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用得趁手,且当一条狗养着,也费不了多少心思。安十九如是想着,给张文思一个眼神,张文思果断退下,不久吴寅入内。
洲摊上的百姓蜂拥而上,不仅将告示撕了,将河边的界桩旗杆折断成数节,还对徐大仁派来收租的管事拳脚相向,随后与苏湖会馆的看家护院厮打。
安十九审视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不放过其任何一点可能存在的鄙薄。
他当然晓得徐忠的意思,苏湖会馆强占黄家洲地盘只不过是明面上的一件“小”事,他的态度所代表的未来湖田窑的立场才是“大”事。
莨风阁上忽起一阵风,阁内中人端坐在燃香的榻后,身姿清正,面目肃然,似佛似圣,颇有一种不问俗世的高人之姿。
若他知晓,就不可能没有半点顾虑。
徐稚柳盘膝于蒲团上,欠身倒了杯茶,浅色汤水晃动着,被他双手平举送到吴寅面前。
徐忠见他随便一句话就抹杀了自个奔走数月的努力,一时气结,闷声道,“周雅不是良配,那谁是良配。打量你是良配,你又不乐意。”
不过,换来用用也无不可。
有了起先的大打出手,后面再斗起来,形成流血事件并不奇怪。
徐稚柳浅浅一笑,算作回应。
吴寅见他神色冷淡,以为他责怪自己来得太晚,赶紧解释:“那日我接到赣州府急报,立刻出发前往剿匪。前后十数日被困在深山老林,险些丢去半条命,后回到府衙听说了此事,才觉察不好。等我赶回时,已经……已经来不及了。”
其行为霸道,激怒了在洲上卖瓷器的都昌人。苟且艰辛生活的民众,已经被权贵逼到了悬崖边上,为求生存,什么事做不出来?他们不畏强暴,其剽悍在当地已形成了一股风气,故而告示在贴出后不久就被人撕掉。
徐稚柳为他们二人介绍身份,安十九对吴寅哪里陌生?过去在禁中就见过的。
徐稚柳浑然不觉被羞辱的坦然姿态,颔首一笑。
其一是为阿鹞的贞洁,其二是对湖田窑的权衡。
从工艺的角度来说,裂缝确实是一种质量问题,也确实存在着一种特殊的美,它的纹理变化万千,无迹可寻。“裁剪冰绡,轻叠数重”,在人工之上,呈现天然的变化,它让器物看上去显得古老,如同青铜器上的锈迹。
吴寅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目光投向不远处群山堆砌的阁楼。
安十九自小被骂够了阉种,最清楚不过自己较于普通男子缺少了什么。这种残缺,在方方面面验证了它的丑陋,可徐稚柳却说残缺是一种美,也不晓得几个意思。
小厮说:“徐少东家就在上面阆风阁,吴大人请。”
吴寅顺势收手,面上不显,心思却转得飞快。
瞬时间,他仿佛回到不久之前,在一个水汽尚未化开的清晨,隔着重重雾霭他也曾这样回头,那时的阁中人也是这副形态,静水流深,杀意四起。
前儿个已经被吓得够呛,在床上昏躺数日,好不容易转圜过来,此时已是惊弓之鸟。
他不由展颜一笑,又立刻作出佯怒的姿态。彷如两人吵崩了似的,用力甩上门扉,气怒而去。
说起黄家洲那一片,原先就是一块由昌江东岸向河延伸出来的无名洲地。盖因前朝有位皇帝私访景德镇时,从那里登岸,以“皇”字谐音“黄”,后而取名黄家洲。
而今安十九坐在这位子上,上有内务府监察,司礼监党系斗争,下有官窑掣肘,民窑松散难治,他夹缝中生存,不可谓不如坐针毡,这也是他仅仅只是恫吓徐稚柳,而非直接杀死他以泄愤的根本原因。
徐稚柳作为湖田窑的少东家,以如今内廷的烧造需求来看,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安十九遂笑道:“要不说是徐大才子呢,你看你一解释,我等粗俗之辈,也能欣赏其一二了。”
徐忠就是知道徐稚柳的性子,多半这帮人要他念着同乡之谊去帮忙说和,故而再三提醒,又道,“他们打量你自来和那头过不去,说不定要借先前的事唆使你,你可千万别上当。”
嫁娶不是小事,对女子而言更是影响一生的大事,男子碰到不合心意的女子可以休妻,可以纳妾,女子却很难在“七出”以外为自己谋取一条好的出路。
竹子被砍光后,这批人就待在这里贩卖“下脚瓷器”。
洲民们见此情形还不肯低头,要徐大仁拿出老地契说话。
雨夜那一出《杀鸡儆猴》实在演得好,加之安十九刻意放出风声,即便远在州衙,他也听到了茶馆里说书人们绘声绘色的演讲。
只是那笑意浮于表面,始终未达眼底。吴寅瞧着面前这人,看似还是熟悉的那个人,只神态、精神和内里仿佛都被掏空了,短短数日,浑似变了个人。
他当即意识到隔墙有耳,却是不怕,高声道:“老子还怕那阉贼?有本事明着来,不要暗地里伤人!”
