渐歇。
一道极淡的虹光横跨天际,映照在她归去的路上。每一枚足印中,竟生出一朵微小的金蕊花,瞬息即逝。
而归墟深处,那座环形光台之上,七万七千个名字之中,悄然多了一个:阿禾。
名字浮现的瞬间,第七盏灯轻轻闪烁了一下,仿佛有人在远方点头。
数月后,南方大疫爆发。
城门封锁,街道空寂,哀声遍野。官府束手,修士避退,唯有几个身穿粗布衣的普通人,背着药箱穿行于巷陌之间。他们不会疗伤术,也不懂驱毒诀,只会用最原始的方式煎药、喂食、擦拭额头、握住颤抖的手。
有人问他们是谁派来的。
他们摇头:“没人派我们。是我们自己来的。”
其中一人,正是当年那个在暴雨中诵读笔记的少年。如今他已不再只是复述故事,而是成了故事的一部分。他随身携带的不再是破旧笔记,而是一本空白册子,每救一人,便记下一事。不记姓名,不记功绩,只记那一刻对方说了什么,笑了没有,有没有流泪。
他说:“我要让他们存在过。”
当最后一名病人康复,他站在废墟中央,仰望天空,轻声问:“我算不算也在发光”
风起,一片花瓣飘落肩头。
是金蕊花的碎片,边缘仍带着北斗形状的光点。
他笑了。
与此同时,宇宙边缘的启明调终章迎来了新的乐章。
这一次,旋律不再宏大,而是极尽细微心跳的节奏、呼吸的起伏、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柴火噼啪的轻响、母亲拍哄婴儿的哼鸣这些声音原本微不足道,此刻却被放大,编织成一段段和弦,层层叠叠,汇入主调。
有智者聆听后落泪:“原来最伟大的力量,从来都不是毁灭与征服,而是陪伴。”
而在归墟碑林最深处,那块洁白如镜的“初心碑”,终于迎来第一位主动前来告别的人。
他是清梦派最后一位长老。
十年前,他在茶杯碎裂的那一刻嚎啕大哭,压抑一生的情感如洪水决堤。此后他散尽家财,关闭宗门,独自游走于世间,只为寻找那个他曾伤害过的徒弟。
三年前,他在一处贫民窟找到了他。
那人已双目失明,靠乞讨度日。长老跪在他面前,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每日为他梳头、喂饭、讲故事,像小时候那样。
昨日,徒弟安详离世。
今晨,长老独自回到归墟,站在碑前,看着镜中那个年少的自己那个怀抱理想、立志普度众生的少年。
他轻声道:“我迟到了很久但还好,没彻底错过。”
话音落下,镜面泛起涟漪,少年身影缓缓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
碑身微微震颤,继而渗出点点银光,顺着地面流淌,汇入地下根脉。不久之后,归墟四周的荒土之上,竟开出大片白色小花,花瓣中心皆有一点金芒,如星落地。
人们后来称其为“归心花”。
此时,归墟小屋再度迎来访客。
是一名囚徒,戴着铁镣,由两名狱卒押送而来。他犯的是重罪弑师。世人唾弃,律法不容,连他自己都认为该死。
可他在牢中读到了凡道新篇的抄本片段,便求见执律殿主:“我想去归墟一趟。不是为了赎罪,而是想问问如果我已经无法被原谅,那我还能不能去做一件值得被原谅的事”
殿主沉默良久,准了。
此刻,他站在屋前,浑身发抖。
狱卒欲替他推门,他摇头,用戴镣的手一点点推开。
屋内,书页翻动,停在第四章。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不能言语。
然后,他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哽咽:“我杀了我的师父可他还教会了我认字,让我知道世上有一种东西叫诗。我忘不了他教我念第一句诗时的样子他说,春风拂面,万物皆可重生。”
泪水砸落在地,浸湿了青砖。
忽然,书中掉落一页纸,飘至他手中。
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已开始重生。”
他嚎啕大哭,像是要把前世今生所有的黑暗都哭出来。
当他被带走时,铁镣拖过地面,发出沉重声响。
可在那声音之下,隐约有微光草从缝隙中钻出,迎着雨露,悄然生长。
雨,还在下。
温柔,绵长,润物无声。
归墟峰顶,雷光一闪。
不是警告,不是召唤,不是宣告。
只是像一声轻叹,一句问候,一次确认:
“我还在这里。”
“你们也还在。”
“那就够了。”
而那朵金蕊野花,在历经无数次风雨之后,终于结出一枚果实。
果实极小,通体透明,内部仿佛藏着一整个宇宙的星光。它不落,也不腐,只是静静地悬于花心,等待某一刻的成熟。
没有人知道它将孕育什么。
但每当有人靠近,耳边总会响起一句极轻的话:
“别怕渺小。
你本身就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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