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佗在世，轻易不出外诊。当日徐稚柳受了吴寅一剑，命悬一线的时候都没想过去请王大夫，实在是祁门离景德镇有些距离，远水能救得了近火吗？万一、万一……
可如此大的手笔，为的竟是对手窑口，在不清楚佩秋女儿身的前提下，岂不怪哉？
在徐稚柳陡然投射过来的目光下，张磊磕磕巴巴地说完下半句话。
时年讷讷：“公子，这是……”
只走到一半，他又猛的停住，回头大声叫张磊的名字。张磊忙跑到跟前，低下头来：“少东家有何吩咐。”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梁佩秋，只是坐在床上，望着一日日日升日落，想到那一晚的失约，又一次的“来不及”，或许当真是上天注定？
她并不后悔那日上山去求王瑜的首肯，也有种莫名的庆幸，虽则没有赶上去黄家洲，可似乎她也避免了一个艰难的抉择。
时年就伺候在书房，闻言也惊诧不已，喃喃道：“他这人怎么回事？在县衙折腾大半夜，不回家睡觉，往山上跑什么？真是的！平白让人担心。”
两主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愈发笑不停。
“让你的人继续盯着安庆窑，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来报我，另外，立刻派人去祁门请王大夫过来。”
这几日雨连天的下着，心也似被吹高的风筝时时悬着，偶有蝉鸣穿过寂寂无声的黑夜，凝目望去，前路茫茫，回身亦是万丈孤崖，无路可退。
时年只得将文书一份份整理起来，忽而不知从哪里抖落出个东西，顺着案脚滚到徐稚柳面前。徐稚柳笔下一顿，顺势看了过去。
门合上后，徐稚柳才捡起五福结，放在指尖细细摩挲。那上面每一道纹理，仿佛要同他指腹的纹理生长到一块去，长夜有多少惊雨，他心间即有多少失跳。
“是，金陵府连夜送来的。”
他当真犹如神兵天降，不仅救了梁佩秋，更无疑救了他们王家父子和安庆窑一大家子。否则哪怕晚上一日，恐怕也回天乏术。
想必在看到他和徐大仁来往后，她很担心，很害怕吧？
她究竟为何？
为何要为他做到如斯地步？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就说恭贺张夫人娘舅高迁之喜。”
张磊硬着头皮往下说：“如今人都已经回到安庆窑，大东家身体无虞，不过，昨儿下午独自一人下山的小神爷，似乎……”
也只有她茶饭不思，短短半月就瘦了许多。他说他不介意，她不信。他说不再巡窑，她也不信。
“你别好了伤疤忘了疼，王大夫临走前如何说的你都忘了？你身上小毛病多，需得好生调养半年，才能恢复元气。”
至于翠缨，则像极那年草长莺飞的二月天。
次日消息传开时，徐稚柳刚用完早膳，张磊早其他管事一步闪进书房。看他神情严肃，徐稚柳径自问道：“出了何事？”
莫不是有了口角？
再一细想前后，徐稚柳当即猜到什么。他就说，她那样的性子，被他拒绝之后，怎会又一次托时年转交东西，还带着一点强硬的口吻，直接决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这在过去是从不曾有过的。
徐稚柳本无意宝蓝珠，可对着日光一看，其光泽圆润，像极月夜下某人的眼睛，宝珠如玉，又大又亮。
王云仙看她刚能下床就要跑，赶紧上前阻拦。
王大夫一切脉就断出了梁佩秋的女儿身，笑呵呵应下来，对王瑜说：“大东家放心，就您家给的诊金，老朽定然不敢大意的。”
他们都不想梁佩秋知道，也都各自有数，湖田窑和安庆窑过去曾短暂友盟的关系，到此结束了。
徐稚柳眉头轻蹙。
她常年素白，长得又般般入画，想必添一抹绿意也压得住。徐稚柳默默算了下日子，离她生辰不远了。当初问她年岁时，为的还是那一声声叫人心神不宁的“柳哥”，如今时过境迁，恐怕做什么都不适宜了。
如此，得知王大夫鲜少出外诊，也不知对方给的“重金”重到什么程度，才能请动王大夫为梁佩秋诊治。
那几日景德镇周边城镇暴雨不断，听说祁门来景德镇的沿途还爆发了山洪，官道都被阻了，好多百姓遭了洪灾流离失所，县衙也张榜召集人马前去救助，就连王瑜自己，亲眼见过当晚的暴雨和泥流，深知其威势有多大，也不知“那边”费了多少人力财力，不仅请到难请的王大夫，还跨过天灾将人送到景德镇来。
想是那人第一次打福结，也不知同谁学的，样式有点老，平素捏陶瓷出神入化的人，打个结却似笨拙，丑巴巴的，寓意却是极好。
“似乎受了重伤，至今还昏迷不醒。”
当初杨公来信，告知他夏瑛为人，算是尽了颐养天年前最后一点心意。此后的路，不管是何结局，只他一人走了。
时年觑他一眼，本不敢多言，可一想到他近来与张文思、安十九的走动，未免心惊：“公子，你当真要和那阉……”
他说他不要五福结，她也不肯听。
话到嘴边，瞥见徐稚柳眉目间难掩的疲惫，时年又咽了回去。
时年不防五福结突然掉出来，一时也傻了，见公子久而未语，径自退下。
他话音刚落，徐稚柳已然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他搁下笔，着时年装帧，送去县衙。
她当然不知道，徐稚柳和王瑜已经在背后替她做好了选择，她只是一心地扑在仍旧是小儿女的情思上，浑然不觉景德镇的时局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连一向不比她懂事的王云仙，也更早一步涉入局中。
等她意识到不能再作为一个小儿女，像过去那些年傻傻地追逐一束光时，一切都已到了分水岭。
而那样一个分水岭，是梁佩秋也是梁秋永生的劫。
嗯，有生之年一定要让柳柳和秋秋有机会达成心愿！
不要再错过了呜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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