双方你来我往,损失惨重。
只这一瞬,他就收回视线,心中纳闷的是,徐稚柳何时得了此间主人的青眼,竟能有此礼遇?
说话间小厮引着他往后走,边走还边介绍起鹤馆,亭台楼阁,移步换景之间,巧思毕现。还真是同小厮说的一样,这间园子集数位名家、工匠设计打造,花费甚巨。
吴寅这才微松口气,又道:“你千万不要轻信了那阉贼的鬼话,他们那帮内廷的阉人,镇日活在算计里,没皮没脸,更没有骨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吴寅回想起安十九离去前抱着的青花梅瓶,脸色顿冷:“你今日过来,是特地给他送礼?”
多年以前看中此地热闹,就在这里买地建立苏湖会馆的徐大仁,日渐地不满足于现状。本来在买地的契据上县衙已界定好了四至。会馆东以前街为界,南以富商下弄为界,北以何家窪为界,西以近河的桦树为界。
徐稚柳听他一阵咕哝,抬头询问:“叔父?”
他已然想到,若这人至今还敢存有一星半点鄙薄的意思,那必是无可驯化的禽兽。禽兽不会向任何人俯首称臣,如此他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
开裂时会伴有极清脆的“叮”的一声,让人一惊。最初的几天声音不绝于耳,之后便慢下来,以至无声,不过数月甚至数年之后,仍会趁人不注意时,忽又“惊”一下。
在不涨洪水的时候,洲滩上买卖倒是十分兴隆。
说是敬献,一下子把双方的地位标榜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端看那一晚徐稚柳出现在府前,一大帮工人尾随其后的架势,安十九就知道目前他还杀不了他。
徐忠忙掩唇捻须,咳嗽两声:“你这是何意?”
其中五大名窑里,以哥窑和官窑为代表,流传最广。
想来他和这看家护院动手的时候,已有“鹰犬”识趣地向内通报。前后不过半盏茶功夫,他就被准许入内,想来对方离前院不远,或可就在附近。
两人不过逢场作戏,各自作揖。
上面简简单单三个字——黄家洲。
不管出于哪一点考量,周雅最终选择将亲事继续下去,足以证明对方看中湖田窑更甚于阿鹞本人。光是这段时日他对阿鹞不管不顾这一点,就已经不堪为配了。
徐稚柳看他脸上带有几分告饶的意思,想他本是堂堂一大民窑东家,竟然要向小辈服软,一时也百感交集。
吴寅不由下手更狠,接连十几招都被对方以巧劲化解之后,料到此番想顺利进入鹤馆怕是困难。正想着一些旁门左道的法子,就听小厮高声唱道:“几位大人快收手吧,都是自家人,别伤着了。”
只那时已然事发,想到被困深山的十数日,又想起夏瑛被遣去攻打南蛮的一出,简直是如出一辙的“调虎离山”。
随后,窗边落下一枚荷包,徐稚柳起身走过去,朝窗外看了一眼,并不见一人,也不知这荷包是如何落下的。
要不是徐稚柳特意提起,还当真如他所说,以为是一种工匠自诩为美的纹式,哪里能想到,“瑕疵”也能被他们描成绝品。
徐稚柳朝他点头示意,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二位大人请看窗户上这种由斜线分割而成的图案,其实就是冰裂纹。青花瓷上也经常画冰裂纹,还常常把它和梅花组合在一起而成冰梅纹。”
“圣人心善,此次以戴死罪的形式容许大人回来协助县令,督管陶务,大人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
就在这里,此时此刻。
景德镇本来就是个大瓷器市场,由于河边上人流量大,码头还经常有万年、鄱阳、南昌等地来的米船和渔船停靠,所以这地方的粗瓷特别好卖。后来卖瓷器和做篾匠的住户越来越多,竹子被砍光了,成了一个河边坦场。以至于做小生意的,摆瓷器摊的,走江湖卖艺的,说书唱传的,耍猴把戏的,卖西洋镜的等都聚集在这里,形成了一处闹市。
徐忠听他这么说,倒似平添一口浊气,吐不出咽不下,如鲠在喉。怕他走,怕湖田窑不能维系,又怕他不走,怕官权下手。
他的心情是矛盾的,实在是既喜且悲,还有点隐隐的担忧。
说不准担忧哪一点更多,表面上看起来太监应当不会出手了,可以徐稚柳的性子,谁能说得准今后?他这个名不副实的大东家,担着几百口人的生计和一个家族的兴盛衰败,真真是半天云里踩钢丝,提心吊胆,夜不能寐呀!
眼看徐稚柳还拿着黄家洲的案卷在看,徐忠强忍一肚子的火气,撒开手不去理会,且由着他去吧!
他不管了!
徐忠:明说了吧,我不干了!摆烂了!
这张大肥章算补更了嘤~
明天应该还有个大肥章~
(本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