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
他没有提昨日曾提议过,以自割腿肉的方式让徐大仁收手,奈何既没得到民窑响应,也没能让徐大仁动摇。
其蛰伏的轮廓之下,不乏万钧之势。
他惊讶的是,他一个民窑少东家,怎会受这种伤?
吴寅沉默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压在徐稚柳肩上的一只大手不断拍抚着,仿佛在说,还等什么?快跟我走,且去抓了徐大仁,控制县衙,等夏瑛抵达!到了那时,这帮家伙全都一锅端了!
可是,在对上吴寅火热的视线后,徐稚柳的心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可如果徐稚柳当真为安十九做了什么,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他在心里骂着梁佩秋,如此煎熬着,等到戌时,实在是饿得撑不住了,遂上前一步道:“公子,不若我们明天再来?大夫说你身子不好,日常饮食需得规律,如今天都黑了。”
来通传的洲民虽然讶异徐福的变化,但也没有多问,过了一会儿又来说,“他不肯走,还在外面,说今天一定要见到您。”
他随即倾身上前,对徐稚柳耳语道,“夏瑛一到,这案子就有机会了!”
可他能怎么办?
太监信重这家伙,非要拉他上船,如今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还能反了太监不成?张文思气咻咻地想了一阵,不得不委曲求全。
徐福抽着根焊烟,一手捏着烟袋,在洲民举起的火把下,打量面前的年轻人,轻哼一声:“你是给徐大仁来当说客的吧?”
徐福说:“一个人当然不行。但是一帮人,未必不能。”
离了心,那就离弃用也不远了,一时想起昨夜让他转交东西的人,恨得牙痒痒。好个小神爷,生就一副可怜模样,害他好苦。
时年劝说不了,自己跟自己生气。
众人皆惊。
洲滩地势低矮,在此处能看到沿江而上高高低低的民窑,他们错落在一起,于闪烁着星辰的苍穹下,露出庞大的身躯。
他说:“自古两班人马冲撞,要么和谈,要么必有一伤。不瞒您说,我确实受徐大仁所托,代为和您商讨割让洲滩一事。”
“徐洲长,若你能接受和我一样,乃至比我更差的结果,能接受这些孩子的父母被流放,被重创,甚至下半生无法再行商,如果这些最坏的结果你都能够接受,那么,今日就当我没有来过。”
“我和徐洲长一样,贱命一条,没什么好怕的。”
他昨晚才做错了事,如今且怕着呢,唯恐一个做错让徐稚柳生了嫌弃。不过他跟随公子日久,多少了解他的性子,晓得他不会苛待底下人,倒不是怕被打被骂,就怕离心。
他自然听说了前阵子那档子事,估摸着徐稚柳遭人算计,被迫向太监低头,自此沦为太监马前卒。可他不行,并不代表他们也不行。
吴寅的手掌不自觉发力:“你不能……”
就这么在炽热燃烧的火把下,将胸膛赤露于人前。
在真实的死亡面前,他们变得不再坚定。事实上,有几个血肉之躯在伤害面前能不害怕?他们先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蛮干,那股团结一心的气势,不过就是为了出一口恶气。
“当真?”
待到此时,徐福大喝了一声,将洲民们赶走,亲自迎了徐稚柳到他的铺面坐下。
一旦一个人松懈,慢慢地整个队伍都会垮掉。
徐稚柳摇摇头,望向黑天:“什么时辰了?”
徐福一杆烟斗敲在桌上,本来就观望这边的洲民齐刷刷站起来身来,目光如狼似虎,要将人吃掉似的。
听到洲民说赫赫有名的徐少东家来找他,徐福先还高兴,乐颠颠地跑出去迎接,走了几步人慢下来,脸上的喜气也随之消散。
若徐稚柳上来就说这些,他定是不肯。如今打了几棍子再给个枣,他竟觉得香甜。
他输不起。
子时了。
所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在徐福看来,徐稚柳和他们完全是天上和地下两种人。这种常年在别人口中传唱的角色,若放在平时,即便面对面站着,他们之间也隔着逾越不去的鸿沟,更何况在此之前,他们连面对面的机会都没有过。
镇上人忙活了一天,各家开灶头蒸煮暮食。唯恐事情有变,徐稚柳一刻都等不得,拆信看过之后,便再一次去了洲滩,求见黄家洲的洲长。
“是,万分确定。我看张文思这个代县令估计干不久了,夏大人已出发数日,按时间推算应就是这几日,也该到了。”
而今,更甚至脱去高贵的外裳。
他掐算了下时辰,这黄家洲的洲长晾着他们,让他们等了足足三个时辰!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况且徐稚柳本来就不大爱惜自己,常有腹痛的情况,经年累月下来,早就一身毛病。
要让徐大仁直接从口袋里拿钱倒贴洲民是不可能的,不过船上捎带点下脚瓷和茶叶,亦或顺便带洲民前去采买苏杭一带的特产,再顺带捎回来,这点惠利想必他是愿意割让的。
徐福一听,冷笑道:“那就让他等,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甭管他。”
徐稚柳只看过一眼,断定徐福也是个爱瓷之人。只是生计困难,才卖废品罢了。
“我知道。”
吴寅冷不丁被多双眼睛盯上,吓了一跳。洲民们倒是早有准备,待看清吴寅腰间佩饰后,有人低呼了一声巡检司,旋即各自转开目光,可人都没有离开。
因下一声长叹,他抬手,再次请徐稚柳落座。
“越级上告?你何时……”话没说完,徐福猜到什么,眼睛瞪大,在得到徐稚柳肯定的眼神后,又缓缓低头。
“性命都要没了,当官的算什么,左右一死罢了。”
张文思如此打算后,写了信件快马送去州府,先给自己铺好了路,张冠李戴地将罪责一力推到黄家洲洲民身上。
不等张文思开口,他又道,“世上如婉娘般烈性的人不是没有,可像童宾窑神一样能丰碑不朽,英名长存的就不多了。您以为凡事都能像婉娘火烧风火神庙一样,留取事前身后名吗?张大人,我劝您三思后行,别为了一时甜头砸了自己的招牌。”
徐稚柳知道他们的委屈,好端端的营生,突然有一天被告知地盘是别人的,在这里做生意本就图个活头,如今还要交地租,可不是要他们的命吗?谁乐意?谁能低头!
然而就在今天,在这片泥泞的浅滩上,在这帮景德镇下脚人的地盘,一群不啻于要饭的乞丐窝里,过去高高在上的公子,不仅出现了,还被晾着等了半下午。
徐稚柳脊背一震,不确定地问道:“夏瑛?”
徐稚柳是个能人,知道如何杀他们的斗志。可他说得对,徐福不怕死,却怕孩子们活在黑暗里,永远看不到希望。
吴寅遂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我方才得到京中密信,夏大人正在上任途中。”
说到底,还是他这个当县令的没有威信。也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都说徐大仁猖狂的背后是他这个昏官撑腰,黄家洲的洲民们一听,哪里还敢信他?可他当真是冤!好处没占到,惹了一身腥!
徐福仿佛知道他的意思,点点头,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问徐福:“徐洲长,您说民能斗得过官吗?”
他拿出印有浮梁县令盖章的信件交给徐福。
徐福认得几个大字,凑着火把一看印鉴,当即脸黑成锅炭,大骂道:“这个狗官!”
毕竟对本身就要往返的船商而言,只是捎带手的事,没有吃亏,自然算不得什么,可对做小本生意的洲民们来说,苏湖会馆的船运条件,不管是路线还是安全系数,都是他们苦寻不到的傍身依靠。
时年一点也不怀疑他们能干出撕扯人的事来,只悄悄拽了下徐稚柳的衣袖。
岂料徐稚柳却微一抬手,对徐福说道:“徐洲长,若我今日不来,你们又打算如何?去州衙告官吗?”
人实在是贱,这年轻人也实在是聪慧。
只要这么一想,浑身的血液都起来。
如今看他额上有薄薄一层汗珠,时年这个常年伺候在身旁的人,哪能看不出来?定然是旧疾犯了。因下不等徐稚柳回绝,忙说:“我回窑里取暮食过来。”
如今他也看明白了,徐稚柳上门来整这一出,明摆着羞辱他。
徐福知道,大伙动摇了。
那是一种磅礴的、无声的,需要等待的气势。
张文思看他把话挑明,一时急赤白脸:“放肆!你胆敢如此和本官说话,有没有把本官放在眼里?”
“徐稚柳,你确定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似乎比起生离死别,被权贵阶级剥削也没那么不能接受了。多吃点苦,多捡点破烂,一家子人齐整地在一起,身体好好的,什么日子没有盼头,一定要去死?
如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本来就得到了发泄,再被告知改变结果需得豁出命去,那口气就泄了。
徐稚柳亲自接了闹事的洲民出狱,一路送回黄家洲。
徐稚柳闭上眼,安十九、张文思、徐忠,父亲等人的身影再次闪过他的脑海,像是萦绕眼前的迷雾,怎么都挥之不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神色也越发冷凝,直到他的手在衣袖里触碰到柔软的绳结,一瞬间,恢复了平静。
他话说得浅,什么机会不机会的,徐稚柳却一下子听懂了。夏瑛既低调赴任,想必都蛮战乱已在掌控之中,或许还抓到了什么把柄,以此在朝堂上斡旋,才得以在不惊动宦官的前提下,秘密上任。
他们已有数日不曾摆摊了,铺面位置搭着几张桌椅,用来议事,上面摆着一壶粗茶,茶碗也都是粗陶做的,不甚贵重,但看手工痕迹却格外细致,粗粝的碗口镶着一圈波浪纹。
吴寅的人马慢一步,尾随县衙的信使出城,尔后截下信件,当日又送回徐稚柳的案头,此时已是申时。
徐稚柳则望了望天,也不知在想什么。这时一行马蹄声行来,不过片刻,一身玄色劲装的吴寅就到了洲滩上,大步到他面前,满脸喜色溢于言表。
否则就算告到天子脚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不用说这一路山水迢迢,死在半路有谁知晓?
故而妥协,退让一步。
黄家洲械斗一事,至此收场。
而这一夜,狮子弄下终是没了“又大又圆”。
猜猜秋秋有没有等柳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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